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独自一人走在黑暗之中。
他看不清方向,但内心有个声音告诉他不能停下,于是他不知疲倦地茫然前行,不知道已走了多久。
突然,他似乎踩到了什么。
他顿住步伐,往脚下看去。只见黑暗中有血色的光晕开,而满地是死状惨烈的尸体。
苏格兰的、明美的、琴酒的……
曾死在他手上的、曾因他而死去的……
他跌跌撞撞地跨过尸体往前走去,却被绊了一下,他看到烈火帮死在他枪下的那四个人,瞪大眼睛看着他,仿佛看到的不是敌人,而是可怖的恶鬼。
自己可不就是恶鬼吗?赤井想。
他不是为了正义的理由或者单纯因为组织的要求杀死这四个人的,他是为了保护他自己杀死这四个人的。
而更令他感到恶心的是,他知道自己只要不主动自首,就不会因此而受到审判。就算日后抓了琴酒,琴酒把他反拉下水,也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他杀死了这些人,更无法证明他是为了自己而非FBI的任务犯下的错误。
而为了保护自己他都可以杀死别人,那为了保护自己他也同样可以对此守口如瓶。
他感觉脚下的地面在塌陷,像沼泽一般变得柔软,吞噬着他的双腿,将他往下拉去。
他在坠落。
……他在堕落。
他后知后觉地挣扎起来,却让自己陷得更深。
他的口鼻被淹没,窒息感和绝望笼罩着他。
而他终于醒来。
他被琴酒紧紧地箍在怀里,脸埋在琴酒的颈窝,似乎是他窒息感的物理来源。
他侧了侧头,轻轻咬了口琴酒的锁骨,想让他松开一点对他的桎梏,却尝到了微咸的湿润,——不是琴酒的汗水,而是他自己的眼泪。
“痛……”他流泪的真正原因不能让琴酒知道,所以他假装自己是因为生理性的痛苦而无法控制自己的泪水。
当然,他也不算在说谎,因为他确实还有些幻痛。轻轻动了动身体,浑身就像是要散架了一般。
“痛就先别动。”琴酒声音还有些迷糊,手臂松了一点,却没有完全放开他。
过了几秒,却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一般,摸上他的眼睑。
“你……”琴酒身子后撤了些,留出距离仔细打量着他,流露出惊奇的神色。
他感觉有些羞耻,用力把琴酒推远了些,然后转过身,把自己蒙进了被子里。
但琴酒怎么会那么好心就放过他?他感觉到琴酒隔着被子贴了过来,声音仿佛带着怜爱,却又好似有几分不怀好意。
“让你更痛一些?”
他想给琴酒一拳,却又不得不承认这似乎确实是他想要的。他需要有什么来冲淡那个梦带给他的沉重压力,他并不想忘记那些,但也不能为此停下脚步。
于是他欣然奉陪。
不知哪一点最终让琴酒改变了主意,那之后他的任务待遇终于回到了苏格兰暴露前的水平。
他重新回到狙击位,没有苏格兰之后,琴酒回到了一开始的安排,通常让基尔或者科恩来接应他,偶尔也会选择伏特加,或者干脆自己来。
他并不会因此而感到抱歉,就算是需要额外付出一个人力,在狙击一道上他能做到的也足够支撑这点额外的付出了。毕竟他一个人能做到的比基安蒂和科恩组合要多——这点有时甚至会让他在想,是不是他反而给组织带来了许多贡献,而他在剿灭组织上能否做到更多来弥补这一点。
毕竟能派来卧底的大多都是精英,组织自己招募到的反而未必。
但就算如此,只要组织里有几个像琴酒这样能力很强的人,就足够他们苦恼了。在深厚的财富和人脉积累下,人才更多的是锦上添花的作用。
而且他们当然是更难的一边,就像一个在音乐节扫射的罪犯就可以让上百位训练有素的警察一时束手无策。虽然官方机构们的行事往往被人诟病,但比起组织来说他们依然是底线更高、行事更需要有所顾忌的一边。——他们需要顾虑民众和影响,而来自于不同的国家和机构让他们也很难对彼此坦诚。
但最终他们是一定会成功的,他这样想着,就像白昼总会降临,就像勇者总会打败魔王。不是因为他们更强大,或者他们有多正义,而是因为他们的敌人是一定更错误的那一方。
不过这两个多月里真正用得上接应的次数也只有两次,其他的任务里要么没有人死,要么估计是没有改变死期,所以也没有触发代价或者惩罚。
7月的时候,他终于又收到了降谷零的联络。
在前往会面地点的时候,他发现似乎有人在跟踪他。他装作没注意到,绕了远路,然后在小巷里抓到了跟踪他的那个人。
是个女人,个子不高不矮,相貌也普普通通,感觉是丢进人堆里就找不见了的那种人。
但他莫名觉得她有些眼熟。
“你是……”他终于想了起来,“上次在米花町被骚扰的那个女人?”
