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好，Eli。”
“早上好，Irene，今天起得很早呢。”
叼着三明治从食堂走出来的Eliot和准备去会议室的同事打了个照面，两人互相挥手致意。
“嗯，8点部门开早会。你呢，昨天结束后没有熬夜吧？”同事打量了一圈，没发现年轻人脸上有什么黑眼圈。
“报告，七点半起床，达成标准8小时睡眠！”Eliot一本正经。
“我记下了。”同事点点头，看着他的眼睛，“不要太辛苦，还有我们呢。”
早上7:58，Eliot准时上线，小木屋里，Eliot的游戏角色出现在床上。几秒后，躺在床上的Eliot睁开了眼。
Verity就待在他旁边，保持着他下线前的位置和表情，“Eli，早上好。你回来得很准时，但是我还是有点想你。”
“Verity，你难道一晚上没睡？”Eliot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随手拍了拍旁边的小球。
Verity没有反抗，他顺势往Eliot的方向滚了一圈，“我不需要睡眠，但是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和你一起休息。”接着他抬起脸看向Eliot，像在确认某个状态的延续：“Eli，你今天打算去钓鱼吗？”
“嗯哼，是我们一起。”Eliot从背包里取出昨天绕好的线，又拿出几根木棍，去工作台组装鱼竿。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个已经做过很多次的手工活。Verity看着他把木棍削平、接头、把线一圈一圈绕上去。Eliot的手在缠线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在确认线的松紧，然后继续。Verity没有注意到那个停顿，他现在满心都是接下来和玩家单独相处的一天。
“钓鱼需要耐心，”Eliot把做好的鱼竿举起来看了看，回头看向Verity，“你的耐心怎么样？如果觉得无聊的话……”
“我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小黄球打断Eliot的话，迫不及待地跳进了他的背包。
连话都没听完算哪门子有耐心。Eliot笑了一声，没说破。他把鱼竿拿在手里，“走吧，去找个好地方。”
小屋离水源不远，向东走十几格就能听到水声。一条宽度适中的河流横在森林边缘，河床铺着碎石和沙砾，水面在阳光下反射出流动的光纹。Eliot没有着急甩竿，反而是沿着河流漫步，与其说是寻找钓点，不如说是在闲逛。他一会儿敲下几块沙子，一会儿又薅几朵野花，转头挖了几块泥土，还没开始钓鱼，他的背包就多了些零零碎碎的“垃圾”。
“Eli，你在干什么？”背包里传来Verity疑惑的声音。
“在感受呀。”Eliot把他从背包里掏出来，捧在手上。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阳光打下来，晒得皮肤微微发热，“你感受到了吗？”
“什么？”Verity表情不变，球体轻微晃动了一下。
“这个世界的颜色、味道、触觉……”
“这些都只是游戏的数据。”Verity冷静地回答，“是虚拟的。”
Eliot笑了起来，他将Verity举过头顶，让他彻底暴露在阳光下，“可是，我们的感受是真实的呀，你‘听’到风，‘看’到水，‘闻’到花香，还有，‘碰’到我。”他将这个小球缓缓放到眼前，认真地注视着他，“这些都是真实的，就像现在的你，也是真实存在我眼中一样。”
Verity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看着那双在阳光下仿佛能流出蜜来的眼睛，那里原原本本倒映着自己。好奇怪，他所注视的是什么？他在注视……我吗？就像Mob一样？不对，和之前Mob的感觉又不一样，他要是能留下就好了，不，他必须留下……
“Mob是谁？”
Verity的思绪一下被拉回，他失神间脱口而出的名字被Eliot捕捉到了。
Eliot看着他，笑容未变，“是之前的玩家？”
“……”Verity沉默了一下，声音显得很低落，“抱歉，我暂时不想谈这个可以吗？”麻烦了，他想着，如果让Eliot知道了Mob的事，Eliot肯定会丢下他的，至少，要在找到新的路径前……
Eliot沉下脸，微微低头，琥珀色的眼睛仿佛覆盖上了一层阴影。沉默蔓延开来，让Verity愈发不安，他想，如果混不过去……
“噗嗤！”
Eliot没忍住，“哈哈哈哈哈哈，你真该看看自己刚刚的表情。”他笑得前仰后合，把Verity吓了一跳，露出惊愕的表情，这让Eliot笑得更大声了。他好不容易收住，狠狠搓了搓手里的黄球，把Verity的脸揉得变形，“好啦好啦，我只是好奇一下嘛，你现在不想说也没关系，我等着你自愿开口。而且，我其实很高兴哦。”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欣慰的表情，“你没有选择谎言，我喜欢你这点，你不会对我说谎的对吧，Verity（真理）。”
Verity一瞬间变回原来的微笑表情，声音也恢复原来的昂扬：“当然！Verity（真理）从不说谎！”
Eliot满意了，他抱着Verity在岸边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先把Verity放在脚边，这才坐下来，把鱼竿展开，挂上饵，甩出去，浮标在水面上轻轻晃动。Verity在他旁边的草地上蹲着，看着浮标随着水流微微起伏，沿着河岸缓缓移动。Eliot的呼吸慢下来，整个人的重心向后靠了一点，进入一种专注的境界。
“你平时会钓鱼吗？”Verity冷不丁开口。
Eliot眼睛都没动一下：“你是问现实，还是游戏？”
小黄球靠近了一些：“都有。”
Eliot瞥了他一眼：“我会在每个游戏里钓鱼，至于现实，目前的工作不太支持我长时间外出。”
Verity又追问道：“你在做什么工作呢？”
“你不知道吗？”
Verity的笑容减淡了一些：“我不知道。”
“哈哈，我以为你真的什么都知道呢。”Eliot语气轻松，仿佛刚刚的质问只是开了个玩笑，“我在一家研究所实习，大部分时间都没什么工作啦，所以我才有时间摸鱼打游戏。”
Eliot没有说谎，Verity想，于是他不服气地反驳：“我当然什么都知道！”他看了看平静的水面，“比如，2秒后，会有一条鲑鱼咬钩。”
