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中山路66号 > 12. 第12章「秋天的夜谈」
    第12章「秋天的夜谈」

    玉米堆又堆起来了。和昨天一样,半院子,青绿色的苞叶码在脚边,层层叠叠地堆着,越积越厚。踩上去的时候脚底会微微下陷,能感觉到苞叶被压碎时渗出来的汁液,染得鞋底发粘,走路时会发出轻微的"吱"声。那股汁液的气味带着青涩的甜,有点像刚割过的草,但要更淡一些,混着干泥土和夜风的凉意。

    小红花靠在许曼妮旁边,又开始唱歌了。还是那首,"小燕子,穿花衣",但今天唱得比昨天慢,调子软塌塌的,像是瞌睡虫已经顺着她的耳朵钻进去了。她的眼皮在打颤,快要闭上了,但她的嘴唇还在动,把"年年春天"那三个字拖得比平时长了一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越来越深的梦里飘上来的。枣树上的枣子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深绿色的果实在枝头相互碰着,发出细碎而干涩的碰撞声,间或有一两颗熟透了的青枣从枝头掉下来,落在泥地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像什么潮湿的东西轻轻着陆了。

    陈远山坐在井台边上。他没有靠着井台,背是直的,膝盖微微分开,手肘搁在大腿上方。他的右手食指从苞叶的根部插进去,顺着纹路往下一撕——苞叶"哗"地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金黄色的玉米粒,他把裂开的苞叶整个扯掉,把光溜溜的玉米棒子放在左手边的筐里。他剥玉米的动作不需要看手。他的视线落在院墙外的黑暗里,那里有田埂的轮廓,在月光的映照下是一条深灰色的线,没有明确的边界,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放过了。

    苏晴琬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那只装玉米的筐。她剥得慢,但不乱,每一根都被她仔细地处理过——先撕去外层的干苞叶,然后把里面那层薄的扯掉,再用指尖把嵌在玉米粒缝隙里的须一一挑出来,每一根须都被捏起来,沿着玉米粒之间的沟槽往外带,清理干净了才放进筐里。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像是在整理一件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手指沿着玉米的弧度移动,指腹的力气分配均匀。她看了陈远山好几次,他手指移动的速度,苞叶从玉米棒子上脱落的节奏,他不需要看手就能完成整个流程的能力。她终于问出口了:"你从小干农活?"

    陈远山的手没有停。他把手里那根玉米剥完了,搁进筐里,才开口说话:"五岁就在地里了。"他的手指在空中的动作停顿了很短的一段时间,然后伸向玉米堆,又拿起了一根。那根玉米在他的手指间被调整了一下角度,苞叶的顶端裂开了一道窄缝,露出一小截淡黄色的玉米粒,但他没有立刻往下剥,只是捏着它转了一圈,像在感受它的重量和大小。然后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我有个妹妹,叫小燕。比我小两岁,比她聪明。但她——"他停住了。那根玉米还被他捏在手里,苞叶的裂缝停留在最初的大小,没有再扩大,他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指,然后他把那根玉米放进了旁边的筐里,没有剥。他又拿起一根新的,这一次剥开了,撕干净了,放进筐里。他停顿的时间不长,但足够让所有人注意到。

    许曼妮低着头,手指在玉米上移动,苞叶一片一片地从她指间脱落。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手里的玉米说话:"我有个爸。"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容抬起来一点又落下去,像水面上浮起来又沉下去的东西。"有钱。"她把一绺玉米须从指缝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但我不太喜欢他。"

    顾长风从玉米堆里抬起头来,嘴里嚼着一根嚼不烂的玉米须,腮帮子一动一动的。他把那根嚼过的须吐在手心里看了一眼,然后扔在地上,伸手去拿新的玉米:"我也有个爸。当官的。"他这句话的尾音没有上扬,像在陈述一件已经接受了很多年的事。"但我不太想走他的路。"他剥玉米的动作比刚才重了一些,苞叶被撕开时声音更干脆。

    赵晓雷蹲在顾长风旁边,剥得快,但毛躁。苞叶经常被撕得歪歪扭扭的,有些薄壳还贴在玉米粒上没剥干净,他有时候剥完一根才发现残留的薄片,就会用指甲把那几片壳抠下来,在手里攥成一小团再扔掉。他低着头说话的时候,声音像从膝盖和胸膛之间挤出来的:"我有个爸。修机器的。"他的手按在一根没剥完的玉米上,指腹停在苞叶的某个位置,没有继续移动。"手废了。"他说完这三个字之后停了一下,然后又捡起那根玉米继续剥。"所以我来了。"