女人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比她被抓到时还要明显不少。
随后她红着脸微微垂首,有些羞涩地用手蹭着裙边,承认了他的说法。
“是的……当时承蒙您搭救,在路上看到了您,所以就想跟您表达感谢。”
她鞠躬道谢,却在下一秒拔出枪来。然而赤井早有准备,轻易地反拧了她的手臂,让其无法对着自己开枪。
“你也是组织的成员吧。”赤井笃定地说道,“说出你的名字和目的,不然我就默认你是来杀我的了。”
组织不可以自相残杀,但如果真的有人动了手,反击当然也是被允许的。
女人恨恨地盯着他,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
“我是蜜多丽,来观察你的身体状况,并没有恶意。”
“嚯。”赤井晃了晃她的手臂和手中的枪,“没有恶意?”
似乎是要证明她的说辞,蜜多丽松开了握枪的手。赤井松开牵制住蜜多丽的手,接住了那把枪,他并不担心她会逃走,或者说他自信她做不到。
“那好好谈谈吧。”见她放下了武器,赤井说道,“观察我是组织的任务?”
蜜多丽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问道。
“你……认得出我的脸?”
“?”赤井疑惑,“我不应该认得出吗?”
虽然她长得是比较大众脸,但如果只是长得普通就认不出的话,他狙击手这活儿还怎么干?一枪下去认错人了不就麻烦了?
蜜多丽沉默了一会儿,“从来没有人记得我的样子。”
“小时候还不是这样,但从中学开始,大家就都记不住我的脸了。同学们不记得有我这么个人,就连父母有时候都会认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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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赤井惊讶地聆听着。
“我试过打扮得很特别,但最后我发现认出我的人也都是靠着装扮,而非真的记住了我。”
“后来我认识了组织的人,她觉得我这种情况很适合做情报人员,所以拉我进了组织。”
“她一直对我说这可能是一种特殊的能力,但你认得出我。”
她说着说着,竟有些哽咽起来。赤井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原本想杀了你的,没有你的话我就依然是那个有特殊能力的蜜多丽,但……”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赤井在内心揣测着她的想法,她是在悔恨自己的能力不足被他轻易制服?还是在想她希望有人能够记住她本人,哪怕这意味着她不是特殊的那个人?
“你跟踪我,并且想要对我开枪,但我也阻止了你,并从你这儿得到了信息,所以姑且算我们扯平了。”赤井叹了口气。
“虽然是组织的要求,但我也并不喜欢被监视。组织如果知道你失败了,肯定还会派其他人来,对你对我都不算有利。”
“所以我们可以合作。”他这样说道。
蜜多丽轻易地同意了他的合作建议,并跟他交换了联系方式。
他不会阻止她适当的监视和跟踪,但也不会允许她过多地了解他的行程。至于组织想知道的他的身体状况,他并不介意适当地分享。
在摆脱了蜜多丽之后,他继续往降谷那边走去,心里却思索着从她那里得到的信息。
蜜多丽是一种蜜瓜力娇酒,组织里他知道的其他力娇酒只有库拉索。她们两个如果说有什么已知的共同的特征的话,除了都是女性以外,恐怕就是她们都有着特异于常人的能力了。
库拉索记忆力超群,而蜜多丽则非常容易被人忽略。
力娇酒组是这样的特殊人才集合地吗?所以才会关注他的身体状况?
那这个组会与组织的实验有关吗?
降谷零那边同样有所收获。
他查到了那个被他推掉的白兰地组的任务里涉及到的研究基地的归属,——那是日本一个大财团石川家的地盘,据说是由石川家的大小姐石川凛亲自在管理。
而关于威士忌,他找到了烈火帮那个文身男的身份,也由此划定了一些人选。在烈火帮被灭之后,其中三个人表现出了异动,所以他推测范围可以锁定在那三个人之间。
不一定是威士忌本人,但至少会跟威士忌有关。
零组这边会持续关注着他们的动向。
这还真是大的进展,赤井非常愉快地感谢了降谷。
“你……”临别时,降谷似乎有什么想说的,思索了很久,才终于问了出来。
“你之前提过你不会在组织继续做太久,你们拟定好撤离计划了吗?”
“还没呢。”赤井歪了歪头,没明白降谷问这个的用意。
“我只是想说,如果需要帮助的话……”降谷微微偏开头,有些不情愿地说道,“我也不是不能帮忙。”
哇哦。
“那还真是多谢了。”赤井笑道,“不过还是要优先保全你的身份,放心,我无论如何都能安全撤离掉的。”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接下来这几个月,我们尽量少见面吧。”
免得到时候连累波本,就像苏格兰事件之后的他自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