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又过了一两日,我有天路过张缳院子,见他在外面活动身手,看得出他有点底子,但更多是种气势。他通常用眼神光来展现这种气势。
在武林格斗里,成熟的杀心比气吞山河的身手往往更为致命,当你心中升起层出不穷的杀意,你所有的恐惧和顾忌都会减退,注意力和反应力反而会提升,你的身体被这股心气调整到一个最佳状态,然后一击毙命。
张缳站在院中,他的眼睛挨次掠过篱笆旁的几棵高树,太阳光是温暖的,但他的眼神却如刀锋寒冷,如果这是真的出刀,那么那几棵高树即便不被拦腰斩也会留下极深的伤痕。
我推门走进院中,他的眼神已经褪去寒冰,我们闲话两句,然后我问他那日在聚兴楼看见了什么。
我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那时他的眼神里,有一些令我胆寒的东西。
他用脖子上搭着的布巾擦了擦汗水,回想了一下,道:“有个人看着眼熟,以为是故旧。”他不以为意,邀请我移步到旁边的石桌喝茶,“我十四岁那年,替父亲押船远赴九江,交货收讫,我淹留江州闲游,在大匡山中偶遇了一位道长,我与他相谈甚欢,一见如故,他又是个极爱酒的饮客,我们一起在山中共度了三日神仙快活日子。”
我捧着杯子听他讲这段少年轶事,对他自小跟随商行游走天下的经历十分向往艳羡,问道:“你的那些酒怕是添了荤渣,他能喝么?”
他望着天边爽朗一笑:“能喝,他什么酒都喝。”
我唔了一声,他继续道:“他长得膀阔腰圆,体格熊健,和你们这般仙风道骨的气质大相径庭,因此当我听说他是道士时,也不相信,可他那般倚石而卧、寒风当衾的潇洒却又让我相信,这副肉身之下藏得是一副浑然天成的筋骨。”
“看得出你很喜欢他,所以你以为那日遇见的是他么?”
他听完垂下眼,饮了口茶,茶杯移开,露出一个很落寞的笑:“他故去很多年了。”
我眨眨眼一时愣住,想不到他这么年轻,却交了个忘年交么。我道:“胎光天魂,清阳之气,他是道士,此魂必可回归上天,来世定有福报。”
他看了我一眼:“我和他倒不执着来世、魂魄,只求当下,今生不留遗憾。”
我唔了一声:“你这个观点很道家。”看得这么开,也省去诸多宽慰虚词了。
后来我又想了想,恐怕这个人对他想要入道的决心起了很大作用,在人的经历中,有些时间点位上,一些特殊的人,往往对他后来的人生轨迹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大师兄下山的第十三日,师叔终于从静室出来并接见我,我知道他一定有很多话要对我说,那十几页纸里藏了多少荏苒感慨,又使得他悟出多少真义妙谛。在这些哲理落诸笔端成为下一卷经典之前,先要口头宣教,毕竟这个年纪的老人都喜欢和小辈们讲讲大道理。
我到静室去见他,静室和我上一次踏足时没什么变化,每日都有道童打扫,数年如一日的干净,但师叔却变了很多。
他变老了很多。
果然道家讲无为清净,太执着感情使人心力销磨。我正想开口安慰,师叔抢先一步道:“圣人皇帝崩了,孩子,早回云台观吧。”
这是我完全没有料到的开场白,犹在发愣之际,忽然自外面疾走入一位高功法师,他看了看我,然后掏出一封札子递上去,道:“长安传来消息,山陵崩,驭龙宾天。”
师叔淡然摆了摆手,那位高功退了出去,我心下一时千头万绪,兀自消化了会儿,道:“我想等大师兄回来,道个别再走。”
圣人殡天,举国同丧,观中按制也要服丧。我们忙着给全观上下挂白幡,张缳也跟着帮忙。
他的伤其实已经好全,仍然滞留观中,或许也是为了等大师兄。
天子逝去,凡间也风云巨变,狂风大作,殿前挂好的招魂幡全都被吹翻过去。我扶着叉梯爬上去一个一个掀回来,最后一个离得稍远,又懒得再下去重新挪动,我一手勾着椽子,把身体整个歪出去,指尖堪堪够到那条灵幡,然后叉梯动了一下,我就整个人飞出去了。
刚刚还在整理香烟的张缳不知从哪冒出来,飞身接住了我,抱着我稳稳落地。
我二人皆着白,背景里天地亦皆白,我不由得恍惚,仰着头看向他。
都说愈白愈俏,真是俏啊……
他没有就地放下我,而是走到一旁的假山,把我放在了山体的一处石台上。这个高度我能看到他的头顶,忽的就有一种尽在我掌中的感觉。
他没有走,站在我身前随意看着四周。
我伸手拂开他头发上沾着的一片花瓣:“如果三日后没有等到大师兄,你要跟我回云台观吗?”
