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太阳老高,天很蓝云很轻,今日是个好天气。
盛临安看起来很愉快,就连步伐都轻松。他与邱水并肩而行,语气也轻快,“不如我给你们展示一下厨艺。”
邱水将头摇成拨浪鼓,“据我说知,你和我挤在这具身体里二十多年。我呢,本人是个废物,除了方便面什么都不会煮。你现在和我说做饭?我可不敢吃。”
盛临安,“哎。”
邱水,“你叹什么气?”
盛临安,“我在可惜你错过了一顿奖励。”
邱水笑得弯腰,手捂着肚子,“哎呀我的阑尾都笑疼了。奖励,你做饭肯定和我一样烂,这都算奖励啊。你的脸皮比我都厚。”
盛临安安静静的等邱水笑完,语气中竟有宠溺,“邱水。”
邱水擦眼泪,“啊?”
盛临安,“你很可爱。我很开心认识你。”
邱水愣住,不好意思地挠头,“大男人干嘛说这些。我都不自在了。其实吧,咱俩挺有缘分的,之前挤在一起虽然像忘川花叶不见花花不见叶,说实话那时我还对你有恐惧呢。想不到你本人真的很有趣。”
盛临安重复秋水的话,“有趣。”
邱水,“是啊。我喜欢和有趣的人做朋友,毕竟现实很苦,我们还是要自己找乐子的是吧。”
盛临安加重语气,“朋友?”
邱水点头,“啊,朋友。”
凌生猛地攥紧了手中剑,这两个字像两根针一样突然扎进他耳朵,继而顺着耳朵又扎进心里。
这一路上他握着剑跟在两人身后一言不发,定定地看着并肩而行的两人,心底却觉得不舒服——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自己最喜欢的、最珍贵的,就要被抢走了一样。可是,从小他就被师父教育,人不可以有欲望,尤其是他,有欲望就会有弱点。那么——他不敢再想下去,朋友,也是欲望的一种吧。可是自己不敢碰触的朋友二字,却被邱水这么随便的又给了另一个人!
凌生心口发堵。又觉得自己没道理,明明盛临安和邱水同体那么多年,他们先相识相知,自己又算什么呢?朋友,呵,原来那个人心里可以有无数个朋友。
凌生停下了脚步。他觉得很累。是的,非常累,累得好像一步都迈不动。他眼睁睁地看着前面两个人说说笑笑的走远,他们似乎并没有发现,还有一个人被抛弃了。
抛弃,是的,凌生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被抛弃的人。
太阳升到中空,邱水觉得热。这古代的宽袍大袖层层叠叠,不但啰嗦而且还很热。他拿袍袖口擦额头,“我们还要走多久啊。凌生,欸?”他回头,才发现凌生不见了。
邱水看盛临安,“凌生没跟上来么?”
盛临安语气抱歉,“在我们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他就停下了。”
邱水啊了一声,“那你怎么没告诉我?”
盛临安叹了口气,“三个人太拥挤。无论爱情,还是友情。”
邱水大怒,“什么鬼道理。凌生他头一次下山什么都不懂,他一个人独行会出事的。”
他着急的往回跑,可是邱水跑了好远的路,也没见到凌生。他又问了好多人,都说没见过这样一个冷若冰霜的、拿剑的少年。
到了后来邱水累坏了,他双手撑住双腿,大口喘气,“糟了,我把他弄丢了。”
盛临安施施然走过来,拍了拍邱水的肩,“他是个法力很高的年轻人。安心,他不会有事的。”
邱水勉强挤出一丝笑来,“希望吧。”
这里衰草连横,连横的衰草尽头有一处堪比宫殿的所在。高高的围墙将其围住,从外看,隐约可见里面树木假山。两扇斑驳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锁住内里景色。门前立着一根高高的桅杆,杆上高挑着一枚大红灯笼。
如果邱水跟在身边,一定会告诉凌生——挂大红灯笼的地方一般都不简单。可如今邱水不在身边,而凌生又恰好站在了这桅杆底下。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那高挑的大红灯笼。如今已经入夜,大红灯笼被点燃,像是被镶嵌在漆黑夜幕上的一枚红宝石。
凌生不得不承认,他迷路了。而且除了眼前这一处,他没有住处。其实他也可以随便找个山村野庙,可不巧的是,一路走过来连山村野庙都没有。
如今凌生立在这朱漆大门前的桅杆下,有些踌躇。之前杀妖他都有四剑侍跟随,他从未为吃住费过心。可如今他发现,原来作为一个人,他是无法掠过衣食住行的。
是不是白日的时候自己不该耍性子脱离队伍?可一想起并肩而行说说笑笑对自己毫无关注的俩人,凌生心底就升起一种说不出的烦闷。
他心口发堵。
他们恐怕压根没注意到自己没有跟上,也许他们现在正在某个地方对酒当歌。也许他们有松软的大床可以挤一挤分享一夜——凌生觉得自己就要窒息了。
他毫不犹豫的走到紧闭的朱漆大门前,叩响了门环。
笃笃笃。
“来了。”是个清脆的女声。在听到声音的一刹那凌生想转身离开。可是他的眼前又出现了说说笑笑的两个人,于是他的脚步被钉在原地。随着吱呀一声,门开了,露出一个头上扎着双髻的小女孩的脸。
这女孩看起来十一二岁的年纪,一眼看到凌生,那双漂亮的圆眼睛便弯成了月牙,“先生请进。”
凌生不懂是不是天底下所有的客栈都这样待客。他硬着头皮跟着女孩走了进去。
女孩手里提着一盏宫灯,大红的宫灯。凌生跟在她身后走,感受不到妖气。
“天黑路滑,先生您小心。”凌生没有说话,亦步亦趋的跟着女孩一路朝内走。
这里空间很大,他们穿回廊过凉亭水榭,最后停在一处茅草屋前。
凌生觉得奇怪,这里绝对不是客栈,可是方才一路走来布局都很讲究,为何会有这样一处茅草屋?这里和所有的一切,都相悖。
女孩回头看凌生,“桃儿只能引领您到此处了。能不能见到明月仙子,还需您的机缘。”
“明月仙子?”
