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站在原地，一双眼睛空洞无神，就那样直直望着清安与霜天。她面色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带着刺骨的寒意。
清安眼中掠过一抹微弱金光，一闪而逝，周围阴气弥漫，映射的这金光便明显了些，旁人察觉不到，她自己看的清楚。
眼流金光应当是“祈愿”的预兆，她分明并未许下心愿，那这祈的是什么愿？虽说“祈愿”不会出错，但鬼母子还站在不远处，她便也没再多想。
周围没有风，刺骨的阴气顺着地面缓缓弥漫开来，丝丝缕缕灵力自女子身体间渗出，悄无声息缠绕在二人周围。
双方对峙谁也不让，女鬼走到那小孩身边，替他擦去脸上黑灰，于此同时气场变化鬼气翻涌。
霜天神色骤然一凛，手腕翻转，拿着断腿挡在清安身前，沉声提醒道：“当心，是幻术结界。”
听闻此言，清安心头一紧，目光紧锁盯着那名女鬼：“这是对鬼母子？”
“一个引人来，一个取人命，没一个好东西。”霜天话音未落，四周景物已经开始泛起星星点点白光，等待景象完全变化两人会完全陷入幻境。
刚才那焦黑小孩哭喊声忽远忽近，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男女老少的惨叫，以及寻欢作乐之声，充斥在耳边络绎不绝。
霜天两步绕到女鬼身后，拿着断腿当成剑使，那女鬼惊叫一声，和霜天缠斗在一起，试图抢过断腿。
焦黑小孩则是拦在她面前，他混身漆黑，气势汹汹，只看了一眼霜天就悻悻收回目光，朝着清安扑来。
清安把灵力汇入剑里，抬手挥出一道凛冽剑气，剑气纷飞撞在小孩身上，荡开一圈涟漪，分别没用太多灵力却是连带周围气场都变了，可惜灵力转瞬便被阴气吞噬，鬼气再次翻涌上来。
一人一鬼缠斗在一起，对付个小鬼她自然游刃有余，一招一式间虽没留手，但也的确是隐藏了部分实力，突然清安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爆鸣，一缕杀意逼近，她反应很快，立刻回身提剑反刺。
不远处霜天躺在地上不醒人事，女鬼身躯近在咫尺，与她而言，难免对霜天设防，先前她挡下了幽蓝笛音，自然而然认为她定然会解决女鬼。
此时两面夹击之下，清安抬手召幽蓝一手执笛一手执剑，吹出几个零碎的音节先牵制一鬼。
随后一剑刺入女鬼身躯，她并未拨剑，改换双手执笛，清安看了一眼霜天，对方在地上睡的安稳看样子是没事，她收回目光拉开距离吹奏笛子。
清冷笛音响起，洁净安宁，像是乌烟瘴气里唯一一朵白莲花。
鬼母子被笛声牵制没法靠近清安，仍在不断释放幻境，若是她心性不稳怕是早陷进去了，他们不近身，清安便御剑攻击。
无名剑直冲要害，这女鬼被刺中腹部仿佛感受不到疼痛，释放出来的灵力丝毫不减，她只觉心神恍惚，此人灵力不足，做不到速战速决只能勉强和两鬼拉扯。
“不能一直拖着。”她放下笛子轻声低语一句，感知了体内灵力储备，连续变换几次位置不断和鬼母子拉开距离。
一直到了霜天身边，她看了一眼霜天确认对方没死，笛声重新响起，凄凉柔和，不再对着两鬼施压。
鬼母子没了压制双双扑上来，清安原地没躲，幽幽笛声不停，女鬼动作很快转瞬扑到清安面前，她依然不动。
女鬼扑到近前，撞碎清安护体结界停顿一瞬，下一瞬两鬼齐齐被霜天灵力打退数米。
女鬼率先反应过来，不过她看起来很惧怕霜天，没了刚才的气势，她身边小孩反应就更大了。
躲在身后不敢看她，霜天也不犹豫，飞身上前打倒一个拽起来一个。
她解决战斗速度很快，随着她停下动作四下鬼气散了，清安微微一笑喊了一声：“秦天？”
“干什么。”
“果然是你。”清安并不意外，自打见到这人她就觉得不对劲，无论是灵力还是心性都不是普通人能及，况且哪有普通人会在街上追着别人负责。
秦天并未停下手里动作，慢悠悠把断腿给小孩接回去才道：“筱安你主动招惹我，现在装不认得？”
