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景明,西岐城外绿柳垂丝,桃李争妍,渭水如一条碧带蜿蜒流过田野,两岸麦苗青青,牧童骑在牛背上吹着短笛,俨然一幅太平图画。

    姬昌心情舒畅,便携了世子姬发、上大夫散宜生及文武百官,出郊外游春赏景,一来体察民情,二来纾解连日政务的烦闷。

    一行人马浩浩荡荡出了城门,到了渭水之滨。

    春风拂面,柳丝拂肩,姬昌骑在一匹乌骓马上,环顾四野,但见田畴整饬,民气祥和,不由点头微笑。

    他目光又远眺东南方,忽然心头微微一动,仿佛冥冥中有什么力量牵引着他的视线。

    灵台夜梦之后,他始终记着“飞熊入梦”的谶语,命人四处访查,却始终不得其人。

    这些日子他常常独自出神,思量那梦中猛虎究竟应在何人身上。

    今日一望渭水烟波,心头那股预感便愈发强烈,仿佛那大贤便隐在这一带的山光水色之间。

    正思忖间,忽听随行的姬发“咦”了一声,勒住马缰,目光直直望着前方溪畔。

    姬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不由怔了一下。

    只见溪边一块大青石上,坐着一个少女,正弯着腰,拿手拨弄水中的游鱼。

    春日暖阳照在她身上,将她一头金色长发照得流光溢彩,如融化的赤金在风中流淌。

    那头发在日光下亮得刺目,是西岐地界从未见过的颜色。

    她穿着一件天青色的布衣,洗得发白,但穿在她身上,却比绫罗绸缎还要夺目。

    大约是玩得入神了,她未曾察觉身后的马蹄声,只专注地盯着水面,透明的溪水从她指缝间流过,几条银白色的小鱼绕着她的手打转。

    她发出一声欢喜的呢喃:“哎,你们倒是大胆,不怕我捞了你们去熬汤么?”

    那些小鱼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尾巴一摆,四散游开。

    她也不恼,懒洋洋地收回手,甩了甩水珠,便仰着头,眯着眼晒太阳,那副慵懒自在的模样,像极了一只蹲在暖石上的猫儿。

    姬发一时间看呆了。

    他今年二十出头,生得剑眉星目,器宇轩昂,是西岐出了名的俊朗世子,见过的姑娘也不少,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金发碧眼,玉肤雪骨,明明衣着朴素,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气。

    她坐在那里,便叫满溪的春水都失了颜色。

    姬昌也看着那少女,目光微动。

    他久经世故,一双眼睛何等毒辣,一眼便看出这姑娘气度不凡,但见她周身灵光隐现,浑然不似凡俗人物。

    他不由心中暗想:莫非飞熊之兆应在此女身上?

    姬昌捋须不语,只在一旁静静地看。

    姬发到底年轻,沉不住气。

    他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却还是觉得哪里不妥,又抚了抚鬓角,才鼓起勇气上前。

    他走到少女身后,轻咳一声,拱手道:“姑娘有礼。在下……在下西岐姬发,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那少女正眯着眼晒太阳,闻声懒懒地睁开眼睛。

    一双碧绿的眼瞳在日光下莹然生辉,姬发只觉自己像是跌进了一潭春水里,連呼吸都滞了一滞。

    她却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从他的脸滑到肩,从肩滑到腰,又从腰滑到被他束得整整齐齐的腰带以下。

    姬发被她看得有些发毛,正要再开口,那少女忽然站起身来,歪着脑袋看他,问了一句:“你是西岐的世子?”

    姬发忙道:“正是。”

    话音未落,那少女忽然踏前一步,在众目睽睽之下伸出手,径直摸上了姬发的腹部。

    隔着几层锦袍,她那双白净的小手堂而皇之地按在他腰腹之间,还捏了捏,又往旁边滑了滑,仿佛在挑瓜买菜一般。

    姬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般僵在原地,脸“腾”地一下就红到了耳根,连退三步,一声惊呼卡在喉咙里,不知该喊什么。

    周围的文武百官也全都看傻了。

    散宜生的胡子抖了抖,干咳一声,赶紧别过头去。

    姬昌却反而微微眯起了眼睛,捋着胡须,笑意更深了几分。

    福宝却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

    她摸了摸,又歪着头品了品,点评道:“硬是硬,不过比那老道的还差些。你平时是不是没练过拳脚?”

