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宁洲被宁妈拖拽着,不知道为什么抓着他的力气会这么大,根本挣脱不开。
“妈,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跟我说好不好。”
宁洲一边跌跌撞撞地被拖着走,一边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求着妈妈。
可没有得到回答。
面前那个拉着他的人似乎已经不再是妈妈,而是一个力大无穷的,无知无欲的怪人。
宁洲知道,他不能被拉回家,只要回家了,妈妈肯定还会让他跪拜,而这次他就躲不过去了。
一旦跪拜,或许就会像那套寿衣一样,与他产生某种联系。
难道他要依靠这个东西和秋婆婆去对抗吗?
说不定真能让他留下来。
宁洲越想约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于是这次没等妈妈开口,心甘情愿上香磕头,默默祈祷它可以让他留下来。
但宁洲还是低估了这东西的邪性。
刚开始,宁洲确实安然无恙过了几天好日子,但很快,一个接一个的噩梦就找上门来。
有时他会梦到敲锣打鼓来接他成亲的纸人,有时是燃着幽幽青火的墓地和鬼门关,有时是一个遮天蔽日的火柴人,而那些黑色线条似乎在流动,就像是另一个次元的产物,蒙着一层灰影。
它总会挡住太阳,让世界暗下来,再用它那个没有五官的黑色脑袋看着宁洲。
明明它没有眼睛,但宁洲总觉得它在看着他。
宁洲一开始还会惊醒,后来,就算他自己不断告诉自己这是梦,也没办法脱离。
只能等梦里的人愿意放他出来,他才能醒过来。
甚至,在为数不多的现实生活中,他也开始频繁出现梦里的幻象,工作频频出错,还有好几次差点出交通事故。
总之就是哪哪都不顺。
小区爱管闲事的大妈已经偷偷向宁妈推荐好的精神病医生了。
宁洲趁妈妈不在家,再次把那幅画从遗像里拿出来,这次,宁洲更加仔细地去看这幅画,最后终于在画的一个小角落上发现一点奇怪的污渍。
这点黑色污渍不显眼,但宁洲就是记得上次看到的时候没有。
不管是什么,这幅画对他的影响都太大了,他必须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宁洲想起来当初帽子叔叔说,这画似乎是妈妈从一个庙里求的?可妈妈又说是他自己画的。
这让宁洲心里升起一个可怕的猜测。
宁洲知道自己不可能凭空捏造出一幅这种画,他也不是个爱画画的,所以只能是临摹的。
或许是妈妈从庙里求来了这么一张画像,又让他按照画像自己画一幅。
为什么这东西需要他画?
因为他要与这幅画,或者说,与那座庙宇之中供奉的神产生某种联系。
所以,妈妈究竟许了什么愿?她的目的是什么?
宁洲先在家里翻找了一番,最后只在衣柜最里面抽出一张被压的皱皱巴巴的挂画,大小和他临摹的那张纸差不多,包装袋上还标注了庙的名字和地址。
可当宁洲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里面没有挂画,只有几张白纸和一盒彩笔。
宁洲又在包装袋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商品详情上写的确实是纸和彩笔。
所以,妈妈求回来的,仅仅是这些画纸和画笔?
那幅黑色火柴人的简笔画真的就是他画的?
可他怎么可能画这种东西。
宁洲仔细回想在这之前的记忆,可完全没有画过这幅画的印象。
就在宁洲犹豫要怎么说才能让妈妈开这个口的时候,袋子里又飘出来一张小票。
不得不承认,这庙还怪正规的,既然给开小票。
宁洲把小票捡起来,刚准备塞回袋里,目光突然被上面的字吸引了。
这张小票很有年头了,上面的字迹基本消的差不多了,但这正是奇怪的。
按照帽子叔叔的说法,妈妈是前几天去买了,小票怎么可能旧成这个样子。
宁洲在袋子里翻找了一下,没再见到第二张小票。
他又仔细去辨认了小票上的商店名称和购买时间,名字是对的,时间却是十四年前。
十四年前,宁洲当时才五岁。
宁洲闭上眼睛,仔细在记忆力搜寻着类似的记忆,似乎,在幼儿园的时候,老师确实留过一个简笔画作业,当时他压根就没当回事,妈妈却格外重视,拿出一张很新的白纸和一盒漂亮的画笔。
当时他画的是什么?
太阳,小草,池塘,房子。
就是这些东西,唯独少了一个火柴人。
宁洲再去想,好像这段时间确实不记得妈妈出过远门,那座庙可是需要一天一夜的路程,如果妈妈前段时间真的去过,宁洲不可能没有印象。
所以到底怎么回事?
难不成是这东西篡改了事实?
