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时序这才注意到,沙窟里还坐着陆行老余等五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裴时序目光落过去,所有人蛐蛐声才止住,装作若无其事仰头望天。

    明穗是不懂的,“我是你媳妇,我俩就算是赤身果体抱着搂着,那也是天经地义,昨日在书房里你不是也很喜欢从后面……”

    “慎言。”

    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已经不成体统了。

    还要说这种粗鲁之言。

    裴时序刚一醒来,脑袋瓜就嗡嗡疼,“你先起来。”

    “不行!”明穗可不想半途而废。

    自己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六两银子,可不能这么死在大漠里了。

    她反而更抱紧了他,双手双脚缠在他身上。

    裴时序耳根一烫,“你知道‘自重’两个字怎么写吗?”

    “自重?”明穗仔细想了想,满脸诚恳地望着他,“我没学过,你能教我吗?”

    “?”

    “好了,好了。”陆行眼见裴时序脸色越来越绿,这才上前。

    “姑娘,他就是这个臭脾气,你多担待。不若姑娘先起身,我同他说几句,可否行个方便?”

    陆行朝明穗拱了拱手。

    见明穗没动,又退了半步,腰更折低了些,好生行了个大礼。

    明穗不是不通情理。

    夫郎要是好生同她讲话,她也不会胡搅蛮缠。

    但是这个夫郎也忒狼心狗肺了,她帮他抓了黑衣人,还救了他的命,他不道谢,还总冷言冷语,说话阴不阴阳不阳的。

    当她真听不懂他话里的阴阳怪气吗?

    明穗心里腹诽着,眼睛却直勾勾盯着躬身以待的陆行。

    该说不说,夫郎身边这个朋友倒客客气气的,说话又好听,不知道他卖不卖?能不能生?

    如果能的话,她可以把现在的夫郎卖掉,然后……

    “坐下。”

    明穗不知不觉站起身来。

    又被裴时序拽住,跌回了被窝里。

    裴时序疑惑望着她过于精亮的眼神,再顺着她的目光,睇向陆行。

    陆行一僵,拱了下手,示意众人先退出去了。

    裴时序才放开明穗的手,“不知道避人吗?”

    哪有盯着外男一直看的?

    而且……

    她还光着膀子。

    裴时序无奈了,扯了件衣服给她,“穿上。”

    递来的衣服堪堪挡住了明穗看陆行的视线。

    她突然觉得现在的夫郎很聒噪,有点烦。

    “我不穿。”明穗眉头皱成了川字。

    时至午时,外面热得很。

    她早就热得受不住了,要不是为了给夫郎取暖,她早出被窝了。

    而且她又不是什么都没穿,这不还穿着裲裆嘛。

    夏日里,村民下地累着热着了,穿件无袖衫很正常。

    这个夫郎事真多。

    不能生,还老是冷言冷语,还爱管东管西。

    她爹都不这样管她。

    明穗想转卖他的冲动,越来越强烈了。

    不想理他,提起裙摆,从他身上跨了过去,准备出洞去打听打听那个说话好听的男人。

    白花花的胳膊从裴时序眼前掠过。

    裴时序赶紧握住了她的臂膀,“你把衣服穿好。”

    “不要。”

    明明很热,为什么要把自己捂死?

    明穗从他虎口里抽手。

    裴时序握着她不放。

    忽地,姑娘尖锐的虎牙猛地咬在他皮肉里。

    裴时序倒吸了口凉气。

    明穗一溜烟,从他掌心逃脱了。

    跑出洞口时,又晃着白花花的胳膊,折返回来。

    抓了把沙子,狠狠朝裴时序扔过去。

    他昨日把她摔在地上的仇,她可没忘!

    又连连扔了几把沙子。

    “你!咳咳!”裴时序连连咳嗽。

    到底重伤体弱,腿软得站不起来,追不上。

    只沉甸甸的目光,紧锁着那两条白花花的胳膊,见她朝四个大男人走去。

    洞口,被一黑影挡住了。

    裴时序歪了下头。

    “放心吧,你媳妇待会儿就回来穿衣服了。”

    陆行走进沙窟,将水囊递给了裴时序,“不过不是为了你,是外面风沙太大,刮得人皮子疼。”

    裴时序伸手接水囊的手顿住,收了回来,“不渴。”

    陆行望着悬空的水囊,又饶有兴致打量裴时序僵硬的脸,“呦,这就受不住了?

    那你要是知道昨个儿夜里,你媳妇亲自熬了解蛇毒的药,亲手一勺一勺喂给几个兄弟喝,你不得气死?”

    “她没教养。”裴时序轻哼。

    “你不应该关心关心兄弟们的伤势?问一问哪来的解药吗?”

    裴时序性子警觉,陆行这一段话下来,信息很多,他竟会抓错了重点。

    陆行撇了撇嘴,“你就嘴硬吧,赶明儿媳妇真不要你,跟别人跑了,有你哭的。”

    裴时序只是觉得明穗这女子有时候行为的确越矩了些,他毕竟受过她恩惠,提点几句而已。

    他懒得陆行耍嘴皮子,吐纳一番,“解蛇毒的药从何而来?”

    声音已恢复了镇静。

    昨日,黑衣人万箭齐发,不止裴时序,五个属下也都中箭了。

    毒性之烈,裴时序自是感受得到。

    这样的毒就是军医也未必能解,何况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哪来的解药?

    “这事,还得你纡尊降贵,问问你媳妇。”

    又来?