    搪瓷盆沿上传来玉米粒被磕碰的声响,叮叮当当的,轻得像纸片碰在一起,在夜里飘着,被风带走。韩一博始终没有开口。他坐在磨盘上,面前堆的玉米比别人的少,但每一根都剥得干净,苞叶被完整地撕下来叠在脚边,玉米须一根不剩地摘掉,玉米粒表面光滑无痕。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很准确。周慧婷靠在枣树干上,后背抵着粗糙的树皮,树皮的纹理硌着她的脊椎骨缝,她能够感觉到那一道一道的深纹和坚硬的轮廓在她的背上排列着,但她没有动,手指在玉米上不停地移动着。

    苏晴琬剥完了一根,没有立刻放下。她的手掌托着那根金黄色的玉米,在掌心里转了半圈,像是在用手称量它剩余的温热。她开口的时候声音轻,像在跟自己说话,但又没有完全压低,好让周围的人也能听清楚:"我有个爸。不在了。"她顿了一下,把玉米放进筐里,玉米碰撞时发出干燥的声响。"但他告诉过我一件事。"她停了一下,那短暂的间隙里她好像在确认这几个字要如何安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上去。"他说,中国的希望在田野。"

    夜安静了片刻。那种安静比之前任何一种都沉,像河底最深处的淤泥区,任何声音一落下去就会被消解、被吸收,连一丝回音都不会弹起来。剥玉米的手都停了,那些手指停在苞叶的缝隙里、停在玉米须的末端、停在半空中还没来得及落到下一根玉米上。陈远山的手指从苞叶上滑了下来,搁在膝盖上,指头朝下,掌心贴着自己的裤子布料。他的视线仍然落在院墙外的黑暗里,但他没有在看了。柴火堆里有一小块炭突然裂开,"啪"一声,爆出一朵暗红色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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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在空气中亮了一瞬,然后灭了。

    陈远山重新拿起了一根玉米,开始剥。其他人也跟着动了。苞叶被撕开的声响重新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像经过了同一条路,但换了一趟车,声音的质地和之前不同了。苏晴琬低头继续剥玉米,指腹沿着玉米粒的排列方向走了一遍,把最后一段还留在玉米芯上的玉米须摘了出来,放进了筐里。

    小红花没有唱歌了。她靠在许曼妮的大腿侧面,已经睡着了。头歪向一边,下巴贴着许曼妮的膝盖,呼吸很轻很慢,鼻翼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梦里闻到了什么。她的右手攥着一粒从玉米上剥下来的玉米粒,金黄色的,圆润饱满,被她的手指握住,有一小半露在手心外面,在月光下泛着细密的光。

    许曼妮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她的目光从她的眉毛移到鼻尖,又从鼻尖移到她攥着玉米粒的手指上。她伸出手,动作很轻,指尖碰到了小红花的指缝——她用了一点巧力,先把那粒玉米从她松开的手指间取出来,然后把它放在自己空着的掌心上,掌心朝上托着,让那粒玉米停在她的生命线末端。

    林知秋坐在对面,隔着玉米堆和月光看见了她掌心里的那粒玉米。金黄色的,在夜光里像一小颗被压扁的月亮,边缘的光在月下显得更加柔和,像一层薄薄的油膜覆盖在表面的反光上,边沿薄而透。许曼妮抬头的时候正看见他的目光落在她掌心那个方向。她看回他,目光没有避开:"我想给她买课本。"她的语气平稳,没有征询同意的问号,也没有需要帮助的尾音。"她该上学。明年,她八岁。"林知秋点了点头,轻得几乎没有幅度,但速度很快。"我跟你一起去镇上。"许曼妮看了他三秒,嘴角动了一下——那种动还没有形成一个完整的笑,只到了半路,然后她又低下了头,看着膝边那个正在安睡的小红花。她把掌心里那粒玉米又放了回去,重新掰开小红花的手指,让那粒玉米回到它被攥着的位置。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枣树在西风里轻轻晃动,几颗青枣从枝头脱落下来,有一颗弹在磨盘边沿上,滚了两圈,停在韩一博鞋边。韩一博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捡,只是把它用鞋尖拨到了旁边,让它和地面的尘土待在一起。陈远山剥完了最后一根玉米,站起来把筐端到了屋檐底下。他站在阴影里片刻,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起伏了两下,然后他走回井台边坐下,把面前那些空了的玉米堆拢了拢,手已经空了,但他的手指还在做剥玉米的动作——指腹压着拇指,一下,一下,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残留的东西对话。

    月亮移到枣树顶上,把树影投在院子里,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面深色的帆被铺在了地面上,覆盖了小半个院子的苞叶,以及那些已经被剥好了的、堆在筐里的金黄玉米粒。风从枣树枝叶间穿过,继续在院子里走了几圈,把青枣碰落了几颗到地面上,其中一颗在泥地上弹跳了两次然后滚到了磨盘底部,在那里停住了,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结束滚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