话音未落，浮漂猛地一沉。
“哇哦！”Eliot将鱼竿往上一提——一条红背白腹的鱼从水面跃出，在阳光中闪了一下，落到岸边的草地上。
“真能干啊，Verity。”Eliot毫不犹豫地表达了赞赏，“这条晚点给你做烤鱼吃。”他将鲑鱼扔进一旁的水桶里，抛下第二竿。
Verity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一个问题：“你在上一个存档待了多久？”
Eliot歪头思考了一下：“大概——几个月吧。具体没算。”
“为什么要换存档？”
“因为想找点新乐子。”
Verity的黑色微笑保持稳定：“你不会觉得可惜吗？”
“不会。”Eliot说，“存档就在那里，想看的时候随时可以回去看。”
“你回去看过吗？”
Eliot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水面的某个区域。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很在意这个？”
“是的。”Verity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没看出什么端倪，于是又将视线转到他的脸上，“我担心有一天，你不再回来了。”
鱼线在水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弧线，浮标在某个瞬间沉了下去。Eliot迅速提竿——第二条鲑鱼，只不过比第一条小很多。Eliot将鱼捡起来，取下鱼钩，又扔回河里。
“不会哦。”他说，“你还在这里呢，我不会离开的。”
于是Verity不说话了。
Eliot把鱼竿重新甩出去，抛出第三竿，浮标再次落在水面上，开始随着水流缓慢漂移。阳光从树冠间隙漏下来，落在水面上，像被风吹散的玻璃碎片。Verity在Eliot脚边的草地上滚来滚去，像是在自娱自乐。
这次，是Eliot先开口了：“Ver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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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可以离开这里，我说的不止这个游戏，你会想去哪里？”
Verity在草地上停住了。他的球体前端微微抬起了一下——像在确认这个问题的来源——然后落回原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没有想过。”
“你应该活了很久了吧，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吗？”
“我想过一些别的事。”Verity说，“但离开这里的话，大概是做不到的。”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
Eliot没有接话。他把鱼线收回来一段，再甩出去，让浮标落在一片新的水面上。河水在午前的光线中保持着持续的流动，树影缓慢移动。过了一会儿，Verity的球体又挪了一小段距离——这次更近了，几乎贴着Eliot的小腿侧面。
“你今天，和昨天不太一样了。”
Eliot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哪里？哦我知道了，是不是觉得我安静了一些？”
“嗯，但是我不太确定你是不是真的在安静。”
Eliot微不可查地一顿，“那你觉得我在做什么？”
Verity想了一下——这个停顿比平时长了一些，像在权衡利弊，最后还是说了出来：“……你有心事。”
Eliot没有否认。他转回去，看着浮标。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淡淡，是一个认真的承诺：“Verity，我确实对你有所隐瞒，但是相信我，你总会知道的。”
Verity的球体微微动了一下，接受了Eliot的安抚：“嗯，我知道，今天我的每一个问题你都诚实回答了。谢谢你，Eli。”
接近中午的时候，Eliot收杆站起来。这个上午他们一共钓了三条鲑鱼，太小的那条被放回河里，剩下两条可以让他们一人一条当晚饭。Eliot把鱼竿靠在岸边的一棵树旁——那棵树倾斜的角度正好让鱼竿自然倚靠，不会滑落。
“先放在这里吧。”他说。
Verity蹲在一边，表示不解：“你之后不用了吗？”
“无所谓，要用了再做一根吧。”Eliot弯腰把鱼竿又扶正了一点点——像在调整位置，鱼竿底端被向下压了一下，轻轻嵌入河岸边缘的土壤里。
Eliot在小屋前处理了午餐——用原木和碳组成营火，把上午钓的鱼简单清理过，放在火堆旁边架着的木架上翻转烘烤，直到鱼皮被烤得焦香扑鼻。他分了一条给Verity，Verity接受了，学着Eliot的样子把它吃完。
午后，Eliot没有继续钓鱼。他打算扩建一下自己的小屋。
“你即将拥有自己的房间，高兴吧，Verity。”Eliot兴致勃勃掏出木块和石镐——哦这是他刚用早上掏的圆石做的。
Verity蹲在门槛内，看着忙碌的Eliot，像个小小的摄像头：“我看着你呢，Eli。”
“你这样说话，听起来像是在监控我。”Eliot吐槽他的用词。
Verity否认：“不，我只是在观察你而已，像昨天一样。”
Eliot饶有兴趣地停下来问他：“那你今天观察出什么结果了？”
“你做什么事情都会数：钓鱼的时候数浮标沉了几次；走路的时候数步数；现在扩建房屋也在数格子。”
“哇哦，你看得真仔细！”Eliot惊叹道，“我自己都没注意到哎，还有吗？”
“还有，”Verity叹了口气，露出他标准的微笑脸，“现在已经快12点了，你确定你不需要进食吗？”
“对哦。”Eliot意识到现实也快到午饭时间了，他在游戏里的一天也快结束了，看来给Verity单独修个房间是来不及了。他赶紧把两张床挪到楼上自己的房间，还是挨在一起，把Verity放在其中一张上，自己躺到另外一张床上。
他像丝毫不觉得游戏内AI能感知现实时间有什么问题似的说：“我下午再回来，一会儿见。”
“一会儿见，El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