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冬雪格外声势浩大,自九月起,洋洋洒洒落到今日。民俗讲瑞雪兆丰年,但连月大雪不止,祥瑞便成了凶兆。为此,入冬以来,许多城中富户都上山来布施金银、举醮消灾。
一时间,云台观香客如流,香火不绝,然而事关天意征应,又怎是凡夫俗子能够干预阻拦的。
师父在第一场大雪后正式闭关清修,直到进入连云洞,他都没有对今年异常的天象有任何预测指示。那之后我曾在某个雪夜投符问天,符纸燃烧的火苗渐渐映成紫色,指向西北。我猜想,所谓天意,大约指的是时下正一路高歌猛进、侵犯西北边境的突厥各部。
冬月之于一年是盘点账目的月份,所有的账,年关一过都要平掉。
然而受开战影响,渭水以北各州府人口相继向南流动,哪怕是我们这种渭水以南的州县,也未能免受战火影响。云城许多有钱有权的人户都举家向两都靠拢,他们相信哪怕战火滔天,有皇亲坐镇的两座都城也绝不会被轻易吞噬。
不知是不是人心扰动,师父闭关后,几位师兄也接连辞去下山,只剩下我们七名同门代师父管着云台观,我因擅长明算,被推举为道观总管、代掌门,总领诸事庶务。
夜里密密下了一场微雪,天见亮时终于停了。
早常朝仪才罢,多数道众还停留在三清殿,秋瞳捧着账簿在殿外候我,我二人边走边议,趁着早斋前的这段脚程将事务理出个线头,便于饭桌上与其他六位师兄商议。
观中屋宇连檐皆为雪覆,白茫一片,洒扫户和道童持帚散在各处扫雪,徐缓的沙沙声一遍遍响起。
“自十月初,战火波及碎叶城,云城百姓但凡有些积蓄的都走了,如今观中剩余的香火钱几乎见底。”
秋瞳是去岁我自豳鄜山回来后入道的,年方十二,身量几乎与我齐平,儿郎身材拔的快,只怕再过几年就要高出我两个头。
他是城中一屠户的遗腹子,自幼聪慧,奈何家中贫寒无力供读,便将孩子送上道观图个平稳安顺的前程。道学上他潜心修炼,于钱财账目上亦是一把拨算盘的好手,我自掌管观务后,便将他调到身边带着。
“无妨。”我安慰他道,“香火施舍只是一部分,平日作为咱们日常开支足够出入平衡,如今人少自然如此,但咱们还有旁的产业。”
此前秋瞳只接触过观中日常度支账目,对其他产业一无所知,他一脸茫然看着我,我道:“前些年天元节,圣人皇帝曾三度赏赐田亩钱物,此外还有外租出去的永业田庄,周边水磨、果园、药圃,咱们还是有些底子的。”
秋瞳听过后严肃面色稍霁,禀报账目的声音也轻快起来,我却渐渐敛去笑容。
道观人口庞大,若没有持续不断入账的香火钱,很快就要动老本,而眼下战事动荡,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获和平,在此期间,道观所倚仗的皇室官府赐予怕是难以为继,军国大事在前,圣人皇帝恐怕无暇顾及山林间的一座道观。
绕过林池,不远处山上的钟阁敲响辰时,我与秋瞳恰踏步迈入斋堂。
六位师兄已经落座主桌,秋瞳自发去另一桌用饭,我将账簿放在一边,撩袍坐下,端起粟米羹啜了一大口。
天义师兄朝秋瞳的方向看了眼,说道:“你与秋瞳一进来就捧碗急饮,怎么,方才在外面说了太多话,口渴成这样。”
我抬起袖子揾了揾嘴角,说道:“是啊,一粥一米都是银钱,师兄若少饮一口,天真也就能少费一句口舌了。”
天义师兄拧起眉毛:“我不过只说了句,你就如此呛我,算账这门差事,我也能做得,若你嫌累,不如让贤啊。”
我夹了筷子咸菜到碟子里:“若贤我自然让,不过师兄,你连五十以内的算盘珠子都拨不明白,观中度支若交给你,怕是明日天不亮我等就要卷铺盖滚蛋了。”
眼看天义变换怒容,一旁天素师兄举着筷子连哎三声,劝解道:“差不多得了,都是打小一同长大的师兄妹,何必如此较真。再说十一,”他对着天义师兄道,“你那算盘响是响,但的确打不明白,于这种自己不擅长的事上何必逞能,就为了和小廿争口舌?”