话音落下她回过头似是真有几分疑惑，样貌已然变回本相，脸上假笑十分明显。
从遇到秦天开始，或者说从到了这个小世界，清安都难免觉得奇怪，现在对她出此言更是疑惑，当即便道。
“我不过在街上遇见你，分明是你以假身份蒙骗我。”清安遇见秦天时的确是这么个情况，可是她并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之前。
正在宗门里与人谈天说地，实行友好交流的秦天，莫名其妙被传送阵送到了街上，才走了没两步，便莫名其妙头痛随后没了意识，等到再睁眼莫名其妙就见到了清安。
秦天便也认为这莫名出现的清安，是这一切的根源，任谁被如此捉弄都不会有好脸色，当即便道：“好啊，那我只好坏人做到底。”
清安并不明白此言何以，正欲开口询问就见秦天一手掐碎鬼母子，后者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就体验了一把魂飞魄散。
秦天在这灵力不受压制，杀死谁和杀鸡没什么区别，四下阴气快速消散，转瞬之间秦天……换了身衣服，什么也没做。
只见她一步瞬移到清安身边，抬手交于身前带起衣袖飘带，衣裙无风自起衬得她身体轻盈。
指尖翻飞，手腕翻转向外流出灵力，掌心摊开指尖回收聚拢，最后双手似托起莲花一般聚拢。
双手之间虚影显现散发幽幽金光，两寻以里生灵受之催动，人魂为之牵动，秦天衣裙华丽宛若圣女。
她将双手合十，做出许愿状随后一手附上清安肩膀。
一念倾国，一舞惊仙。只廖廖几式，这便是“舞之力”，一舞动天地神也为之动容。
清安尽量控制心神不被影响，对方动作干脆，一来她并不熟悉类似“舞之力”这种招式，二来秦天衣裙飘带全缠她身上了，尤其缠住了幽蓝笛。
这飘带是神器，火烧不起来剑也砍不破，秦天站在清安身后按着她手臂，清笑一声：“走，我们去别地玩。”
舞者本是供人赏玩取乐，所谓“舞之力”虽强但于人们而言只是邪门歪道罢了。
秦天没给清安说话机会，随着她将灵力汇入大地，传送阵一开便带着清安一起传送。
清安下意识闭上眼，再睁眼是一片漆黑，微微愣了一瞬，她反应很快凭着感知，拿起幽蓝朝着身后一挥，一声闷响传来。
秦天被打中闪身退开，清安眼前黑暗散开，她立刻回身召无名剑，剑尖直指秦天，顺手就引动了幽蓝器灵。
“……”
器灵出现便会有灵力散出，于武器本身而言，也能明显看得出有所不同，可问题就在于。
每一个小世界都不相同，就例如这一方小世界并没有器灵出现，甚至因为世界意识不同连灵体没有炼化出来。
幽蓝感知到主人心思很配合装死，但似乎有些晚，察觉到此异常的秦天什么了没说，只死死盯着清安，目光狠厉，好似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杀意十足。
旋即秦天便飞身向前，一甩衣袖，飘带纷飞再次缠着清安，有了足够距离她得以反应，她举起幽蓝，送至唇边。
笛声清凉而孤寂，触及秦天衣袖如同鬼魅，无形气墙立起，清安想将对方带回大世界，必将想让对方死亡，因此并未留手，自从刚才清安认真吹奏时，秦天脸色便愈发阴沉下来。
任意一个看起来随意的动作都足以引起气场波动，舞之力强势尽显，别说这原主的身体，尽管于无上神而言也是一位麻烦人物。
一连过了几个来回，秦天再次冷笑一声，道：“以‘乐之力’对‘舞之力’，乐器非凡人亦非凡。”清安并未理会她，全当是在夸幽蓝，心底暗道：我养出来的自然非凡。
虽说清安并未理会，但秦天还是自顾自往下说：“即然如此，你应当不会死的。”话落她身形倒退数丈。
听闻此言清安动作停了一瞬，随后便若无其事般继续吹动幽蓝。
她们传送过来的地方似乎是某座宗门的后山，山顶石上刻着“天下第一宗門”后半句写着“欲飞升者首选”。
四下几座山头都建有高塔，说的虽好，但整体看起来论规模不如雀神山，论奢华不如龙祈群殿，论天地间所含的灵力甚至不如妖界蜃楼。
