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回房的时候邱水已经醒了。这只醉猫宿醉初醒,脸上粉.潮未消。双手抱头一个劲地嚷着头疼。
盛临安一副早已见怪不怪的模样,淡定地坐下来喝茶,好像下一秒天塌了都和他没关系。凌生还在想刚刚的一幕,雪魔,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除了人和妖之外的另一物种。他掌心那片雪花消融后留下的湿,还未散去。凌生仔细回忆,怎么也想不通为何那个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会和雪魔扯上关系。
邱水,“头好疼啊。”
凌生,“他就是雪魔?”
盛临安抿一口茶,回味悠长,“我也不知道。”
凌生,“可你说,他是雪魔。”
盛临安,“我说雪魔抓不住,却并没有说雪魔到底是不是中年男人。事实上没有人见过雪魔的样子,也许它只是一片雪花呢。就像你手里融化掉的那片。”他指了指凌生的手。
凌生便摊开掌心凝视着,发呆。
邱水,“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你们发现了么,我醒了!而且头很痛。”
盛临安又喝了一口茶水,眉眼弯弯很是满意,“邱水。”
“啊?”邱水开心起来,终于有人注意到他了。
盛临安遮鼻子,“你真的好臭。”
早餐在楼下吃,此时天色尚早,大堂里只有盛临安他们一桌。桌子上摆着白粥和几样应季小菜,还有一枚水煮蛋和两个素菜包子。
洗得香喷喷的邱水是最后下楼的,看着桌子上半点油星没有的早餐,邱水很想对盛临安和凌生竖大拇指。天知道这种淡出鸟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盛临安愉快地和邱水打招呼,“早啊。你看起来气色不错。”
邱水朝他苦笑,“可是我的嘴它很难过。”
凌生正埋头吃那枚水煮蛋。邱水怨气冲天,“你很喜欢吃蛋?”
凌生摇头。
“那你总是在吃鸡蛋。”
凌生认真地想了想,“鸭蛋我也吃,鹅蛋我也吃。”
邱水朝他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你好幽默,呵呵呵,真的好好笑。”
凌生不懂,“我说错了什么吗?”
盛临安笑道,“因为不容易被下毒。”
邱水,“道门斩妖使也怕被下毒?话说还有什么毒可以撂倒道门斩妖使?”
“很多。”凌生又认真地想了想,回道。
盛临安吃掉最后一口素菜包子,“他是肉身凡胎当然怕了。你也怕,因为你也是。不过我现在不怕,因为我是——妖。”
他尾音压低,言罢便笑眯眯地看着凌生。邱水这才后知后觉,是啊,道门斩妖使和妖怪同行,还真是有趣。
盛临安看着另一只素菜包子,“邱水你别光说话,快吃包子,一会冷掉就不好吃了。”
邱水撇嘴,起身要走,“我才不要,我!要!去!吃!肉。”
盛临安拿过那只包子,“好,那这只包子就归我了。”
凌生从怀里掏出昨夜那半只人手,放在桌子上,长久地凝视着,继续发呆。邱水转回身只看了一眼,就差点叫出声来,他慌慌张张拿宽袖口去盖那半只人手,小小声责怪凌生,“我的道门斩妖使大人,这里是人间不是你家仙山,你干嘛?啥时候改口味开始吃人了?”
凌生,“这不是我吃的。”
邱水松了口气,又立刻紧张起来,“那也不行啊,谁吃的都不能明晃晃摆出来。一会店家报官我们会很麻烦的。”
凌生,“有多麻烦?”
邱水,“会坐大牢。”
“谁坐大牢?”凌生还是不懂。
邱水想翻白眼,“你,我,还有他——这只半人半妖的怪物。”
凌生,“为什么坐牢?难道我手中的剑,不能斩杀抓我们去坐大牢的妖怪?难道他的法力很高强?难道我的法力没有了?”
“不是,我的小祖宗,你的法力还在,长长久久的在。”
凌生看着手中的苍生剑,“我不懂。”
邱水头痛,他突然发现一个要命的问题。毫无疑问,凌生法力高强,但他实在太单纯太没有人间经历了。在他的人生中,除了仙山就是杀妖。可是既然下山了,规矩当然要遵守啊。
思及此邱水又有些心疼,他不过少年,可是却被来自于我们那个时代的所谓师父,阻隔了一切成长的可能——他只是一把杀妖的剑,每次出任务都坐着仙船,而回来后就一个人待在后山的茅草屋,没有人和他说话。除了责任和杀不完的妖,没有人告诉他,如何在人间生存。
吸了吸鼻子,邱水小心的将那枚爪子藏起来,指挥还在认真吃包子的盛临安,“你,教教他。”
盛临安一副波澜不惊,“不急,他总会懂的。”他吃掉最后一口包子,又喝掉了剩下的小半碗粥,才无比落寞地补充道,“只是到那时,恐怕他再也不会快乐。”
邱水不由呻.吟一声,觉得头痛,“他现在也不见得有多快乐。”
盛临安,“懂的越多,越寂寞,也就会不快乐。”
邱水,“歪理邪说。”
凌生已经站起身来,握紧了他手中的剑往外走。邱水在他身后喊他,“喂,你干嘛去?”