好像目前也只能这么解释。
可要是这样的话,根本没办法判断哪些是真哪些是假,这种情况下他要找的事实和真相又能怎么看?
只能,他自己亲自去一下这座庙。
说干就干,宁洲直接订了车票,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趁着妈妈还没回来,留下一张字条就踏上了征程。
他并不知道此行意味着什么,或许也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后悔这个决定。
但不管怎么说,此刻的宁洲分外有即将接近真相的冲动。
只不过在去车站的途中,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拉扯他的衣摆。
宁洲一开始还以为人多挤到了,但他一低头,就见到一团黑色的东西印在衣摆上。
那团黑色像是墨水一般,在衣摆处晕染开来,但又不像是那种稀释的墨水,只是一滩浓郁的,边缘像是锋利的锯齿。
宁洲坐在座位上,把衣摆拿起来仔细瞧,手指在上面轻轻抹了一下,没沾到黑色,却莫名有种被虫子噬咬的刺痛。
宁洲盯着那团黑色,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从口袋里把那幅画掏了出来。
画上原本不起眼的那点污渍居然扩大了,并且从纸张边缘蔓延出来,与他衣摆上那团黑色中间连着一条细细的线。
这东西是活的?!
随即,宁洲仔细看了看画上的火柴人。
这东西肯定也是活的,并且,极有可能也是从一个小黑点慢慢扩大,不,更准确来说应该是生长而来的。
居然是活物吗?
宁洲不可置信地把纸张翻来覆去地看,直到头疼难耐,只能暂时放下。
而他又惊奇地发现,自己衣摆上地那团污渍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越接近目的地,这个速度就越是快。
等到达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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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洲半边上半身已经全是黑色了。
看起来像某种新潮的拼接款式,只有宁洲知道这个款式穿在身上实在不好受。
衣服下的皮肤也早已变成了黑色。
不只是颜色,就连感知都变得麻木,像是那种压迫久了会产生的麻感。
半边身子像变成了马赛克。
越靠近那座庙,宁洲身上的黑色扩散速度就越快,等他终于爬到山神庙前的时候,整个上半身加上一截大腿已经彻底沦陷,只有眼睛和几根手指还能动弹。
这座山神庙与宁洲预想的完全不同,它早已没有了商业化的精致,也没有了人来人往的热闹。
它只是一座破庙,安静矗立在山顶呼啸的狂风中。
门倒在地上做了踏板,房梁也塌陷了下来。
宁洲想,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但现在似乎也别无选择了。
他艰难地跨过那些纵横交错的木头房梁,终于来到神像前。
幸好神像依旧是完整的,它刚好卡在了两根垂下来的木头形成的三角区。
神像的表面早就不再光洁,满是自然侵蚀后留下的坑洼,长满绿苔。
宁洲身上的黑色在急剧生长,很快就会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跪下来,全身上下除了眼睛别的地方已经感觉不到了。
宁洲注视着神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慈悲,只有安静和祥和。
“你所求为何?”
这声音传入宁洲的耳朵里。
说话的,是面前的神像。
原来它一直在这里。
宁洲在心里想:“你又所求为何?”
神像似乎没想到,千百年来,还有人反问它的所求。
“我无所求。”
宁洲已经没办法做出任何表情,只能在心里做了个嘲讽的笑:“你无所求,又为什么要在求取愿望的人身上种下邪祟?”
“并非邪祟,”神像的声音依旧端庄肃穆,“吾只会实现愿望。”
“我妈当年过来许下的愿望是什么?”
口袋里的纸飘出来,悬在宁洲可以看到的高度。
这张纸上,简笔画的涂鸦和火柴人都被盖得七七八八了,最上层的,是宁洲的黑白遗照。
宁洲几乎是一下子就想通了。
当年,妈妈能求取的事情无非是关于他那个死去的爹。
可能是许的让他永远陪在他们母子俩身边。
于是,妈妈死了,有了一张遗照,过一会,宁洲也会变成遗照,被放在相框的后面。
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在一起。
这何尝不是一种实现愿望呢?
蔓延的黑色源源不断地将遗像填满,只剩下一对眼眶依旧是空的。
“我要许愿。”在一只眼睛看不见了之后,宁洲在心里默念,“我的愿望是,我要我的妈妈活过来,并且,她再也不可以在你这里许愿望。”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宁洲便觉得眼前一黑,再睁眼,他又切换回了遗照的视角。
宁洲原本已经死亡的身体竟又爬了起来,只是动作僵硬,眼神空洞。
他走到山崖边,掉了下去。
很快,新闻就报道了一个旅游的少年失足滑落,尸骨无存,其母悲痛欲绝的故事。
这个故事没什么好讲的,如果到这里戛然而止的话也是不错,但偏偏,还有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