此时，几座高塔同时亮起，塔顶金光连成一片从下面看，隐约看的出是个“死”字，面积基本覆盖整座山，奇怪的是除了她们二人以外，再没见到其他人。
清安本身灵力被世界意识压制，原身的又不足以支撑她的高强度消耗，此刻看到上空阵法，连忙瞬移离开，不过一方面考虑到灵力并未离开太远，另一方面也是她不能离开秦天。
这“死”字逐渐成型，秦天站在中间，目光锁定在她身上，亦或说是锁定在她拿的幽蓝上，随着秦天站定，半空上阵法并没有像话本中一样，威压十足整个往下降。
而是分成数道灵力，一部分汇入秦天体内为其增幅，一部分朝着清安攻击，四面八方皆是，她手拿幽蓝，笛声响起回荡在山林。
秦天站在法阵正中，天地为景身躯微微舞动，和寻常舞姬不同，秦天的舞不仅是华丽更带着情绪，控人心神，一动一静如同风中残烛，孤立无助。
清安只微微瞥了一眼，目光险些粘在她身上，没来由的对秦天升起好感，连忙收回目光。
控制心神的招数，都有必然的一个弊端，对无情道中人无效，对心无旁骛者无效，清安向来认为自己也算心无旁骛。
当下心神险些被秦天灵力所控，果断闭上了眼，凭借神识感知和她周旋。
也不知是阵法原因，还是秦天原因，清安神识感知极其模糊，只能勉强能确定方位，具体位置看不清，笛声一刻不停不是不想攻，实在是不能攻。
只要秦天不死，灵力便不会断，思即此，清安索性决定拼一把，直接放下笛子，以器灵所含灵力来奏幽蓝。
将幽蓝和剑一起往秦天所在方向送，清安自己，则已灵力面对灵力硬接。
秦天看着飞来的武器，一甩手险些没打断无名剑，幽蓝还能勉强拉扯却也伤不到秦天。
看到此举，清安当即召回幽蓝，思虑半晌：若是接着僵持下去非得耗死不可，索性身份已经暴露到差不多了，倒不如主动死亡恢复真身。
虽说恢复以后灵力依然会被世界意识压制五成，不过幽蓝能发挥十成功力。
她提起剑，不顾阵法攻击，闭眼来到秦天近前提剑便刺，可惜就算正正刺到腹部也没能刺破这层华服，那便不太可能以原身解决秦天了。
思即此，清安闭上双眼，为了避免秦天伤害到原主身体，只好先拉开距离，自行控制她的灵魂，完成一种有些诡异的自我了结。
正如秦天所言，清安继承神职以后的确不生不灭，但在大世界里也只有阴阳神是不死不灭，在小世界里死后，她便会直接恢复到无上神状态，亦或者是直接回到大世界。
清安自杀后，原先攻击她的灵力没了目标，尽数汇入秦天体内，半空中阵法不知是秦天授意还是自主，也开始缓缓消失。
看样子一切都像是已尘埃落定，清安身体消失在原地，没给秦天靠近的机会，当然她也没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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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天还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只静静等待着，周身杀气不减半分，天地间灵气不断运转，气场也在变化。
不过瞬息间，灵力自山川灵脉汇拢到一起，从一点细碎微光蔓延，到汇聚成朦胧飘渺的半透明人形体。神职者可以随意改变容貌，清安从未改变自己的相貌，只留下雪白长发。
清安自攻灵魂，缓缓睁开眼时还有些发愣，随着她神识覆盖整片大地才算是恢复意识。
于此同时筱念和她的意识重新连接，项链出现在颈间，从飞升以后筱念就很少离开灵境，大多时候都是这么个项链。
无上神降临小世界，引动秦天体内神格，就算此前从未见过一个清晰的念头出现在秦天意识里：此人是无上神。
秦天收回衣袖飘带，转而移动一个更大的阵法，这才冷声开口：“又是花神派来的神职，见一个我杀一个。”
话音落下，清安面色不变，指尖微微抽动，简直冤枉死她堂堂无上神还会为花神做事？虽说是如此想但这并不是重点。
