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惊梦 > 2. 第 2 章
    祈新起没有接话。

    他知道弟弟在想什么。

    他们都知道。

    十年前那个夜晚。

    那些黑衣人。

    那个刺青。

    那个至今不知来历的灭门仇人。

    这十年,他们练剑、修心、等待。每一招紫薇剑法,每一式九招剑术,都在提醒他们——有些债,迟早要讨。

    只是墨老始终不说出发的时候到了。

    落明天见他不答,站起身拍拍屁股,语气故作轻松:“行吧行吧。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我去找墨老头儿辞行,顺便讹他点儿盘缠。总不能两手空空下山,让人笑话。”

    他说着转身往山上走。

    “明天。”

    祈新起叫住了他。

    落明天停步,回头,“嗯?”

    祈新起咬了一口手中的麦饼,焦香在口中散开。他咀嚼着粗粝的面饼。望着山脊后亮起来的天色。晨光从山巅倾泻而下,将雾气染成淡金色,山谷间的鸟鸣愈发清脆。

    青冥谷的庇护终有尽头。

    十年磨一剑。

    那柄重铸的紫薇剑,还未饮过血。

    祈新起咽下麦饼,“嗯”了一声。声音低沉,却有刀锋出鞘般的清越。

    “等今日见过墨老,明天就出发。”

    落明天怔了一瞬。

    跟着,他咧嘴一笑。

    那笑容里有十八岁少年该有的意气风发,眼角的红色却怎么都藏不住。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却依然在笑:“早就收拾好了,就等你这句话。”

    他转身大步朝山顶走去,背影清瘦而挺拔。

    两人返回木屋时,山顶突然传来墨老的声音。那声音浑厚低沉,却清清楚楚地穿过山间雾气,一字一句落在他们耳中。

    “上来吧,我有东西给你们。”

    祈新起抬头望去。

    山顶草庐隐在云雾之间,看不真切。

    他隐约觉得,师父今日的语气与往常不同。

    远在千里之外。

    义气盟总部,灯火通明。

    盟主林正天在书房中展开一封密信。窗外月朗星稀,烛火摇曳,将他瘦削的影子投在墙上。

    信上只有一行字。

    “祈落两家余孽,疑似现身。”

    林正天端详那行字许久,面容如古井无波。十年前的血案,在这座江湖中早已尘埃落定。没有人再提起那个夜晚,没有人再提起那两柄剑。

    可是今夜,这行字如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子。

    涟漪乍起。

    林正天将信纸凑近烛火。

    火苗舔上纸张,墨迹在火焰中扭曲,那些字挣扎着要从纸上跳出来。

    火光映在他眼中。

    明灭不定。

    祈新起与落明天沿着石阶登上山顶。

    青石阶被晨露打湿,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响动。山道两侧的松枝低垂,偶尔有鸟雀从枝叶间惊起,扑棱棱飞入雾中。

    这条路,他们走了十年。

    从十岁的孩童,走到如今的少年。

    落明天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山歌。祈新起跟在后面。步伐沉稳,一手按在剑柄上。这个动作已成了习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墨老已等在草庐前的石桌旁。

    老人年逾七旬,须发皆白。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端端正正地坐在石凳上。腰背挺直如松。他的面容清瘦,颧骨微凸,一双眼睛却清明如洗,不见半分浑浊。

    石桌上摆着三碗粗茶,茶汤褐红,热气袅袅升起,在山间凉风中散得快。

    “坐。”

    墨老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分量。

    祈新起和落明天依言坐下。石凳凉意沁人,落明天下意识挪了挪屁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墨老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放下茶碗时,他的视线在两人脸上扫过。

    那视线落在祈新起腰间。

    紫薇剑静静地悬在那里,剑鞘上的暗纹在晨光中泛着幽光。

    墨老看着那道暗纹,轻叹一声。

    “剑重铸了,心里的伤却没铸好。”

    祈新起垂眸不语。

    他没法反驳。

    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掌心发紧。那柄剑重铸后,他每日擦拭。每日练剑,剑刃磨得吹毛断发。可那道暗纹始终横亘在剑身之上,就如母亲倒下的身影始终横亘在他心口。

    落明天看看墨老,又看看哥哥,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开口。

    墨老放下茶碗,从袖中取出一封函件。

    函件用火漆封缄,火漆是暗红色的。上面压着一个模糊的印记。他将函件推到祈新起面前,指尖在函件上点了两下,在掂量什么分量。

    “你们要走,我不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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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的声音平淡。

    “但要记住,踏出这座山,外面的世界比你们想象中险恶十倍。”

    “师父——”

    落明天刚开口,墨老抬手打断。

    那只手悬在半空,五指微张。落明天立时噤声。

    “听我说完。”

    墨老的声音变得低沉,山风忽止,松涛声也安静下来。整个山顶只剩下老人的声音。

    “十年前我救你们,一是因为与你们父母的情谊,二是因为……”

    他顿了一下,视线投向远处的山峦。晨光已越过山脊,将半边天染成淡金,另半边仍浸在青灰里。

    “那场屠杀,我知道得比你们多。”

    祈新起猛然抬头。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停滞了一瞬,握剑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这个问题压在他心里十年。十年间他无数次想问,无数次话到嘴边又咽下。因为他知道,墨老若愿意说,早就说了。

    今天,老人开口。

    墨老摇头。

    他的摇头缓慢而沉重。

    “不是‘谁’。”

    老人的视线从远山收回,落在祈新起脸上。那目光里有怜悯,有心疼。

    “是‘哪些人’。”

    祈新起的手发抖。

    哪些人。

    不止一个。

    他早该想到的。那一夜的黑衣人如潮水般涌来,单凭一个人。绝无可能调动那么多高手。祈落两家联手,在江湖上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能将这股力量一夜之间抹去,背后的势力必然盘根错节。

    墨老伸手指向那封函件,指尖点在火漆封印上。

    “这里面有我这些年查到的一些线索。不多,但够你们找到第一块敲门砖。”

    他的视线突然变得锐利,如两柄出鞘的刀,直直刺入祈新起的眼底。

    “记住。叛徒腰间有刺青,这是最关键的记号。无论他们伪装成什么身份。名门正派的弟子也好。贩夫走卒也罢,甚至官府中人,这个刺青洗不掉。”

    落明天伸手去拿函件。

    墨老的手更快。

    他一把按住落明天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落明天的指节动弹不得。

    “现在别看。”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记在心里就好。信看完就烧掉。一个字都不要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