师父座下共有二十名弟子,按入门先后排序,天素为七,天义十一,我是最末最小的小二十,师兄们因此唤我小廿。
天素师兄冷着脸吃饭,排老三的天常师兄道:“玩笑归玩笑,不过小廿,你的脸色的确算不上好,出什么事了?”
近日来操劳,本就食欲不振,在师兄们说话间草草吃了几口已然饱了,我放下筷子,手掌按上账簿,说道:“年前要将破损的房顶修一修,前几日我着秋瞳去盘了盘,拢共十一间屋子需要翻修,往年这笔费用都是从香火钱里出的,然而今年的情况师兄们也看到了,这笔钱就只能从其他产业里出,但田庄租子和水磨果园的账惯例都是年后总计,年前收不上来,所以我琢磨着还修不修。”
天义师兄猛地抬起头道:“怎能不修?若来年叫那几家贵族香客看见这破落景象,只怕家中法事不会再交给咱们办了,必须要修!”
天素师兄不耐烦地啧了声,天常师兄看了看我,犹豫道:“我记得前些年宫中赏赐了一批钱物存在库中,用来支付修屋顶的费用,应是绰绰有余?”
“确实很够。”我道,“可宫中赏赐的并非现银,而是诸般珍奇宝物,若要动这笔赏赐,就得带下山去典当,只是我听说,城里有这等财力的质库都关门避祸了。”
排行十三的天勉师兄啧啧奇道:“竟还有钱砸在手里花不出去的?真新鲜。”
我垂眸无奈一笑。
天常师兄叹息一声:“那就先紧着要紧的、显眼的修。”
我应了一声,手仍按在账簿上,排行老五的天惠师兄端详着我道:“师妹看着像是有主意了?”
我抬起眼冲他轻轻笑了笑,众人目光都聚向我,我道:“如果我们能有一间铺子,也许能减轻不少压力。”
天勉师兄道:“如今人走的走散的散,铺子开了,生意从哪来呢?”
“自然不是开在这里。”我道,“要开就要在人多的地方开,人迁去哪,铺子就在哪。”
天勉师兄:“你意思是说……”
我点了点头:“若真决定了要开,我得提前去寻谋一个牢靠的人来打理。时局动荡,我们虽隐于山林,可自守一方终究不是办法,得为这观中的人留个后手。”
早斋还没结束,我带着秋瞳先离席,小家伙抹抹嘴按紧腰袋小跑跟上,直到我指挥他爬上讲经堂屋顶,秋瞳跨坐在檐脊上,手一抻,把腰袋斜挎在背后,浑然不察露出的半块胡饼。他佝着腰,尽职尽责地报着瓦片损坏的数量,我才发觉我剥夺了他正常用饭的时间。
负罪感涌上心头,我刚要扬手叫他下来,忽然听见有人在背后喊我的名字。
天素师兄气喘吁吁地跑上台阶,隔着几步路朝我招手:“师妹……有事。”
同门之间亦亲疏有别,天素师兄算和我亲厚的了,他为人不拘小节,素爱插科打诨,鲜少喊我师妹,一般这么喊多半是有要事,得在人前装装正经。
我没急着应他,先把屋顶上的小家伙叫下来:“这些碎瓦片不着急,你这胡饼要是凉了,可就费牙口了。”
秋瞳先是意外,随后高高兴兴地掏出胡饼去檐下坐着啃了。我转身走向天素师兄,他仍扶着膝盖呼哧带喘,我看了眼他身后不过十余级的台阶,小小鄙视了一下他这棉花般的体力,才道:“怎么了?师兄。”
他猛地直起身双手握住我肩膀,可以说是借力般挂在我身上,这猝不及防的沉重令我几乎腿一软,他面色凝重严肃说道:“大事。”
为着他口中的“大事”,我随他前往山门门楼旁的西廊庑,途中雪又下起来了,他很有先见之明地掏出纸伞罩在头顶,我瞅瞅他,与他共撑一伞,直至走进门楼廊庑,方才矮身走出伞下,抖了抖头顶衣冠的落雪。
迈入配殿前他拦住我:“进去之前,我有几句话。”
我余光匆匆扫过配殿内,殿中不设供案香烛,仅凭天光只照亮一半光景,更深的阴晦里隐约跪着个人。
我移目看向他,他弯腰把伞立在门旁,说道:“救死扶伤,也算是咱们应守的本分对吧?”