    裴时序眉心一拧,有些不耐。

    陆行却并无调侃之意。

    昨个夜里,他们一群大男人伤的伤,中毒的中毒,还真就是这位小稻穗姑娘掏出解药,救了他们性命。

    “至于解药从何而来,她不肯说,咱也不好问不是?”

    “不明来历,你们就喝?”

    “那可不。”陆行耸了耸肩,“难道等死吗?”

    昨夜那种极端情况,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活活被毒死,要么相信稻穗姑娘。

    他们总不能直接去死吧?

    而且,这稻穗姑娘先在黑市护着裴时序,又帮裴时序抓了黑衣人。

    如今,更是成了他们的救命恩人,他们信她几分也属正常吧?

    “我看你是曹孟德附体,疑神疑鬼。”

    裴时序不认为防人之心有什么不好。

    太过相信和依赖任何人,结果都是作茧自缚,恶果自食罢了。

    虽然明穗帮了他们数次,可是她的密室、她对密室的支支吾吾,都未解释清楚。

    这样的人,要怎么全然信任?

    “你还跟她说了什么?”裴时序眼中防备都要溢出来了。

    陆行忙双臂举起,“我可没跟你媳妇说别的事啊!”

    他们也不傻,不会因为这次生死与共,就立刻把他们的身份、太子的身份和盘托出。

    东宫的危机尚未解除,太子身份不能暴露。

    “稻穗问过我们兄弟几个是谁?咱们只跟她说,是和你一起被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帮你对付你老舅呢。但,她似乎不太信。”

    裴时序一点也不意外。

    这盲女,比他几个蠢货属下机敏得多。

    不过她信不信都无所谓,将北境的毒疮连根拔起后,他就得回京了。

    这盲女要怎么想,怎么做,都与他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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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

    “来日回京,赏她百两金,算作谢礼。”

    裴时序想了想,“给她寻个靠谱的夫君,身体健壮些。”

    如此,也算全她心愿了。

    陆行却惊了,“你不打算带她回京?还要给她找男人?”

    “不然呢?”

    此去京中,波云诡谲,他不可能带个拖油瓶。

    更不可能将来历不明的人,长长久久留在枕边。

    所幸,他们两人也算清白。

    裴时序思量着,脑海里蓦地浮现出少女饱满的唇珠渗入他唇齿间的画面。

    他脑袋“嗡”的一下,身体一僵。

    “你怎么了?”陆行明显感觉到气息不稳,忙去扶他。

    裴时序压了下手,倚靠在沙石壁上,闭目宁神,吐纳一番,“黑衣人可盘查了?”

    陆行此刻才反应过来,这石头疙瘩是发/情了。

    他上下打量了下裴时序,“你要是不喜欢,我就行动了?刚好我在北境孤苦伶仃一个人,我就挺喜欢……”

    裴时序蓦地睁开眼,深邃的眼底说没有敌意是假的。

    陆行险些没忍住笑出来,“我是说我挺喜欢审问犯人,你莫名其妙生什么气?”

    “……”

    裴时序神色微滞,沉声道:“身为军师,理应第一时间审问犯人,这一点需要我提醒吗?”

    “切!”

    真无趣。

    陆行也不乐意跟他聊天了,正色下来,“审问过了,他什么都不肯招。”

    薛贵妃如今圣宠正浓,风头无两。

    她底下的人自然也格外忠心耿耿,格外谄媚。

    他们怎么会对一个落魄太子招供呢?

    陆行无奈摊了下手,“不过呢,我们在马车上找到了不少蛇毒,对比这几年镇北士兵中毒的体征,和咱们这些年收集的染毒武器,起码可以证明就是章淮贩卖毒兵器给北狄,暗杀了数千护国军士。”

    这一条只要成立,那么章淮,还有薛贵妃就存在勾结敌寇之嫌。

    一旦认定薛贵妃勾结敌寇,那么关于太子叛国的流言很容易就澄清了。

    “到时候再抓几个收割士兵人头换珍珠的村民去作证,如此人证物证都有,薛贵妃和章淮不好辩驳。”

    裴时序“嗯”了一声,面上并无太多波澜,也并未松懈。

    不管是蛇毒、兵器都是间接证据,并没有实质性地指向章淮。

    那么,他抵死不认,大理寺也不能将他如何。

    裴时序缄默着靠在墙边,仰着脖颈,喉头微微滚动,“你去找成州府尹,让他协助收集章淮在边境做生意的契约。”

    裴时序虽马失前蹄了,但并不代表朝中已经没有他的人了。

    这成州府尹就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可信。

    只要让他收集到足够多的蛇毒贩卖契约,铁证如山,章淮抵赖不了。

    陆行却担忧:“如若收集贩蛇毒的契约,那明娘子……”

    不管有意无意,明穗已经跟章淮做了五年买卖了。

    她贩出去的蛇毒,全部染在刀锋剑刃上,害人性命。

    一旦收集买卖契约,贩蛇毒的人也脱不开罪。

    “明娘子岂不是……”

    裴时序猛地睁开眼,手抵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往山洞外看去。

    “出来。”

    洞外无人响应。

    裴时序顺手捞过盘在地上休养的黑蛇,指腹漫不经心抚着蛇的脑袋。

    黑蛇昨日被一刀戳穿了脖颈,现在还奄奄一息的。

    明穗特意用白纱布给它做了条小围巾,护着脖子。

    然在裴时序指腹拨弄之间,那颗脑袋晃来晃去,脆弱得,好似马上就要掉下来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