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不须浪作缑山意 > 11. 称少年(4)
    这模样,失魂落魄谈不上,却很孤寂。我不知这是他性情里带出来的气质,还是这样的习惯令他的性情越发孤僻。

    我走过去将烛火立在窗下的矮柜上:“两日滴水未进,你还真是能忍。”

    他没看我,只是轻声问了句:“你很在意吗?”

    我心中突然一动,似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竟有些罪恶。不过断人水食,也的确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了。我伸手推开窗户,寒风料峭陡然扑进来,我回头看了眼李伊,他身上还是那件道袍,我想了想,又将窗户关上。

    “你这模样,倒和前日与我放狠话的人截然两立,究竟是惩罚自己犯下过错,还是惩罚我关了你?”

    他又是那副充耳不闻的样子了,那仰头望月的姿势似乎持续了许久,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会动。

    我从最开始想揪着他耳朵、看看这人到底是不是聋子的愤怒,到现下的释然,他但凡开口大多都是气人的话,话不投机,他沉默反而是最好的回答。

    得知他清醒安好,我也就放心,而他这幅形容也令我再无惩罚的想法。转身走到门口,我将门开了条缝,门锁取下来搁在一旁,朝屋内道:“回房的路还记得吧?十七在房中给你放了吃食。”

    我正提步要走,忽然听他道:“那些钱他会送来的。”

    我蹙眉回身望向窗边,正对上他沉静冰冷的目光,这一眼我看不出是赎罪,还是已经无所谓任何的灰心。我震惊于他为何会有这样哀恸的目光,却又忽的想到,那日他被捆缚上山,破衣烂衫地跪在配殿,跪一个不知何人的座位,彼时他心中一切是否已经坍圮。

    在所有世人心目中,玉叶金柯,光彩足以射人,凤子龙孙,不该这样落魄潦倒。

    未及回神他就已经移开了眼,我被这一眼扰得七上八下,思绪万端,只道了句“但愿如此”便踏出门去。

    翌日清宁,我蹑足走到侧房窗前附耳凝神,直至听见里面传来的些微动静,方才长出了一口气。

    早斋时,我迈入斋堂首先看向西侧那桌,李伊坐在秋瞳旁边安静用饭,神色已恢复如常淡定,我弯了弯唇走到自己的位置上。

    同师兄们告知了置业之事,众人皆没什么异议,毕竟多一份进项便多份保障。

    我又拆开今早收到的信,来信是西江县廖阳观法号源白的道徒,信中写道,廖阳观老观主月前仙逝了,当地正值灾乱,道观十间九空,老观主座下仅剩他一个弟子,看在是同宗的份上,央求我们去做一番法事,事成之后,廖阳观及遗产便作为酬谢,尽数充入云台观公产。

    读完第一页,七人皆是哗然。

    天常师兄唏嘘道:“不想西江境地如此艰难,廖阳观从前也曾是江南道香火旺盛的名观,不过几年,竟萧条至此了。”

    廖阳观老观主与师父、沧流观师叔为同门师兄弟,若今日师父在此,必定更是心酸。值此战火纷飞之际,世间事转眼沧海桑田,师父选在此时闭关,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这源白师弟想来也是没办法了,才求到我们跟前。”天勉叹道。

    五师兄问:“做什么法事?”

    我放下另一页信纸道:“招魂葬。”

    五师兄蹙眉道:“怎么会要做这个法事?”

    我道:“老观主云游亡而无终,他的魂魄源白自己收不回来,观中擅长此道的人都走光了,他是没办法了。”

    众人一时都不作声,只天义师兄开口道:“咱们七个之中,当属小廿你最为精擅此术。”

    我轻飘飘扫他一眼,将信纸重新收回封中,天素白了他一眼:“这招魂术师父又不是没教过你,你不是一向最爱和小廿争功劳?廖阳观那么大的产业,这天大的功劳,你还不快快双手接住。”

    天义凉凉一笑:“到底是给德高望重的老观主招魂,当然要选最好的人去,否则功劳不成,反成罪过了。”

    天素还要再怼,我道:“此事还未定下,老观主为何云游无终、尸骨无存都不清楚,待我先回信问了明白,咱们再议人选。”

    早斋过后正好是瓦匠动工的时辰,我自斋堂出来径直前往老君殿,李伊如往常一样跟在我身后,但我却能感觉到他的眼光总钉在我背上。

    “有什么话问吧。”

    “招魂葬,很危险?”