他仰起头看着我,把我的手拉下来,点了点头,然后握住了我的手。
从那日以后,我和他之间像是达成了某种微妙的默契。我们几乎形影不离,但不再需要借由任何名目,我想同他待在一处,而他恰巧也想,这就足够。
但这也让我有隐隐的负罪感,大约是因为大家都沉浸在天子陨落的肃穆悲戚中,我却在内心雀跃且难以启齿。
作为沧流观的编外人员,我们的一举一动不完全受道观控制,活动范围和空间很大程度由我们自己决定。布置完道观内外的丧服,我和张缳决定给自己放三日假,专心等待大师兄回来,以及最后再好好感受一番这里的风情。
天公作美,一连多日都是晴好天气。
我们顺着上次的山道向上,路过躲雨的崖壁,我绘声绘色地讲述了我是如何将他驮到这里、又如何大义凛然地把自己的救命草分给他吃。接着走到极拱沟,泉眼汩汩清流,我指着水源流动的地方,告诉他当时就这样脸朝地趴在泥里。
他听得津津有味,一脸坏心眼地提议情景重现,让我再驮他一次。我连忙拉住正撩袍子打算趴下的他,并心虚地踢了他一脚。
我们坐在山巅巨石旁俯瞰群峰,他从胸内掏出一枚金镶玉指环,鸽子蛋大小的红玉髓高高隆起,我问:“干嘛,想为了拜师贿赂我?”
他牵起我的手戴上中指,敲了下我的脑门,轻声笑道:“贿赂你,你能干什么?不给我添乱就不错了,我还要下血本贿赂你呀?那还真是辱没我商人后代的脑子。”
“你!”我扬手想敲回去,发现手上戴着戒指,又立时换了只手,却被他在空中截住,“别动,让我看看合不合尺寸。”
他握着我的手高高举起。
手的后面是无数青山连绵,手指间红玉饱满通透,他握住我的手同样骨节分明,食指戴了只样式近似的青金石戒指。
世间成双成对的事物总是美好,在群山见证下,这一刻好像变得永恒。我心里一软,不由地抓紧他:“你还有没有其他想做的事,我想陪你一起。”
他眺望远方道:“我想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去过了濛池、昆陵、且末、伊吾,到过南诏、求州,曾与东瀛隔海相望……我实在想不到比这些更远的地方是哪里。”
他低头看看我:“总有俗世到不了的地方。”
我想到海内十洲记里的世界,诧异道:“你想去十洲三岛?”
他笑而不语。
“总不会是大罗三清吧?”我瞠目问道,“可是,可是那些都在天上,凡人就算修行一世也不一定能抵达,你何苦执着于此呢?”
