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易宁枳将博山炉放在林均头顶右侧的位置,炉里香粉燃烧之后散发出的香气正被缕缕青烟携着往上飘散,幽香在空气中逐渐漾开。
易宁枳拿出一条薄毯盖在林均身上,毯子柔软的触感让林均忍不住反复摩挲,接着易宁枳去关掉了客厅的大灯,只保留一部分保持小范围光照的射灯。接着,她拿了个靠垫扔到挨着林均头朝着方向的地上,她坐了下来,将手搁在林均两侧的脸庞,刚刚洗过的两只手散发着洗手液的味道。林均不由得想起去理发店时,店员给自己洗头时的状态。
“现在我要开始念一段口诀,你专心听,不需要理解内容,放空大脑别想其他事;先别让自己睡下去,等会儿我不能说别的话,我开始帮你按摩的时候你就可以让自己入睡了。有其他疑问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易宁枳刻意放缓了语速和说话的音量,林均想起自己以前失眠的时候听的那些助眠视频,困意更上一层楼,她怕自己接下来撑不了太久就提前睡着了,赶紧点头回应易宁枳。
林均仰躺着看着陌生的天花板,只听易宁枳深呼吸几下,伸出手合上了林均的眼皮,林均感觉到易宁枳手上有些明显的茧子,她也回到了现实世界中令人安心的合上眼之后面对的黑暗。几个呼吸之后,林均开始听见头顶处传来了易宁枳念口诀的声音,林均马上打起精神集中注意力去听。
易宁枳以一种类似悄悄话的音量平稳、清晰地颂念,听了一会儿之后林均弄明白为什么易宁枳会说“不需要理解内容了”,易宁枳的发音很奇怪,不是林均知道的任何一种语言,首先肯定不是外语,听起来还是和汉语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发音的。再仔细聆听了一会儿,林均觉得有些部分既像是吴语,又像是粤语,但听了很久林均还是一个字有没听懂。
辨认了一会儿后,林均想起易宁枳说的专心听不要想别的,就让自己放弃任何思考,专心听着易宁枳的念出的每一个字音。
也许是因为合眼之后其他感官功能都得到了放大,时间再过去一阵之后林均觉得博山炉里燃烧的香粉气味愈发清晰,先前一直没太注意,现在跟随着易宁枳的念诵声,林均觉得自己就像是被这气味牵引着向前行走的赶路人,虽然四处寻不到清晰的方向,但就着这让人灵台清明的香气总能寻到继续往前走的方向,不同于极端疲劳之后的困倦,林均被香气引向了一种奇妙的、意识缓慢向前的状态。
易宁枳带着茧子的手指接触到林均两侧太阳穴,在念诵中她轻柔地打着圈按压穴位。
林均一方面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一直在往躺着的这个沙发里下沉,另一方面她不太能分清自己现在到底算是清醒还是开始进入梦乡。香气和易宁枳的声音就像两条扶手,扶着疲惫的她慢慢向着某个地方行走,又或者自己已经回到儿时躺着的摇篮里,在妈妈或是外婆唱的摇篮曲里安稳睡觉……
“……!!”