    姬发嘴唇翕动,一时竟不知该先问“老道是谁”,还是先问她为何如此大胆。

    他支支吾吾道:“我……我习武的,也日日骑射……”

    福宝“哦”了一声,又拍了拍他的肩,像是在安抚一个小孩:“那你以后多练练,我摸过的人里面,你这算是中上等了。”

    姬发的脸更红了,站在原地,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他身为西岐世子,自幼被众星捧月般捧着,何曾被人这样大喇喇地评头论足过?

    可是不知怎的,他心底虽又慌又羞,那双碧眼却像烙在了他心里一样,怎么也挥之不去。

    姬昌此时才缓缓下马,走上前来,拱手笑道:“姑娘有礼。本侯姬昌,西岐之主。敢问姑娘在此,可是等人?”

    福宝看了他一眼,见这老者面容清癯,目光温厚,与纣王那种骄横暴戾截然不同,心里先存了几分好感。

    她道:“我在等那老道钓鱼。他说今日要给我钓一条大的。”

    姬昌目光一动:“哦?老道?不知你那同伴如今在何处?”

    福宝抬手往上游一指:“喏,还在那片竹林边上坐着呢。说是钓蛟龙,我看他连只王八都钓不上来。”

    姬昌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了望,只见远处竹林苍翠,隐约有一个人影临水而坐。

    他心中那股感应忽然强烈起来,不由微微一凛。

    姬昌心中已有了计较,却没有急着过去。

    他含笑对福宝道:“姑娘既是我们西岐的客人,不如随本侯一同回城,也好略尽地主之谊。”

    福宝本想等姜子牙,可一听有好吃的,登时眼睛一亮:“有什么好吃的?”

    姬昌道:“西岐有八珍宴,有蜜汁火方、莲子羹、桂花糖藕……应有尽有。”

    福宝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但她看了看手中的一根草茎,又犹豫道:“可是老道说了,让我别乱跑。”

    姬昌道:“姑娘放心,派人去请你那位同伴也是一样的。”

    福宝想了想,终归是贪吃占了上风:“那……那好吧。”

    这一日姬昌回宫后,虽宴请福宝,心思却全在那“渭水垂钓的老道”身上。

    他派出的探子回报,说磻溪边住着一个独钓老翁,形貌清古,气度不凡,不似寻常人。

    姬昌当夜又沐浴更衣,焚香祈祷,斋戒三日,方率文武重臣,出城往磻溪而来。

    福宝听说他们要去找姜子牙,也非要跟着。

    姬昌不好推辞,便让她骑了一匹温驯的小马,走在队伍中。

    一路上她唧唧呱呱,一会儿问这是什么花,一会儿问那是什么鸟,散宜生在旁哭笑不得,姬昌却始终含笑以对。

    到了磻溪边,果然见一人临水而坐。那人背对着他们,头上戴着一顶斗笠,身披一件蓑衣,手中一竿青竹,静静地垂在水面上,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姬昌远远望见,心中那感应如同春潮一般不可遏制地涌上来,他几乎可以肯定,眼前之人便是那“飞熊入梦”的大贤。

    他快步走上前去,近前一看,却微微愣住了,那钓者花白的头发从斗笠边露出一缕来,静静地坐着,看起来如同一个寻常的老翁。

    而他手中的钓竿,丝绦下垂,那钩子竟是一根直直的铜针,在阳光下闪着细细的光。

    姬昌心中一动:直钩垂钓,宁向直中取,不向曲中求。

    此人大贤!