“是呀。”
“这里不是客栈?”
女孩子噗呲一声笑了,“先生您别和桃儿开玩笑。来这里的,哪个不是为了明月仙子?”
凌生脸都白了,他似乎猜到了这里是什么地方。转身要走,那女孩却收敛笑意,“先生既然来了就是与我家仙子有缘,如今却要离开却是为何?”
凌生冷脸,“笑话,我的去留还轮不到你个小娃娃做主。”他握紧了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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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看起来随时都会拔剑杀了这不知死活的女娃。
就在此时,那茅草屋内传出声音来,那是个极其温柔的女声,“先生莫动怒。你我本有前缘,如今何不一见?”
凌生转身要走,那茅草屋内女声再度传出,“我若留不住先生,他呢?可否留住先生?”
白纸糊的窗户上映出一道身影。虽然只是个影子,凌生也知道,那就是邱水。
邱水,他怎么也在这儿?难道他被捉了?那屋子里的是什么厉害的妖魔么?盛临安呢,到底在干嘛,为何保护不了邱水。
凌生几步走到门前,一把推开了房门。
一股香风迎面扑来,凌生甚至来不及反应,便重重摔倒。在意识彻底离开他之前,他只模糊看到,屋子里四壁空空,只有一个老妪坐在一张桌子前在做针线。这空空的屋子里,哪来的邱水。糟了中招了,凌生咬破舌尖令自己昏睡来的迟一点,他心中默念咒语,只希望邱水和盛临安来得及看到。
桃儿兴奋地跑过来,“仙子,想不到这道门斩妖使竟如此不中用。仙子只略施小计,他便中招了呢。亏之前三界六道把他传的神乎其神。”女娃撇了撇嘴,蹲下了身子看倒在地上的凌生,“不过他生的真是好看。也不知道肉质鲜美不鲜美。看起来白白净净的,应该很好吃。”
那老妪开口,仍是先前女声,“桃儿休要冒犯。他的肉咱们可不配吃。桃儿,时候不早了,快收拾收拾,咱们去见你阿公。”
“好嘞。可是仙子,他这么大个,我们要如何把他弄去万妖国啊。”
老妪颤颤巍巍的将手里一直在绣的荷包打开,“委屈道门斩妖使了。”已彻底昏过去的凌生被吸到了荷包里,老妪扎紧荷包,颤颤巍巍地把荷包放进袖子里。
她慢吞吞地站起身来,伸出一条胳膊,桃儿忙上前搀扶住她,“走吧仙子奶奶。咱们是不是很快就有肉吃啦。”
老妪一笑一口黄牙,“你这馋丫头,是啊,马上我们就可以吃到三界六道最美味的肉了。”
“奶奶,这道门斩妖使的肉比唐僧肉如何?”
“那是要差些。”
“可惜了。”
“不可惜,我们这可是大机缘。你这小娃怎么知道,这道门斩妖使前世是谁。”
“我知道,不就是被一个小妖骗走灵珠的道门人么。”
“糊涂。他一个肉身凡胎怎会有可以定住天门关的灵珠。”
“奶奶我不懂。”
“当年奶奶我在九重天做侍女的时候,这道门斩妖使可是上古最后一个真神。若不是他与万妖王的几世羁绊,自罚下界,人界哪配拥有这样的道门中人啊。而那灵珠,本就是他的原神。”
“万妖王?是阿公么?”
“他哪配。是真正的万妖王。”老妪仰头,一双昏黄浑浊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似乎又回到了九重天那些岁月。
“奶奶你又哄桃儿,他那么厉害还不是一下子就中招了。”
老妪长长叹了口气,“你以为那是什么迷药?这三界六道能够轻松放倒西玄的,只有万妖王的眼泪。”
桃儿搀扶着老妪出了门,月光照在地上,将一老一少的影子拉长,在她们身后地上,一簇簇光华悄悄隐没。而地上的苍生剑,发出阵阵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