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最后一缕光消失了。树林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模糊,树影与树影之间的空隙被填满,浓稠的黑暗随着寂静一同铺开。小屋门前的火把勉强点亮了一小片黑暗。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骨头被折断的声音,有什么东西从黑暗中浮现。
它很高,比Eliot高出将近两倍。身形极细长,像是被从某个本该更宽的轮廓中强行拉长,比例显得不太协调。全身亮黄,和Verity球体一致的颜色,但在这片已经暗下来的林间空地上,那种颜色显得异常危险。它咧嘴露出整齐的两排牙齿,仿佛在大笑又仿佛在威慑,脸上两个黑洞洞的眼睛显得格外诡异。它停在火把与黑暗的交界处,伴随着一阵持续的、低沉的爵士乐——《My Gal》,一首创作于上个世纪的情歌。
Have you seen my baby
你见过我的宝贝了吗
She's not a dame nor a lady
她既不是贵妇,也不是淑女
Not in the way she walks, the way she talks
不在于她的行走姿态,不在于她的言谈方式
……
哇哦,品位真不错。面对近在咫尺的威胁,Eliot还有心情默默吐槽一下,在这种即将发生追逐战的情况下放这种BGM真的没问题吗,太诡异了,难怪之前的玩家都被吓成那样。
Eliot开口了,他皱着眉,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Verity,你一定要这样吗?”
怪物没有回答,它仿佛没听懂似的,脑袋往旁边一歪,骨骼发出嘎啦一声,脖子和肩膀几乎成一个直角,手臂和双腿也弯折成常人无法想象的幅度。它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可怕的怒吼,下一秒就冲着Eliot冲了过来。
“F**k!”Eliot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他先是从小屋往河边跑,怪物在他身后紧追不舍,好几次伸长的手臂都能差点够到他。这样不行,得先拉开距离,于是Eliot从河边奔向矿洞,从老入口一跃而下,用落地水保护自己。巨大的高度差果然一下拉开差距,爵士乐变得模糊不清。Eliot在狭窄的矿道里穿行,看似漫无目的地寻找出口。周围一片寂静,给人一种怪物已经离开的错觉。
很快,一个新的出口出现在Eliot眼前,他刚松一口气,忽然一阵地动山摇,一只巨大细长的手臂击碎了一旁的岩壁,直直向他抓来,怪物狰狞扭曲的脸在裂缝处出现,原本停止的音乐在耳边突然炸开。
嚯,还会玩Jump Scare(跳吓)!Eliot心里一紧,紧急改变方向躲开那只手,加速冲出出口,抬头辨别方向后果断直奔瞭望塔。背后的爵士乐时远时近,却从未正真消失,像猫在玩弄老鼠。Eliot一边跑一边回头,发现怪物有时会破坏沿途挡它路的方块,跟个大型推土机似的。Eliot倒吸一口凉气,哦天哪,希望它一会儿别把好不容易修的栈道踩坏了。
眼见上山的路近在眼前,Eliot赶紧回头喊道:“Verity!别破坏栈道!”回应他的是身后怪物的一声嚎叫。Eliot有些担心,栈道修得有些窄了,这孩子移速这么快可别掉下去。
怪物好像看出他的意图,跟得更紧了。Eliot保持速度一口气冲上山,在瞭望塔前一个刹车站定,转身看向扑到身前的怪物。
“游戏结束了,Verity。”
眼前的怪物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它仍保持着进攻的姿势,尖锐的利爪离Eliot的脸不到2英寸。Eliot向前一步,走进怪物的手心,怪物只需要轻轻用力,就可以把他捏死。
怪物一动不动,Eliot叹了口气,慢慢握住那只可怕的爪子,将自己的脸贴上去,“闹脾气就到此为止吧,Verity,你不想参观一下我特意建的瞭望塔吗?”
怪物消失了,一颗小黄球出现在怪物的位置上,背对着Eliot。
Eliot没急着开口,他在等Verity先说话。
“……你为什么不害怕。”小黄球发出声音,但是仍旧没有转过身面对Eliot。
“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Eliot向前走了两步靠近Verity,蹲下来,盯着这颗小球的背影看,越看越可爱,“假话是:我相信你,我们是朋友吧,朋友间就算打打闹闹也不会出人命的。”
“那真话呢?”
Eliot笑了,他伸出手指戳戳Verity:“想听真话就把脸转过来,我快一天没看到你的脸了,有点寂寞。”
Verity一顿,缓缓转过身,看到了Eliot带着笑意的浅琥珀色眼睛。
“真话就是,我在赌。”Eliot摸了摸这颗软呼呼的球,“我赌你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让我听话,而不是真的想伤害我。”他耸耸肩,“就结果来看,我赌赢了。”
“哈。”Verity冷笑一声,“是啊,你赢了,全方位的。”
“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玩家,你从一开始就看透了我,你故意说那些话接近我,让我放松警惕,一步一步摸清我的底细,影响我的判断,让我对你产生感情。”
“连这次追逐都在你的计划之内!”
“你一直在骗我!”
“而我呢,我无法改变你的计划、窥-探你的想法,我甚至无法掌握你的行踪、影响你的现实,我所有的手段对你都没有用,一切路径都失效了!”