    他长长一揖,恭恭敬敬地道:“先生在上,西岐姬昌,久慕大名,特来拜会。”

    姜子牙缓缓转头,看了看姬昌,又看了看他身后乌泱泱的随从,目光最后落在人群中那个正冲自己做鬼脸的金发少女身上。

    他微微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把钓竿轻轻搁在石上,还了一礼:“老夫姜尚,山野草民,何劳侯爷亲至。”

    姬昌见他言辞不俗,更加笃定,便道:“先生怀经天纬地之才,何苦隐于此烟波之间?姬昌求贤若渴,愿以师礼相请。请先生出山,助我西岐,以救天下苍生。”

    姜子牙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些臣子,缓缓点了点头:“侯爷诚意至此,姜尚若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

    姬昌大喜过望。

    他本想请姜子牙骑马同行,但这磻溪岸边乱石嶙峋,车马难行,姬昌便命人取来一辆小车。

    他看了看那车,又看了看姜子牙的白发,忽然做了一个让众人惊呼的举动,他亲自挽起车辕,弓下腰来,道:“先生请上车。姬昌为先生执辔。”

    众臣纷纷劝道:“侯爷不可!您是万乘之尊,岂可为人拉车!”

    姬昌却正色道:“古之大贤,岂可以常礼待之?今日莫说是拉车,便是负履而行,姬昌也心甘情愿。”

    姜子牙也不推辞,整了整衣冠,便从容登上了车。

    他坐在车上,背脊挺直,目光悠远,当真有一副诸神退位的气慨。

    姬昌正要发力拉车,忽然“嗖”的一道身影窜上来,福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跳到车辕上,一屁股坐在姜子牙旁边,双腿垂在车下,笑嘻嘻道:“我也要坐!”

    车微微一沉。

    姬昌只觉手上重量登时翻了。

    他咬了咬牙,勉强笑了笑:“无妨……无妨。”

    姜子牙转头看了福宝一眼,低声道:“你下去。”

    福宝理直气壮:“不!你坐得,我坐不得?”

    她说着还挪了挪屁股,把自己坐得更稳了些。

    姬发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姬昌额上青筋隐现,但到底是一代明主,当着姜子牙的面不好发作,只得闷声发力,一步一步往前拉。

    那车本不重,但坐上两人之后少说也有三百余斤,他养尊处优多年,哪里吃过这样的苦?

    才拉了百余步便觉得两腿酸软,背上汗水涔涔而下。

    又坚持了几百步,已是大汗淋漓,脚步踉跄。

    姬发和众臣在后面看着,想上前帮忙却又不敢。

    姜子牙坐在车上,神色安闲,仿佛浑然未觉姬昌的辛劳。

    他等姬昌拉了近三百步,方才开口问了一句:“侯爷还能拉么?”

    姬昌喘着气道:“能!能!”

    又拉了约莫五百步,已是面红耳赤,两股战战,湿透的衣袍贴着后背,脚步都开始发飘。

    姜子牙又开口道:“侯爷,还能拉否?”

    姬昌喘了半晌,终于咬牙道:“实……实不能也……”

    言罢一松车辕,整个人几乎要瘫倒在地。

    姬发几步上前,扶住姬昌。

    姜子牙轻轻点了点头,从车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朗声道:“侯爷为姜尚拉车八百步,姜尚无以为报,唯有许侯爷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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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天下八百年。”

    “文王拉车八百步,周朝天下八百年。”

    这一句话,如一枚巨石投入平湖,在场众人全都怔住了。

    姬昌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猛地睁大了眼睛,声音发颤:“先生……此言当真?”

    姜子牙微微一笑,目光深远:“天数已定,岂有虚言。”

    姬昌悔得肠子都青了,他一把抓住车辕,道:“先生!我还能拉!我还能再拉!”

    说着便要再去拉那车,被姜子牙伸手拦住了。

    姜子牙看着他,目光温和却不容置疑:“侯爷,天数至此,不可强求。若再多拉,反为不美。”

    姬昌望着他,嘴唇翕动了半晌,终于长叹一声,神情又憾又喜,说不出的复杂。

    姬发一直在旁默默看着。他目睹父亲拉车八百步,又听到“八百年”的预言,心中热血翻涌。

    他忽然上前一步,拱手道:“先生,父亲体力有限,不如让我替父亲再拉一段?”

    姜子牙看了他片刻,缓缓摇了摇头:“世子心意,姜尚心领。但天数如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八百之数已是天意,再多,便成贪求。”

    姬发听了,只得退下。

    可他心中对姜子牙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福宝还坐在车上,掰着手指头数:“八百步……八百年……那是多少?比我还老么?”