林均突然醒了。
她睁开眼,看到了熟悉的天花板;但很快她又反应过来,她现在不该看到这个熟悉的天花板——这是她小学时候的家。
林均小时候虽然一直在这里读书,但因为家里各种各样的原因,她经常搬家,周末和放假也不会留在父母所在的家里,而是去外婆家度过这些日子,也就是老房子那边。现在她眼前这个家并不是老房子,也不是林均现在的家,而是小学时期父母还没离婚的时候自己短暂住过的一个家。
也是林均最不想回的地方。
这套房子是那种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只有旋转向上的楼梯,最让林均讨厌的就是,这栋楼有一个专门仍垃圾的通道,每层楼的居民都可以在楼梯转角处开的垃圾口扔里扔垃圾,这些垃圾又就会掉到一楼,再由专门的人来集中清理。
这种设计看似很便捷,实际上这会导致一整栋楼产生的生活垃圾都堆在进入楼房的一楼处,天气热的时候气味非常刺鼻。更让林均受不了的就是一楼的垃圾集中点开的门冲着人走的方向,自己和父母第一次来这里,她冲在前面想早点看到新房子,结果她跑动的声音惊扰了垃圾堆里的老鼠。巴城的老鼠个头很大,有成年人脚那么长的大肥耗子直接从堆垃圾的小门处冲出来,和穿着凉鞋的林均的脚擦过!给林均恶心得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在此之后林均家搬过来这几年,还需要每天都从这个可能会因为有人经过而冲出老鼠的垃圾洞前经过,着实是让林均苦不堪言,跟大人一起走的时候还好,自己一个人走的时候她就得一个人面对,还没有任何办法,再加上住在这里的时候家里发生了很多不愉快的事,这间房子本身完全就是林均的童年阴影、乃至成年阴影。
另外,让她觉得很困扰的、爱用父亲名字喊她的李叔叔就是这里的邻居。
尽管身体还很累,但是林均不会在这里赖床太长时间,在这里赖床意味着自己会面对很多不好的事,她撑着疲惫的身体找来衣服穿好起床了。
家里很安静,没有别的声音,但林均不确定到底有没有人在家,起床的时候不敢发出什么声音。她回到了从前起床动作比较迅速的时候,但很快她就知道不是她一个人在家了,她听见客厅那边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是父母的声音,其中她的亲生父亲声音比较大,情绪有些激动,隔着门并不能听清楚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只能听到爸爸一声高过一声的声音,林均一点也不想出去,但她默默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因为她已经听到门外传来的令人不安的脚步声。
“砰砰砰!!!”这敲门的节奏很熟悉,林均正要开口回应,她的亲生父亲已经直接打开了门进到屋里来。其实准确地说这里也不是林均的房间,这个家里林均没有自己的房间,她睡的是连接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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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和进门处的客卧一体式房间。
见到现实中许久未见的亲生父亲的脸,烦躁和隐隐的恐惧再次袭来。其实说见到也并不准确,林均其实看不清楚林志敢现在脸的样子,这是一张很模糊的脸,就像是高度近视的人看十米开外的人的脸;但另一方面,林均又觉得自己的确看清楚这张脸了,视觉缺失的部分已经在自己脑海里完成了自动补全。
“我还在换衣服!你怎么直接进来了!”林均不耐烦地直接喊到。
“我是你老汉我还不能进来迈?我看你睡起一直不起来哎!”
“我已经起来了!”
“你吼什么吼!啊?!啷个跟老汉说话的!”
林均不想继续和他扯,默默穿上拖鞋要离开这里。
“啪!”
根本来不及反应,面前的爸爸突然抡起巴掌甩在了林均脸上!力道非常大,林均没站稳被打得踉跄了几步,林均当场就被打得耳鸣、脸颊又肿又痛。
“你啥子态度!哎!”
林均震怒之余感觉自己脑袋里的弦被打断了,在她思考自己要选什么东西朝爸爸扔过去的时候,她看到妈妈走了过来。
“在干什么?你又干什么了?”
见妈妈一直冲着自己,林均才反应过来妈妈这话是在问自己。
“什么干什么?我没干什么啊?”
妈妈再次厉声质问道:“你什么态度啊!这个屋头有哪个把你得罪了迈大小姐!话不会好好说啊!”
来到这里总时长应该不超过五分钟,林均已经非常想逃走了,但一想到下楼离开自己又要从那个脏兮兮的耗子洞前快速冲过去,还可能有恶心得不得了的野耗子贴着她的鞋跑出来,林均真恨不得赶紧长出翅膀从阳台飞出去。
这样毫无意义的争执在林均的父母那边进行了几个来回,林均之后一直保持沉默,看父母这种态度,她严重怀疑对面还记不记得一开始的争端到底是什么。如果是当初住在这里的自己,还会因为父母这几分钟内的攻击和中伤内耗消沉好长好长时间,期间还会在缄默中不断自我怀疑,继而再来一些循环往复的自责和自我贬低打压。
但现在林均已经不是从前的自己了,现在她只会安静地听着不做任何回应,一边装乖一边在心里站在第三视角把这两个大人骂上很多个来回,对方说出来的各种侮辱性语言,林均也只会听一句忘一句当个耳旁风。
爸爸那张气得滑稽得不得了的脸已经变成很明显的红色了,这是他在外人面前不会呈现出来的一面,但林均经常看到。最后他一顿输出之后把自己气得吭哧喘气,自暴自弃式地对妈妈说:“我要出门了!你们两个自己看着办吧!”
自己有好远滚好远吧!你以后还会滚得离我远远的~林均默不做声地在心里暗想,抬眼时她又看到妈妈那张气得拧在一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