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惊梦 > 6. 第 6 章
    翌日清晨,两人离开了青石镇。

    出镇时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石板路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露水。镇口那盏破灯笼已经熄了,在晨风中摇晃。

    “哥,走哪边?”

    祈新起站在岔路口,默了一会儿。

    “先去青木门。”

    落明天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将包袱往肩上提了提,跟上了祈新起的脚步。

    青木门在青石镇以北三十里外的青木岭上,以岭上遍植青木得名。祈新起记得这个名字。小时候,每年中秋。青木门的门主柳青山都会亲自登门,带几坛自酿的青梅酒。母亲爱喝那酒,说比江南的名酿还多了几分山野的清冽。

    最后一坛青梅酒,母亲只喝了半杯。剩下的半坛,和祈家大宅一起化成了灰。

    两人步行半日,山路越走越窄。青石路面被杂草侵蚀得支离破碎。两侧的灌木无人修剪,枝条横生,时不时要用手拨开才能通行。这条路上显然很久没有人走过了。

    翻过一道山梁时,落明天忽然停下脚步。

    “哥。”

    他指着前方。

    山梁的另一侧,半山腰上,依稀可见一片建筑的轮廓。远远望去,那些建筑的屋顶塌了大半,焦黑的梁柱歪歪斜斜地戳向天空。

    祈新起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走近了,才能看清这片废墟的全貌。

    昔日的青木门虽不算大派,但门庭整洁,气势不俗。祈新起模糊的记忆里还残留着山门的模样。

    匾额碎裂在地,断成三块。“青木门“三个字只剩一个”木”字依稀可辨,其余两个字碎成了齑粉,混在瓦砾中。

    落明天站在废墟前,难得没有作声。

    他下意识地去摸手腕上的剑穗,指尖在暗红色的流苏上来回摩挲。

    祈新起蹲下身,捡起一块残破的瓦片。瓦片入手温热,那是太阳晒的。他用指尖摩挲着瓦片边缘的焦痕,又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焦痕比正面深得多。

    “至少是两个月前的事。”

    他的声音很低,如自言自语。

    “看火烧的痕迹,是从外往里烧的。”

    他站起身,指向废墟外围一圈特别集中的焦黑痕迹。

    “这里是火势最大的地方。如果是从屋里失火,火势应该是从里往外蔓延。但这片废墟,外围烧得比里面彻底。”

    落明天的喉结动了动。

    “有人在外面点了火。而且是绕着圈点的。不是意外,是灭门。”

    祈新起将瓦片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两人在废墟中搜寻起来。

    正厅的残骸中横着几根烧焦的梁柱,祈新起翻开了其中一根,底下压着的青石板被烧得裂成了几块。他蹲下身。用剑鞘拨开碎砖瓦砾,露出青石板下面的土层。土层是干的,没有血迹。

    偏院也是一样。

    厢房也是一样。

    他们将整个废墟翻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尸骨,也没有找到任何遗物。锅碗瓢盆还在厨房里。被烧得变了形,但数量是齐的。兵器架上没有兵器,但兵器架本身还在。

    “兵器被收走了。”落明天站在兵器架前,伸手比了比架子上留下的印痕。

    “尸体也是。“祈新起站在院中,环顾四周,”四十七口人,就算烧成灰,也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有人清理过现场。”

    落明天的脸色沉了下来。

    “灭口。”

    他的声音里压抑着什么东西,那东西在他的喉咙里翻滚,却始终没有爆发出来。他攥着剑穗的手在抖,掌心发紧。

    “青木门的人知道什么,或者跟祈家关系太近,所以被,”

    他没说完。

    祈新起接过话头,声音比方才更沉。

    “所以被处理掉了。先灭门,再清理,最后放一把火。不是为了掩盖罪行,而是为了告诉其他人——跟祈家沾边就是这个下场。”

    山风吹过废墟,穿过烧焦的梁柱,发出呜呜的声响,如什么人在哭。

    两人站在废墟中央,半晌没说话。

    祈新起转身走出山门。他在废墟边缘停下,弯腰捡起一块相对完整的瓦片,在旁边的土坡上掘了个浅坑,将瓦片立在里面,权当一块碑。

    他在碑前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

    落明天走过来,从包袱里摸出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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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麦饼,掰开一个放在碑前。他想了想,又从腰间解下水囊,倒了些水在地上。

    水渗进焦土,留下浅浅的湿痕,被山风吹干了。

    “走吧。”

    祈新起转身,朝山下走去。

    落明天又看了一眼那块瓦片,喉结滚了滚,转身跟上。

    离开青木门后,两人没有马上决定下一站。落明天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那是他在青石镇上趁祈新起不注意时从一个货郎手里买来的。地图粗糙简陋,但大致标出了方圆两百里内的山川和集镇。

    “铁刀寨。“落明天的指尖点在东南方向一个标记上,”在这儿。跟青木门隔了将近百里。”

    他抬头看祈新起。

    “落家旧部。”

    祈新起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没有明说,但意思是一样的。青木门灭门了,铁刀寨投诚了。一个被抹去。一个倒戈。一个是祈家的旧部,一个是落家的旧部。这中间必然有联系,也必然有差别。

    为什么一个被灭,一个却安然无恙?铁刀寨的寨主铁破军,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去探探。“祈新起说,”不进寨子,在外围转一圈。”

    两人在傍晚时分抵达铁刀寨势力范围的边缘。

    铁刀寨盘踞在一座石山的半山腰,寨墙用青石垒成,高逾三丈,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座箭楼。寨门紧闭。门口站着四个佩刀的守门弟子,个个身板挺直,目光警惕。寨墙上隐约可见巡逻的人影,还有几面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落明天远远望着那几面旗,嘴角扯了一下。

    “铁刀寨的旗旁边,那面大的,是义气盟的旗。”

    祈新起也看见了。铁刀寨自己的黑底铁刀旗旁边,立着一面更大的青底金字旗。旗上绣着“义气”二字。那面旗比铁刀寨的旗高出整整一头,在风中展开时,如一只巨大的手掌罩在寨子上空。

    两人没有靠近,而是在山脚下找了一家小饭馆歇脚。

    饭馆开在路边,店面不大,只有四张桌子。两人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两桌人。一桌是几个挑夫,正埋头扒饭;另一桌是个独眼老者和一个年轻后生,看打扮像跑江湖卖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