她神情淡漠凛然，缓缓开口：“施于苦难并非你本色。”
“身兼神格，本应来到大世界。”
“为过往了结，迎接新生。”
秦天望着清安，沉默着不说话，随后一波三折的气场再次变化，她身形闪动。
如刚才一般的数道灵力，再次朝着清安攻来，她甚至没用上幽蓝，只拿剑刺破指尖。
随着一抹鲜红滴落，灵力被吸引朝着这一滴血而来，并非攻击是直接吸收。
也不知是这个动作影响到秦天也还是怎么样，她毫无预兆停在动作，杀意悄悄散开，神情恍惚在想什么，亦像是在做决定。
清安一边吸收灵力，一边静静等待她开口，历代无上神说话风格都这样端着架子和威压，她就不愿如此，毕竟众生平等。
对于像是秦天这样的强者而言从来都不需要多说什么，该懂的她都会懂。
明月悬于长空，既遍照众生，亦落于秦天身上。每当满天星辰显现，总是引得人哀伤，清安亦是如此回想起斩月。
要说唤回斩月也并非没有办法，其一是拿暗市里排行到前十的武器换，其二是拿她一半的不生不灭。
可惜她既没办法拿幽蓝换斩月，也没法那出那所谓一半的不生不灭。
思即此，她轻轻摇头，目光重新落回秦天身上，她没再出手，声音微微发抖，如同崖边枯藤：“你认得至高神是吗？我，想找他。”
“为何。”清安散去忧伤，不免觉得有些好笑，还从未有人问过她认不认识沐言。
见她默认了，秦天便又说道：“只有他能对付花神？”
“……”论说，大世界能对付花神的人多了，没清安发话沐言绝对不会主动参与进旁人闲事。
清安飞身到秦天近处，语气不再似先前那般生硬，柔和了不少：“大世界诸天神官，一介花神不足为提，只是你为何想对付花神？”
她本意只为例行公事，并无意探究个人往事，岂料秦天突然锐气大涨，转瞬又被她自己压下。
“拜她所赐，我的一生如同残烛。”说完这么一句她便不愿再多说，像是在无声对抗什么。
见此情形清安果断道：“通神的路，始终为你铺好了，走与不走看你。”其实只要秦天现在自杀，就能顺利获得“神赐”。
很显然秦天理解有误，她取下发带长发披散下来，随后拿出两截，断剑。
明显是被人直接掰断，剑刃一尘不染唯有断裂处粘着一抹红，她将发带系在剑上，勉强维持一体，随后一剑刺入胸口。
秦天生命力极速流失之际，她扬起手，指尖催动阵法放出内里灵力归于大地，并且朝着清安笑了一声，看着很真诚。
自杀难就难在自身灵力极强，为了不伤及自身灵魂，多半都需要留手，这一留手，一时半会便死不了。
清安看着她，莫名想起从前沐言和她飞升时，似乎也是如此自杀。
念及此处，她拿起幽蓝，笛声响起，吸收人之精气、灵力，助推了秦天的死亡。
天地间三十六亿小世界，每一个人的死亡都显得无关紧要，想要秦天死的人多，想要她不得好死的人更多。
星月夜里满天星辰，一番景象平静美好，月下人注定不平静，清安见过很多苦难人，她直觉秦天也是其中一员，要说同情也没什么好同情的。
秦天死的悄无声息，亦或者说这是新的开始，天上一颗孤星也悄然坠落，正如清安死后一般，她也得到了来自初代神的记忆。
过了约莫半刻钟，秦天才微微睁开眼，当即道：“此前是我将你引到陈府，多有冒犯抱歉。”
清安并未回答，她本来也不在意，沉思半晌才道：“你是我带上来的神，那便顺我的意担福神的神职可好。”
除了初代神，其余众神皆死后为神，既然生前没福气，那便死后多想享福。
久违的筱念声音在清安脑中响起，如从前一般尽是担忧：“公主，这里处理好了要早些回大世界，待久了会被压制。”
听到她声音，清安不自觉笑起来，用意识传音回复：“好，念念你休息吧。”
秦天站在一旁面色平静，只把发带重新系好，将剑收起来，像是沙场前的战士一般坚韧，清安一手牵起她，一手拿出世界令牌，向内注入灵力，独属于世界行者的能力。
两人一起闭上眼，清安身体还在阴阳殿里，秦天大概率会直接到五行宫，她便祝福道：“找水神，报名字他会安排。”
感受到秦天微微点头，她才继续起阵重回大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