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长嬴 > 4.向往
    跟着崔凭在国子监绕过一圈,李长盈觉得她老师当真有先见之明。

    三年前,李长盈年仅十四岁,便在江浙的乙卯科乡试夺了亚元,来年春闱却没下场。

    赵老看过那年江浙解元陆拙的程文,直言李长盈火候不够,春闱也考不过陆拙,让她再沉淀一二,等参加下一次的己未科会试。

    名满天下的大儒先生说她还不够格出师,李长盈便耐下性子,跟在老师后面继续学。

    事实证明,姜还是老的辣,来年状元正是江浙解元陆拙,高中时年近五十,早年屡试不第,从少年弱冠考到将知天命的年纪,功名坎坷,蹉跎半生。

    寒窗沉潜四十载,一笔如虹贯九霄。丙辰年的春闱是独属于陆拙的时代与辉煌,无人能与其争锋。

    彼时陆拙中状元的消息传回江浙,李长盈真心为其鼓掌喝彩。

    艳羡自然有,但她并不气馁。日月各有其明,四时各有其宜——

    将来会有一个独属于李长盈的时代,而她正在奋力迎接它的到来。

    过去三年,李长盈跟着赵老闭门读了一年书,又被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收拾行囊随他四处游历,一边赶路一边读书。

    从江浙北上,一路到了齐鲁,本以为就这么走走停停直到去都城参加春闱,几个月前她老师却直接在大山里停了说:“山明水秀,老夫要在此处借住。”

    荒山野岭的,住什么住,但弟子服其劳,李长盈得跟着一起住,结果赵老给她找了个别的住处,要把她送国子监读书去。

    李长盈不大愿意,春闱就一年不到了,折腾什么。

    但不折腾就要跟赵老住大山里,连个如厕的地方都还没搭起来呢,不想当野人的李长盈答应了。

    李长盈临走前还惦记她老师,腿着去了最近的镇子,给她老师买了些生活用具,背着大包裹腿着回来打算辞行,结果她又傻眼了,赵弘简和他身边侍从都不见了,只留一张纸条,上书——

    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

    问过附近打柴的樵夫,得知她前脚刚走,赵弘简就找人抬着轿子装上他跑了。

    李长盈:“……”

    还什么“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这老头写这话他自己不脸红吗?

    言而有信的李长盈来了国子监,赵老之前说什么她性子太独,该与同龄人多相处,她不以为然。

    如今看着身旁崔凭垂眼睥睨,漫不经心的样子,李长盈觉得赵老果然有大智慧。

    和老师在一块,她是要服管的那个,待在家里,她也只能管管赵纨,发挥空间有限。但在国子监,只要能当上斋长,她可以管一堂的学子。

    又有十三四岁少年人成群结队地来和崔凭打招呼了,率性堂作为六堂之首,其他几堂的学子对崔凭也是毕恭毕敬。

    李长盈当机立断,在入学国子监的第一个时辰,决定夺回本属于她的斋长之位。

    不过初来乍到,如何把“想要”变成“得到”,尚需谋划。

    打头的崇志堂师弟有学问请教,崔凭和李长盈说一句“稍等片刻”,便听这位师弟问:“师兄,崇志堂昨日出了一道‘颜渊问仁’的题,孔夫子回答说‘克己复礼为仁’,可我有些想不明白,若按朱子集注来破题,写‘克去己私以复天理’,我总觉得这文章过于冷硬,失了‘仁者爱人’的本意,可若着墨于‘仁’,又好像轻了‘克己’的功夫……”

    崔凭略加思索便答:“你觉得‘克己’冷硬,是你将其看成了禁锢与压抑,而在圣人这里,这更是一场仁义的修行,不克祸乱心性的己私,又如何施行‘仁’?”

    考虑到崇志堂学写文章不久,崔凭又打了个比方,道:“一间凌乱脏差的屋子,你将其打扫干净,把腐朽杂秽清理出去,这难道是痛苦,是残酷吗?里面的脏东西不去,又如何给高雅之物让出空间?”

    崇志堂师弟若有所悟,作揖道谢,李长盈暗叹一声,崔凭这个人傲得眼睛都快长到天上去了,竟然愿意耐着性子解惑,不好弄啊。

    也是,前日崔凭嫌檀显做事蠢笨,但关键时刻还是会站出来把控大局。

    这般做派,难怪这么拽还如此得人心,有真本事还有群众基础,取而代之的难度更大了。

    崔凭刚为低年级学子解完惑,就感受到了李长盈看向他的灼灼目光,热烈得让崔凭无端想到前日——

    檀显就是这么盯着李长盈那本《照夜行》的。

    崔凭想了想,大概是李长盈亲眼见到国子监学风蔚然,心中生出无限向往?

