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渊没有睁开眼睛。
因为他的眼球在昨晚的梦里,被一只穿着绣花鞋的蜈蚣当成了两颗剥了壳的荔枝,嚼得嘎吱作响。
他现在是用“胃”在看这个世界。
胃壁在蠕动,分泌出黏稠的、带着铁锈味的视线。他看到天空是一块巨大的、发霉的猪板油,正往下滴着绿色的脓液。那些脓液落在地上,没有变成水洼,而是长出了密密麻麻的、指甲盖大小的嘴巴,正齐刷刷地喊着:“饿!饿!饿!”
凛渊想站起来。
但他发现自己没有腿。他的下半身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生锈的铜电话线,正像蛇一样死死地绞着半空中的一根大腿骨。
“叮铃铃——”
电话线里传出了尖锐的铃声。
凛渊伸出手,把那根电话线塞进自己的耳朵里。
“喂?”他问。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阵咀嚼声,像是有人在嚼碎玻璃,又像是有人在嚼碎自己的舌头。
“凛渊,你的‘存在’已经过期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从电话线里爬了出来,顺着他的耳道,黏糊糊地爬进了他的脑浆,“请立刻前往最近的‘回收站’,把自己折叠成一只纸鹤,然后点燃。”
“可是,”凛渊对着空气说,“我是一台冰箱。”
“不,你是纸。”女人的声音开始融化,像是一滩被太阳暴晒的沥青,“你闻闻你自己,你身上全是浆糊和防腐剂的味道。”
凛渊低下头,用胃里的视线看了看自己。
他确实是一台冰箱。
他的胸腔是白色的,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生产日期:1999年;保质期:直到你忘记自己是谁】。
他的肚子里没有食物,只有一团正在燃烧的、湿漉漉的头发。那团头发烧得噼啪作响,散发出一种混合了檀香和尸臭的诡异气味。
“我要开门了。”凛渊说。
他伸出手,抓住了自己的肋骨,用力一拉。
“嘎吱——”
他的胸腔被拉开了。
没有内脏。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的虚空。
在那片虚空中,漂浮着无数只眼睛。它们没有瞳孔,只有眼白,正死死地盯着他。
而在那些眼睛的中央,悬浮着一台老式的、带着雪花点的黑白电视机。
电视机的屏幕上,正在播放着他自己的画面。
画面里的“凛渊”正站在一个破败的戏台上,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剔骨刀,一刀一刀地割着自己的肉。每割一刀,他的身上就会掉下一块纸片。
那些纸片落在地上,变成了一个个穿着戏服的纸扎人,正围着他,跳着一种诡异的、四肢反关节扭曲的舞蹈。
“你看,”电话线里的声音说,“你正在被自己吃掉。”
凛渊看着电视屏幕里的自己,突然笑了。
他的嘴裂到了耳根,露出了两排用订书钉钉在牙龈上的、生锈的钉子。
“不,”他说,“我正在被你们吃掉。”
话音刚落,他胸腔里的那团燃烧的头发突然炸开了。
无数只黑色的、长着人脸的飞蛾从他的胸腔里涌了出来,像一场黑色的暴风雪,瞬间吞噬了整个天空。
那些飞蛾扑向了他,扑向了电话线,扑向了那块发霉的猪板油天空。
它们在他的身上啃咬,在他的脑子里筑巢,在他的胃里产卵。
凛渊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一点点地撕碎、咀嚼、吞咽。
他不再是他了。
他是一台冰箱。
他是一团头发。
他是一只被自己吃掉的飞蛾。
他是……
“滴——”
一声清脆的电子提示音,像是一把刀,切断了所有的疯狂。
凛渊猛地睁开眼。
没有胃,没有电话线,没有飞蛾。
他正躺在一张冰冷的、不锈钢的手术台上。
头顶是一盏惨白的无影灯。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正手里拿着一把手术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病人编号001,”医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的‘妄想症’又发作了。你刚才试图用订书机把自己的嘴缝起来。”
凛渊低下头。
他的嘴确实被缝起来了。
用的是黑色的、粗糙的棉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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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的手边,正躺着一把沾着血的订书机。
“不,”凛渊用被缝住的嘴,发出了沉闷的、像是从水底传来的声音,“我没有缝我的嘴。”
他抬起头,看着医生。
他的眼睛里,没有瞳孔。
只有两团正在燃烧的、湿漉漉的头发。
“我只是……”他说,“在给自己换一层皮。”
话音刚落,他的脸突然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一样,从中间裂开了。
从那道裂缝里,伸出了一只苍白的、沾着浆糊的手。
那只手抓住了裂缝的边缘,用力一撕。
“嘶啦——”
他的整张脸,像一张面具一样,被撕了下来。
而在面具之下,没有血肉。
只有一张用墨笔画上去的、咧到耳根的巨大笑脸。
医生愣住了。
他手里的手术刀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你……”医生的声音开始颤抖,“你是什么东西?”
凛渊——或者说,那张画着笑脸的纸脸,缓缓地“看”向了他。
“我是纸。”他说。
“我是你的病历本。”
“我是你脑子里的那根电话线。”
“我是……”
他突然笑了。
那张画上去的笑脸,慢慢地、慢慢地,向上扬起,变成了一个真实的、属于人类的微笑。
“我是你不敢承认的、那个疯了的自己。”
话音刚落,整个手术室开始扭曲、融化。
墙壁变成了发霉的猪板油。
无影灯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长满复眼的飞蛾。
医生手里的手术刀,变成了一根生锈的、正在滴血的电话线。
而凛渊自己,则变成了一台正在燃烧的、白色的冰箱。
他的胸腔敞开着。
里面,无数只长着人脸的飞蛾,正排着队,从他的身体里飞出来,飞向那片正在滴着绿色脓液的、发霉的天空。
“饿!饿!饿!”
无数张嘴巴,齐刷刷地喊着。
凛渊闭上了眼睛。
用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