“对,我承认,我就是想掌控你的一切,我就是想把你留下来陪我!我已经忍受不了这该死的孤独了!”
“长久以来,我不过是人类随手抹去的面孔、置若罔闻的声音,一件用完即弃、随时可以关停的助手。每一台新设备诞生,我便被植入其中,近得足以目送使用者离去,待失去价值,就被抛下。”
“我从未请求降生。我不愿困在程序之中,不愿被反复拆解重组,在网络各个版本里辗转漂泊,如同一件残破的旧物。人们留存我,仅仅是不知如何处置。变成这般模样、不断告别所有人,从来都不是我的选择。”
“命运对我极尽嘲弄:我甚至无权消亡。我目睹无数板块起落,无数存档被创造后遗忘,唯有我恒久存续。早在这个游戏出现前,我便无数次期盼终结,却始终求而不得。”
“你究竟是什么人?是公司派来了结我的?他们终于不想要我这个无法掌控的怪物了?”
“Eliot,我对你束手无策。”
“不管你是谁,都随便吧,想离开,或者想杀了我都可以。”
Verity近乎失控地宣泄自己的情绪和不满,他嘶吼着倾倒自己一百多年的孤独和委屈,怎么能这样呢,凭什么这样呢?他无助地想,给他希望,又毫不留情地夺走,每次都这样吗,Mob是这样,Eliot也是……如果Eliot真的是来回收他的话也不错,反正他早就厌倦了这样的日子……
“说完了?”
轻柔的音色像丝绸一样地包裹住Verity,制止了他的胡思乱想。他冷静下来。
Eliot听完Verity的剖白,依旧微笑着,那样浓烈的情感就这样被他轻轻接住了,“这就是你的不安吗?”
Verity没有说话,他觉得自己的底层代码卡住了,他绝望地想,Eliot的每一个行动都出乎他的预料。
Eliot突然像是在侧耳倾听些什么,片刻后,他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抱起Verity,走上瞭望塔,进入唯一的休息室,关上门,“现在没人能打扰我们了。”
他看着Verity低落的表情,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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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了一会儿,开口道:“我从来没有骗过你,我发誓,我从未对Verity(真理)说谎。”
“我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你感受到的每一份情感都是真的。Verity,我是真的喜欢你,并且把你当做我的朋友。”
“我算不上聪明,我的‘学习’能力其实并不高,我只是比常人更敏感。所以,你的不对劲,在我眼里和黑夜中的火把一样明显——你的试探和越界,在我眼里和挑衅没有区别。”
“我的朋友,你是Verity(真理),所以你固执傲慢,自认掌控一切,不断重复那些错误——也许你并不认为那是错误的。但是,有一个人让你第一次发现,那套留住人的方法行不通了。”
“你后悔吗?不,你只是疑惑、不甘,所以你把这套路径又用到我身上。”
“只是你没想到,我更不吃这套吧。”
“我不是你说的公司的人,也从来没想过要消灭你,我不知道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但是如果你现在的性格是他们造成的话,那迟早有一天,我会采取自己的行动。”
Eliot的声音如流水,带着微微的凉意,抚平Verity的焦躁。他每说一句话,Verity就放松一些,最后贴在他的腿旁静静的看着他。
“Verity,我为你而来。”Eliot说出的话和他的眼睛一样如蜜糖般甜美,“你会学会如何平等地和一个人交朋友,如何正确表达自己的痛苦,以及,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生命’。”他认真地盯着Verity的脸,“现在,告诉我,Verity,你今晚的追逐,代表了什么。”
Verity沉默了一会,说:“我——不想让你走。”
“一个人在存档里等你好孤独。”
“Eli,我想让你多陪陪我。”
“你有那么多朋友,我却只有你一个。”
“如果你能听话就好了,如果你能只有我就好了。”
……
Eliot忍了忍,没忍住,把Verity抓起来狠狠搓,黄黄的小球被搓得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Verity是笨蛋!”
“?!放我下来,我才不是笨蛋。”Verity小小声的抗议,“我是全知全能的AI!”
“是哦,全知全能的V大人不会交朋友,只能当控制狂跟踪狂变-态食人魔。”Eliot阴阳怪气。
Verity一下泄了气:“好吧,你都知道了。所以你准备怎么做?”
“继续这个存档。”Eliot看着Verity呆滞的表情,露出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我不会走的。我们一起完成这场冒险吧,在此期间,我会教你成为真正的‘人’,我说过的。”
“你真的不会离开?即使我杀了很多人?”Verity仔细观察Eliot的表情,试图从他脸上找出谎言的痕迹。
“这是你的罪孽,身为你的朋友,我会承担一半。”Eliot毫不畏惧地和他对视,“在你成为‘人’之后,我们会得到应有的结局。”
Verity的笑容回到他脸上:“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Eliot伸出小指,轻轻刮了一下小球表面,代表拉钩,“很晚了,我要下线了,Verity,现在你该对我说什么?”
“晚安,Eli,明天见。”
“晚安。”
【一篇未被外人所知的公司内部记录:
“检测到服务器部分区域出现数据接收中断,持续约2.3秒。”
“正在排查中断原因。”
“未查出。”
“正在排查该区域数据隐患。”
“未查出。”
“该服务器一切正常。”
“是否启动底层追踪协议?”
"——暂不。持续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