    他确实敏锐,我点头道:“所谓招魂葬就是人身死却无尸骨,只能用其生前衣冠代替,法师反复游走在死者生前居住的山林,以自己的魂魄为引,召唤死去的灵魂。这需要法师极度凝心聚神进入境界,整个过程务必平静安稳,一场下来常常耗尽心力,甚至会影响阳寿。”

    李伊问:“一定能找到?”

    “那倒不一定,倘若魂魄太散就很难招引。”

    他蹙眉:“什么意思?”

    元君殿前的樱桃树虬枝盘旋,我停下来与他站在树下,道:“招魂术中数执念深重的怨灵最好引,这种常常是生前求而不得,死后灵魂盘桓在居所附近终日游荡,只要引它依附在我的魂魄上,重塑灵魂,就能脱去怨气得以安葬。但像老观主这样生前抛却俗念、心无尘杂的魂魄,最容易散落在自然之中,所谓一枝一叶总关情,生前便缥缈尘世,死了又怎会再执着于魂魄安息。”

    他问:“倘若是衔冤受屈、陷害致死的呢,这是否属于执念深重的那类怨灵?”

    我唔了一声,道:“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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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未必,得看他死前是否得知真相,若是他认为死得其所,那死后魂魄未必会盘桓不肯离去。”

    他静默了片刻,又道:“若他还有牵挂尚存于世呢?”

    我道:“那就要看他有多牵挂了。”

    李伊一脸心事重重愁眉不展,又问了许多招魂葬的事情,想必心里有想法,然而我诸事缠身,既要盯着瓦匠别补错形制,又要给庄头直岁交上来的账簿做个答复,实在无暇关心那小子的心事。

    我心里还惦记着赵记那档子事,手头事情刚一落停,便换了常服下山去。

    每月十五,紫安楼照例要开新戏,赵记铺面的条柜上摆了几尊戏俑,西侧房里挂着名贵戏服,账簿上更有几张名家戏折,赵掌柜自己留了指甲和鬓角,想来平素没少给自己扮上唱两句,今日紫安楼的热闹他必不会错过。

    我身穿襦裙头戴帷帽,入座一楼散席,虽不像张缳那样大手笔,可这个位置,只需要抬抬头,就能看到二楼各间的光景。待到戏唱至高潮,众人站起来鼓掌叫好,抛金撒玉,雅间里的诸位贵客真容就更一览无余了。

    倘若赵记今日在戏楼一掷千金,我便明了那些所谓自邻号调来的银钱是否已经齐备。

    梨园戏我听不甚懂,花钱听个响罢了,我坐在椅中昏昏欲睡,直到一阵巨大的轰鸣响起我才骤然惊醒。

    原来是锣鼓齐鸣、看客鼓掌喝彩的动静。

    我立时抬头看向二楼,却见雅间帷幔挑起,内里却空无一人。我暗道不好,叫那赵记溜了。

    我正提着裙子准备走,不料整座楼忽地暗了下来,我虽能念诀变灯视物,但众目睽睽之下,我一身闺中碧玉打扮,实在不宜施展法术,便只能先坐回去按兵不动。

    紫安楼掌柜一身华服走上台,笑意盈盈与客人寒暄,他侧身一指幕后,意味深长道:“来的若是常客便知道,咱们十五大戏后就是名伶花魁献唱,如今虽不是什么太平时节,却盼着这几折戏的工夫,能让诸君暂忘烦恼。”

    不愧是执司大酒楼的掌门人,这嘴皮功夫甚是了得,三两句便唤起众人心中的忧伤恻隐,引得大家一阵鼻酸。

    帷幕拉开,光影交错,长裙委地的绝色名伶莲步而出,台下倒吸气声此起彼伏。

    美人天姿国色,我却无心欣赏,满心琢磨着为何这名伶尚未现身,赵记就已先行离去?难道是那笔款子出了什么问题?

    此刻众人目光齐聚台上,烛光绰约,但也足够视物,我压身就往外走,然而行至酒楼大门还未踏出门槛,身后忽地响起嘈杂惊呼声,我下意识回头,不由目怔口呆。

    什么啊……那皮猴子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上台挟持了花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