“尽力而为吧。”
他似谄媚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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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的自然力有不逮,可若近在眼前,万不能见死不救,对吧?”
我被他的接连两个“对吧”问得云里雾里,挠了挠衣领里漏进的雪,道:“有话不妨直说,师兄妹一场我还不至于冷眼旁观,若真有我帮得上的必然出力。”
“就等您这句话呢!”他双手一响,欠身将我往里一请,“不可食言哦。”
每每在他脸上见到“贼眉鼠眼”这副面孔,就知道是大难临头了,我心下立时觉得不好,转身就走,却被他一双铁臂箍住往里带,力气大的惊人。我直直望着他,心说方才是谁累得像头才犁完地的老黄牛,我当他真虚呢!
愈往里走,配殿深处的光景愈清晰。
最深处两张主座上空无一人,应该说整座配殿在我们进来之前就只有一个人,这个被捆着的、衣衫褴褛跪倒在地的少年郎,不知他是否还清醒,跪伏的姿势却很规矩,哪怕周身被捆缚,依然恭敬朝着主位。
天素师兄径直将我带向主座,按着我的肩头示意我坐下,我扫一眼那少年头朝的方向,噌的一下站直了:“就不坐了吧……师兄,这到底怎么回事?”
他也不强求,拿起案头的一封信:“你如今是代观主,按说这事儿也只能由你拿主意。”
我深觉已入虎口,犹疑着接过那封信拆开了看,题头交代渊源交谊,信件内容写明这少年郎的来意,最后落款是“无上真人”。
我一目十行速速看完,手指夹着轻飘飘的信纸,望向天素。
天素师兄神情含蓄,指了指少年郎说道:“他姑姑是群仙公主,先时在毕光观出的家,号无上真人。”
我不由看向那人:“还是贵人呢,那怎么叫人捆成这样?”
“说是不服管教,皮猴子,想着送过来磨磨性子。”
我眉头一皱,这叫什么话?我将信纸放回案头,转手拿出腰间别着的法扇,老神在在道:“道观又不是管教所,凡不是真心求道的,一概不收,这是规矩。”
天素师兄摆出很为难的模样:“可这事儿已经过了师父眼底,他老人家说出关前,让师妹您先代为管教着,打罚叱骂,都是应当的。”
“蒙我也不至于这么直白。”我哼道,“师父他老人家几个月前就闭关了,上哪过他眼底,过他哪只眼?”
天素翻开一旁茶盘里的茶杯替我斟茶,哎了一声道:“这是去岁你北上豳鄜山时就约定了的,怎能因为师父闭关就不作数了?”
“又是去岁那时节,你们到底在那时候答应了多少事?”
他递来一只茶盏:“真不是刻意瞒着你。”
我丝毫不领情:“全观上下每日那么多事情,小到一根针头都要我过目,我哪有功夫管他?不管!另请高明吧。”
“哎哟哪有那么多高明可请啊,况且师父都说了……”
“师父亲口同你说的?”
“亲口说的。”
“那就你管,左右他老人家没同我说。”
“话不是这么说……”正当师兄推诿之际,那少年郎不知怎的忽然松开绳索爬了起来,接着一言不发地向外走去,我诧然问道:“他作甚去?”
师兄却借着这个空当就要开溜:“不关我事,我先走了。”
“哎!”
我立刻伸手去捞他袖子却还是扑个空,他脚底抹油溜得飞快,转眼拐出门去就没了影。再看那小子,脚步虚乏,亏得是如信中所说饿了两天才走不快,此时刚刚龟行到山门下。
真是倒了大霉,这节骨眼,让我摊上这事。
“哎!那个谁,你等一下。”我无可奈何追出去,在山门下将他一把拉住,“你要去哪?”
“不用你管……”
他说话声音更是虚浮勉强,用尽力气将我挥开。我压了压心头火气,更其攥紧他,“我不管你谁还管你?你姑姑吗?”
小子低着头,凌乱碎发把脸挡得严严实实。
“你这样就算让你走,又能走到哪去?两道山门还没过就怕要晕了。”雪飘如絮,我抬起头扫了眼天边,拽着他往廊庑下去,“事已至此,先吃饭吧,我虽没什么大本事,一顿饭还是管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