“凡人能看到的风景太普通了,我都看过了。”他轻捏了捏我的手,转头望向我们脚下的群山,“如果能亲眼看见常人无法仰及的风景,哪怕只是站上那个位置,哪怕只有一霎,我也心圆意满了。”
我望着他无限遐想的侧脸,忽然感到什么东西流走了,那种抓不住的惶恐感令我有一瞬的战栗。然而下一刻我又想到,人行走世间本就孑然,抓不住,才是常态,万物来去自有时。
下山时暮色四合,我们踩着夕阳余晖的影子,日头一点一点向西沉去。
一想到回云台山,我就无可避免地想到那座山庄、那间红房子,以及邬伯园。
张缳见我愣神,轻拍了拍我的手臂:“怎么了?”
我眼皮一跳,笑道:“没事,只是在想,除了云台山,我们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安顿。”
“你不用回道观吗?”
我一下答不上来。
怎么能不回去呢,肯定是要回去的,可是回去之前,我还想去别的地方走走看看,直到更多风景叠入我的记忆,冲淡那些不好的、已经陈旧了的景色。
“你不是说,在大匡山遇见了那名道士,想来也是风水宝地,我们不如绕道去重温一下故地,再回云台山?”
他的表情忽然有些复杂:“那地方也没什么好的。”
我抿了抿嘴:“那如果我说,不回去了呢?”
出乎意料的,他竟然一口答应:“那就不回去。”
我笑道:“你到底是不是真心求仙问道?”
他也一笑:“这世上有那么多山头,山中有那么多道观,哪里入不得道?”
听他这么一说,我心中忽的畅快起来,似乎那些旧事也不是多么难以面对了。我们携手走下山,万丈霞光在我们身后挥下浓浓一笔,我沉浸在有人同行的快意中,却忘记了,他千里迢迢远赴这里,其初衷本就只是为拜在沧流观座下。
约定的最后一日,大师兄终于回到观中,像是冥冥之中定好的,令人极度惊喜,也让这次重逢分外不舍。
大师兄一身风尘,更衣过后先去见了师叔,出来后他径直来到我的云房:“听说小师妹明日就要启程回去了?”
“是,叨扰这些日子,也是该回去了。”我从屋里拿出一枚长盒交给他,“承蒙大师兄这些时日以来的照拂,绿华无以为报,做了个小玩艺儿聊表心意,还望师兄不弃。”
大师兄接过去,拇指将封盖轻轻一推,露出里面平躺的青色发带,他拱手道谢,将长盒收进袖中。接着,他侧身面向墙篱那一边的院子,问:“那他呢?你打算给你师父带个新弟子回去?”
我望过去:“我觉得他还算有天资,若非如此,师兄当初也不会让他上船了,对吧?”
大师兄含笑问道:“那他愿意?”
“他愿意。”
“好,毕竟是我请上船的,临走前,我去嘱咐他两句。”
本以为只是两三句话的功夫,再不济一炷香也够了,可没想到大师兄进了隔壁院子许久都没出来。
我坐在院中等了会儿,天色见晚,想到还有些细碎的包袱细软尚未整理,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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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去将东西一股脑摊到床上。那只红玉戒混在道袍发巾中间显得格外突兀,按照规定,受戒道士不可佩戴珍玩首饰,那日外出本就是逍遥放风,偷偷戴了一天,回来以后便收放了起来。
我拄在床边正在思考,这东西该怎么妥当处置,才能既留住温情,又不违背戒律。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我转头朝外一望,才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了,忙从柜头取了盏灯出去,张缳静静站在院子里,看见我也不说话。
“怎么了?”我将灯往前举了举,照出他的脸,凝眉道,“难道是我师兄说重话了?不应该啊,他不像是那样的人。”
更何况他不是我的同门师兄,我能想到的,最多就是叮嘱叮嘱他要守规矩、听我的话,从沧流观出去的人,不要给他丢脸。
张缳的头微低着,眉骨阴影覆盖在鼻梁上,烛火照不亮他的眼睛。
“你说话呀。”我不由焦急催促,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绿华,我……”他极为艰涩地吐出半句,又忽的说不下去,温吞半晌,改了口风道,“行装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我清楚这是他的掩饰之词,心思全不在这上面,一时又问不出个子丑寅卯,再急也只能先推拉着,“你呢?”