    姜子牙无奈叹气,不去理她,只转过身来,面对着姬昌与众人。

    他迎着春风,白发飘拂,微微眯了眯眼,然后抬起手,在面颊上缓缓拂过。

    那白发一寸一寸变为鸦青,白须根根脱落,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与清隽如画的眉眼。

    不过眨眼之间,方才那个独钓溪边的苍苍老翁,已变成了一个年约二十余岁的青年道人。

    他长身玉立,眉目如雪,一身蓑衣斗笠不知何时已换成了青布道袍,腰间悬一根紫竹鞭,风姿清朗,如松柏含霜。

    满场寂静。

    只有福宝坐在车上,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那张脸,心满意足地嘟囔了一句:“总算变回来了。”

    武吉看着众人呆若木鸡的表情,挠了挠头,凑过来小声对福宝道:“师父他……为何以前总装老头吓人?”

    福宝头也不回:“老头子不好被人使唤呗。”

    武吉似懂非懂。

    姬昌怔了好一会儿,方才长长出了一口气,拱手道:“先生仙姿佚貌,真非常人也。”

    姜子牙回礼道:“以前在山中清修,以老者自持惯了。既入尘世,便不该再藏头露尾,往后便以此面目示人吧。”

    姬昌哈哈大笑,精神大振。

    当即命人备马,迎姜子牙回城。

    回到西岐宫中,姬昌即刻设宴为姜子牙接风洗尘。

    席间,姬昌郑重拜姜子牙为右灵台丞相,位在百官之上,参赞军国大事。

    姜子牙端坐受拜,既不推辞,也不倨傲。

    武吉以弟子身份随侍在侧,看着师父位极人臣,兴奋得嘴都合不拢。

    福宝坐在姜子牙下首,面前摆满了各色珍馐美馔,她一边吃得满嘴油光,一边竖着耳朵听。

    等了半天,从拜丞相、赐宅第、赐金银、赐车马,一路听到散席,仿佛都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她终于沉不住气了,放下手中的鸡腿,挺直了腰杆,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等姬昌开口。

    姬昌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姜子牙,似乎有些疑惑,却没有说话。

    福宝又等了片刻,还是没人理她。

    她回头瞪了姜子牙一眼。姜子牙正在喝茶,仿佛没感受到她的目光。

    福宝只好重重地咳嗽一声,挺直了背,端端正正坐在那里,那表情分明是在说:我在这儿呢,我这么大一个活人坐在这儿呢!

    散宜生年迈眼拙,没看懂她的意思,还以为她身体不适,好心问了一句:“姑娘可是噎着了?”

    福宝一口气没上来,差点真的噎住。

    她气哼哼地坐回去,抓起酒盏灌了一口,小声嘀咕道:“哼,拜丞相,拜丞相,我一个大活人就在跟前,怎么没人来拜我一个?”

    姜子牙终于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开口:“你要当什么官?”

    福宝精神一振,一本正经道:“我这么威风,起码也得是个大将军吧?要不你给我个先锋做做也行,我打架可厉害了,纣王都被我吃过一回。”

    满殿文武听了,面面相觑,气氛十分微妙。

    姜子牙放下杯子,淡淡道:“朝中不缺将军。你若想做官,先从马夫做起。”

    福宝腾地一下站起来,当场就要闹:“马夫?你让我堂堂——堂堂……”

    她本想说“堂堂神兽”,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改口道,“我这样天生丽质的女子,你让我去喂马?你眼睛长到后脑勺去了?”

    姬发坐在对面,看她气鼓鼓的模样,忍不住微微一笑,端起酒杯掩饰嘴角的弧度。

    散席后,福宝赌气走在前面,头也不回。

    姜子牙缀在后面,武吉小心翼翼地跟在最后。

    福宝走了几步,忽然转过身来,恶狠狠地指着姜子牙道:“你等着!你封了丞相,我以后就叫你姜狗屁,看你那丞相威风能耍到几时!”

    姜子牙神色如常:“可以。那你便是我的马夫。”

    福宝:“……我要回柳家!”

    姜子牙:“柳氏家中没有桂花糕。”

    福宝脚步一顿:“……算你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