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生再也不能镇定,他疯了一样去抓那小童。谁知这孩子看起来年纪小小一副可爱模样,却像个滑不留手的泥鳅。凌生自打十二岁开始,捉妖从未失手;这一次,他却失手了。
他竟连这小童的衣衫角都没碰到。明明他就在眼前,可是凌生却什么都没捉到。更气人的是,那小童倏忽间又出现在呆愣看自己的手的凌生面前,他朝凌生吐舌头,“呸的道门斩妖使,连我都捉不住。要我说浪得虚名而已。”
凌生气结,但他毕竟身经百战,知晓这小童只是在激怒他,于是平复情绪,冷眼看着这小童,“你是谁?”
小童不回答,只是一会跑到凌生面前,一会又飞远了,一会出现在凌生身后,一下子又爬到凌生对面的树上。凌生不再理他,只任由他折.腾。折腾了好一会,小童玩累了,从树上滑下来圪蹴在凌生脚前,扬起小脸来一脸天真地看着冷脸的道门斩妖使,“喂,一点都不好玩,你真的不怕你的朋友会死么?淹死,他可不会水哦。””
凌生蹙眉,终于摇了摇头。小童便问,“为什么?你不是挺在乎他的。”
凌生紧咬下唇,好半晌才无比认真地说,“对,我很在乎。”
“那你还不赶快去救他,恐怕再迟一点他就成荷花池里的王八了。”
凌生不易察觉地笑了笑,脚尖点地飞身而起。小童自知上当,“喂,你们人类这么狡猾么。原来你不是不在乎,你是在等我自己说。”
凌生飞得极快,就听小童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切,你飞呗,反正你也不知道荷花池在哪。”
凌生身形不停,这里是幻境,从刚刚他观察小童时便已发现了这件事。既然是幻境,那么一切都心随意走,只要想,就会出现。
荷花池,荷花池应该是什么样子的?那里应该有接天连碧的荷叶,各个像伞那么大。还有各种颜色的好看的荷花。凌生闭上眼,他落下云头,再睁开,果然眼前是一大片荷花池。
那池水荡漾,绿云红雨。
邱水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头上的太阳很大,晒得他身上那套鹅黄衣衫越发嫩色。他的脸也越发的白嫩好看。长长的头发还有水,滴滴答答的顺着他的发梢淌下来,在他的身侧蜿蜒成一条小河。
他闭着眼,好像很享受这一刻的阳光。
凌生没有说话,只是远远地立着,静静地看着大太阳底下的人。如果,时光只停留在这一刻,也很好。
可是下一刻,小童恼人的声音又起,“不愧是道门斩妖使,居然这么快就摸清了路数。知道这里是幻境,可惜你不知道的还有很多。”
凌生没有回头,也没有理这煞风景的小童。他只是静静的,近乎贪婪地看着躺在地上的人。怎么有人会生得如此好看,如此令人心疼,令人舍不得。
凌生心狂跳,我是不是错了。我怎么可以对邱水,产生了这种要命的想法。不对不对,他是兄弟。我只是,不想失去我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
他心狂跳,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欺骗自己。而小童的笑声又起,“原来道门斩妖使想法还蛮刺.激。这可是三界六道第一大秘闻。喂,斩妖使大人,你说万一你这点小心思被你那老古董师父知道了,会不会把他气死啊?”