“我……还有一些,晚点收。”
“可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我帮你收。”说着就要越过他向隔壁走去,他在身后拉住我的手,脚下如磐石稳稳扎在地面,既不前进,也不说话。
我握烛台的手心大量出汗,灯影摇摇晃晃,想换个手,却发现手在人家手里,动弹不得。
我们就这样僵持了很久,焦急与躁动都平复,只剩下无尽的疑惑和不安过后的寞然。
“拖着就能解决问题吗?”一开口,沙哑的声音把我自己也吓了一跳,“你总得先说出来。”
他苦涩道:“我恐怕不能跟你走了。”
这回答似是在我意料之中,却又是我未曾想过的答案,我麻木地站在原地,面上出奇的冷静。
“原因呢?”良久我问。
“没有原因。”
“一日之内你的态度两极反转,”我一点一点转过身,手也一点一点抽离,他的脸在烛光下一点一点明朗,“你是生下来就长了两副心肝吗?”
他的袖子耷拉在身体两侧,抬起头苦笑:“你骂我吧。”
我微微一笑:“我为什么要骂你?”
他不语。
“我凭什么骂你?”
我看着他。
“我是你什么人,我就骂你?”
亏我曾经还动摇过一瞬念头,想要抛下一切随他远走,什么清规戒律,什么仙学真诠,爱我疼我的师父我不要了,尊我敬我的师兄我不要了,我的道学修为不要了,我曾经在三师见证、坛场长天前立下的誓言不要了,我就要一个朝秦暮楚、见异思迁的男人?
一瞬间我真感激上天让我和他就走到这里,所有的欺骗怨怼也到此为止。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他突然问道。
“跟你走呀?”我笑问,“会不会明天一觉醒来,就发现你将我抛弃半道、不见踪影?”
“当然不会!”
“你拿什么证明?”
他踌躇之间,月光在他指间的青金石上轻轻一刮,我猛地走进屋,将床上的红玉戒指握在手里,再回来时只停在阶上,冷冷看着他。
“如果我们注定形同陌路,也麻烦让我死个明白吧。”我道。
他在漆黑如墨的夜色里望向我,只说出四个字:“建功立业。”
我皱眉:“什么?”
“在江州,我十四岁时遇到的那个道士叫吴隐南,他有个好友叫李诳,大匡山中李诳告别他远赴长安,多年后吴隐南物故洞庭湖,黄草满盈,转头来是李诳替他重殓尸骨。如今我告别你,要去和他同样的地方……”他再也说不下去。
我静静看着他。
“何必说得这么悲凉。”我冷道。
他移开了目光。
我把戒指抛向他。
“我不是他,你也不是李诳,他们的故事不会变成我们。”
他下意识接过,黯淡的眸光忽然又闪动起来:“真的吗?”
我点头。
“今生还会再见吗?”
我感到笑容几乎是从脸上滑了下去:“有缘自会。”
第二日天不亮,我就启程下山往山南道赶。巧的是,来接我的又是上次那个船夫,他憨笑着说道,这次是条新船,那条旧船已经破得无从修补,不能要了。
我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远的豳鄜山,它在我眼中越来越渺小。
昨夜一幕如同一场梦,醒来时我坐在床上呆想良久,已经不像当时那么愤怒。
我冷静回想,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只是当下的我被欣喜雀跃蒙蔽,刻意忽略了那些异样。
船夫冲我喊道,前方弯急风大,客官当心。
我转过身,一切旧物风景从此都在我身后。
我本是为忘记邬伯园而来,却深深记住了张缳。我以为我捡到他、救了他是因为我心怀大爱,现在想想,那其实都只是少女心事。如果这就是我的情劫,那我想我应该已经跨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