凌生头也不回,“去万妖国。”
盛临安端起了邱水那碗一口未动的粥,“你不吃了是么?”
“是啊,你胃口还真是好。”邱水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盛临安却没看到,他只是端起邱水那碗粥,又认真地喝了一口,而后才慢悠悠说道,“我们今日还不能走。”
凌生止住脚步,回首看着盛临安,“为何?”
盛临安又喝了一口热粥,感觉浑身暖暖的。果然填饱了胃,人也会变得很愉快,“因为,我们需要送给老妖王一件礼物。”
邱水探头过来,神秘兮兮问道,“你不会,要把那个什么雪魔抓了送给老妖王吧?”
盛临安笑得更愉快,“聪明。”
邱水抱着裙子坐下来,穿越过来这么久,他还是不太习惯这身宽袍大袖层层叠叠的古装,“可你不是老妖王最宠爱的小儿子么?难道还不能空手带我们进去?”
盛临安叹了口气,“我当然可以带你们进入万妖国。可是你们想要秋水剑,请问,要拿什么来换?”
邱水与凌生面面相觑,是啊,总不能开口就讨要秋水剑吧。凌生想了想,“我告诉老妖王,秋水剑用来镇守天门——”他突然很后悔自己难得的这一次嘴快。是啊,难道要告诉老妖王,自己需要秋水剑镇守天门关,把妖界挡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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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外?
三界六道谁人不知,人界与妖界一向势不两立。
邱水揽住凌生的肩膀,“别懊悔,也许老妖王和别的妖不一样,偏要走不寻常的路呢。”他本意只是安慰凌生,谁知盛临安却点头表示赞同,“这个老妖王的确和别的妖不一样。我夺舍了这具肉身时间虽然不久,但却把老妖王的家事摸了个七七八八。”
“老妖王有五个孩子,分别是大哥,就是你们看到那个死倒,对于他我也就不多介绍了。二姐花有情。虽叫有情却六亲不认。三姐花枝,你们也知道,她的风评不太好。四弟,也就是镇守妖界与魔界关口的那位,是功臣也是个大好人。法力很高。以及我这具肉身的原主人,五弟花翩翩。”
“花翩翩?”邱水打断盛临安的话,不由小声笑道,“你果然很翩翩。”
盛临安认真地道谢,“多谢。这我知道。”
邱水又想翻白眼了。
“老妖王年少丧妻,未续弦。而五个子女虽表面和睦,实则各自打着小算盘,毕竟万妖国这份产业太大了。无数奇珍异宝自不用说,那秋水剑更是他们镇国至宝。老妖王早就发了话,这把秋水剑,只留给未来的万妖国继承人。”
邱水揉太阳穴,“好麻烦,大哥死了,二姐和三姐是女子应该没有继承权,那不就剩下四弟和你?”
盛临安摇头,“所以我说这老妖王不走寻常路呢,在他那儿,儿女都一样有继承权、”
“这就麻烦了。”邱水头更疼了。
凌生一言不发,他们说的话太难懂。他不明白为何一胎所生,却要争来斗去。
盛临安慢悠悠站起身来,掸平了衣服的褶皱,“走吧,”
邱水,“去哪?”
“上楼补觉,今晚还有一番恶战。”盛临安一手撩着裙角,施施然上楼。邱水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有疑问升腾。
从他和盛临安的魂魄被打出肉身,才过了多久。就算盛临安马上找到了新肉身,夺舍了花翩翩,也不可能如此短的时间内了解到这么多事。
除非他用了最残忍的办法——不但强抢了花翩翩的肉身,还吸走了他的记忆。这招因为太过阴毒,据说很少有修行者使用。
要下地狱的。
邱水不敢深想,他不希望这个看起来如春日暖阳的盛临安是个坏人。不,现在他是妖了。邱水心底腾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李木他们的话又涌上心头,“道门斩妖使被妖精所骗,将灵珠赠予那妖;令小妖变大妖,终成大患。”
不能吧?邱水头更疼了。怎么看,凌生都很直,不像是喜欢男人;不,男妖的样子。哎,不管了,反正都得关注着,提高警惕。
师父,我一定会圆满完成任务回去的。想起可以点外卖、吹空调、随时随地洗热水澡吃冰淇淋的,属于自己的那个时代,邱水热泪盈眶。
曾经他习以为常的一切,失去了才知道多珍贵。
“放心。”凌生经过垂头丧气的邱水身旁时,极轻极快地说道。邱水怀疑自己听错了——他说什么,放心?让我放心么?放什么心?
他几步追上凌生,张了张口,却不知该问什么。于是便郁郁地跟着盛临安与凌生回了房间。
现在,只等夜幕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