凌生虽然不想听,可是每一个字都无比顽强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脑袋里、心里,乃至四肢百骸里。一种说不出的恐惧自脚底板升腾而起,直达天灵盖。凌生不敢想,自己为何如此龌龊,为何会有如此惊世骇俗大逆不道的想法。那一瞬间他有恐惧、有不解、有羞愧,可是更大的是解.脱。
是啊,解.脱。也许只有做出一件足够惊世骇俗的大事来,才能虐.待一向对自己严厉的师父,和身上背着沉甸甸枷锁的自己。
是的,是虐.待。这种痛苦又快乐的感觉令凌生心里很激动,那激动随即淹没了所有的其他情绪。他觉得解脱,甚至期待。
在这种奇怪的想法驱动下,凌生大步朝地上躺着的人走去。他打算做一点惊世骇俗的大事,对,要足够惊世骇俗。他下了天大的决心,也决定一定会这么去完成。
邱水一动不动,似乎睡着了。睡着的邱水脸颊白里透粉,像最最娇嫩的果实。他的睫毛很长,像鸦羽一样。鼻子很高又很秀气,就连耳朵都好看。他的颈窝看起来诱人极了,雪白的脖颈,性.感的血管上有一粒小小的黑痣。他的脸有点圆有点短,看起来就像一只最最乖巧的小猫。如今这只乖巧的小猫睡着了,睡得很安稳,又似乎很需要人类的怀抱。
凌生蹲下了身子,就在邱水的身旁。他深呼吸,令充斥了自己脑海中的激动和快乐肆意生长。而后下定了天大的决心,俯下.身去,咬住了邱水的脖颈……
窒息,要命的窒息感传来,凌生觉得自己就要死了。他此前收妖无数,今后也会收妖无数。可是他敢保证,无论多惊险多刺激的收妖过程,都比不上此刻。
凌生一口气提不上来,窒息感令他天旋地转,却又升起无比的甜蜜。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我只任性这一回,只一回。从此后我与他便生死为契,再也不分离。
就这样吧,就让时间停在这一刻。凌生在心底想着。他早已忘记了身在何处,也不记得那恼人的小童。他只想留住这一刻的时间,这罅隙间的光阴,足够他用一生去回味。
好久却又很快,邱水睁开了眼睛。凌生不舍地放开秋水,后者狐疑地看着心还在狂跳的凌生,摸摸自己的脖颈,嘶,好疼——邱水旋即明白过来。他一改往日的嬉笑模样,朝着凌生冷笑,“道门斩妖使,你可真不要脸。”
凌生慌极了,他是不是生气了。我的确不应该这么做。可是,只有与他结下生死契,我才能时刻不离的保护他。
邱水笑得像冰,“我就知道你是个大.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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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你,经过我允许了么。这是生死契吧?你怎么那么喜欢一厢情愿。我不同意,我绝对不同意与你结下契约。我不是你的!”
凌生害怕极了,他看着邱水站起来,忙也站起来,一把拉住愤怒的邱水的袖口,“我,我错了。对不起,邱水,我,我——”
他本就嘴笨话少,如今情急之下更是一个字重复几遍。
邱水愈发生气,“你到底要我说得多明白,我们只是好朋友,好兄弟。我们都是独立的个体,早晚要各奔东西。你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把我困在你身旁算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发起血契的人会寿元大损啊,一个搞不好就灰飞烟灭了。”
凌生看着邱水,一句话也不说,心底却暖意升腾。原来邱水这么生气竟是因为他怕我灰飞烟灭……邱水双臂环抱胸前,一脸愤怒。
凌生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邱水事事为我考虑,可我却那么自私的想用血契将他留下。也许的确是我做错了,我不该妄动欲念。
可是,我只是很怕,很怕重又走回孤独。我很怕他把我扔下,就像当初他来一样,在某一天莫名其妙的消失。凌生心中天人交战,偏偏邱水大步朝前走去。
“邱水,我,我错了,求你别抛下我——”看着邱水远去的身影,凌生害怕极了,他惊恐的大喊,邱水却头也不回的一路走向荷花池。
噗通一声,邱水跳下了荷花池,瞬间不见了。凌生飞奔过去的时候,只看到水面上一圈圈涟漪,还有不停向上冒着的水泡。
“哈哈哈哈哈哈,太有趣了。真的太有趣了。不枉我在这等了千年万载,终于遇到了有趣的人和有趣的事。道门斩妖使,原来你这么疯狂,原来你这么可怜。你是不是被人抛弃了啊,就像当年一样。没有人喜欢你,没有人真正的爱你。陪伴你的只有那间山后的茅草屋。你只是一柄杀妖的剑,你有什么资格想要拥有,无论爱人还是朋友。道门斩妖使,其实我有点可怜你。”是那小童的声音,苍蝇般在凌生耳旁荡来荡去,那笑声带着说不出的鄙夷,令凌生觉得头疼得要命。
“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我没有,我没有发疯。我也不可怜,不是,我没有被抛弃。他不会离开我。邱水,你要相信我,你回来好不好。”
凌生近乎疯狂的大喊,他早已忘记此刻的一切只是幻境,也许他只是不愿意相信。即使在幻境中,他想要留下自己生命中最最重要的人,也是不能。
凌生害怕极了,他失去邱水了么?自己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朋友?就在这个幻境中。这一路走来,他们有欢笑也有眼泪,他们共同经历了生死考验,如今邱水就这么离开了么?就像当初莫名其妙的出现,如今也莫名其妙的离开了。而自己那点龌龊的自私的小心思,都被他发现了,就这么暴露在大太阳底下,令他无比羞愧无比无所遁形。
凌生觉得自己要死了,下一刻他就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