    赵老这些年只收他一个弟子,她这类似于茕茕孑立的苦读之人突然发现了能一起探讨学问的同龄人?

    找到了缘由,崔凭勉励两句:“你既进了率性堂,若对文章经义有疑,随时可拿来讨论,找我找同窗,抑或是夫子皆可。”

    李长盈望着崔凭,对灵韶的眼光稍加肯定,眼前人有着金玉膏粱堆砌出来的骄矜与舒展,“风姿卓绝”这个词确实能用他身上。

    取代这样的人难度非常高,不过李长盈没被吓到,反倒弯弯眼睛,扬唇一笑:“多谢斋长,日后怕是要多加叨扰了。”

    李长盈跃跃欲试,毕竟——

    有挑战性的事做起来才有意思。

    ***

    率性堂中,晨诵结束,等会儿有一场解经小测,算算日子,今日轮到的应当是出题最难的郑博士,往日率性堂该忧心忡忡起来,但大概是被折磨习惯了,索性破罐子破摔,除了几个发奋苦读的,余下人忍不住讨论起插班生来。

    “这人什么来头?我们一年年辛辛苦苦考上来,这人就直接插班进率性堂了?”开口之人语带义愤不平。

    国子监采取积分制,大考小考不断,积分够了才能正常升学,一级级来到率性堂。

    “说不准是有个好爹呢?”又不是没先例,姓檀的和姓萧的不就这么进来了?接话的语带阴阳,但碍于后面那些人的好爹,不好说出口,只提个大概。

    “我座位靠门边,听见许学正和斋长介绍,说来人是乙卯科浙江乡试的亚元,背景如何另说,想来是有真本事的。”

    “当真?我远远瞧去,年岁上他好像比我还小一点呢?三年前的乙卯科,他才多大啊,就拿了乡试亚元?”

    “而且没记错的话,来年春闱那个老状元就是浙江的解元吧?那不是乡试仅此于状元?”另一人补充。

    按理说,李长盈这个年纪这个名次应当备受瞩目,就算是南北相去甚远,也该有些名气,但那年的状元多年苦读一朝金榜实在太过传奇,关于浙江科举的讨论几乎都落他身上,将其他人都衬得黯淡了。

    一提到功名实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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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马不少人倒戈了,最先开口的刘云昌惊讶地瞪大了眼,却还是嘴硬道:“乙卯科浙江乡试?那年江浙的文运全让状元陆拙吸去了,浙江那边好像其余四个经魁都榜上无名吧?这亚元未尝不是运气使然。”

    听到这酸言酸语,一直竖着耳朵的檀显直接开口嘲讽:“哟,运气使然,刘云昌你这文曲星何时也撞一回大运给我们看看啊?”

    “你认识他?这般维护?” 刘云昌涨红了脸。

    实话是只见过一次,檀显对李长盈知之甚少,起码对他学问上的见解丝毫不知,但檀显自认和李长盈很熟,他们可是一起讨论过《照夜行》的关系,关于李长盈对《照夜行》的见解檀显熟得如数家珍。

    追《照夜行》的人如过江之鲫,但在细微处的理解与推敲常常会有分歧,遇到志同道合书友的檀显欣喜若狂,而且李长盈善于表达,多次替他把堵在嗓子眼的那些话诉之于口。

    总之,在檀显心中,他和李长盈变成至交好友只差一步,他们只需再讨论讨论《照夜行》就行了。

    “认识?我们熟得同住一个屋子。”檀显大言不惭,只是“认识”简直侮辱他们的书友之情。

    刚和崔凭认完路回来,李长盈正要进率性堂的门,就惊闻自己和檀显已经熟得同住一个屋了。

    哟,她当真没看错檀显,甚至还小瞧了他。

    毕竟她之前只想着用他的容貌给自己打掩护,如今他们竟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宣告同住一间屋了。

    方才还有些喧闹的率性堂静了一瞬,檀显开口时自信满满,但转头瞧见李长盈和崔凭一道进来,再是厚脸皮,也有点尴尬。

    李长盈不会当面拆穿他吧?

    李长盈自然不会,她甚至笑容灿烂,唤了声“檀显”,落实了他们的亲近。

    崔凭则嘴角抽动,作为这个“同住”水分的第三个知情人,再次目睹他们的兄弟情深。

    “这位李玄英,乙卯科浙江乡试的亚元,学识通达,文采出众,日后入学我们率性堂,我们同窗之间可以多加交流。”崔凭将许学正交代给他的话照搬过来。

    看看时辰,郑博士怕是要来了,崔凭将李长盈先安顿在萧迎的位置上,萧迎这些日子告了假,等会儿下课了再去安排新案。

    果不其然,李长盈刚落座,郑博士就到了,这个先生怕是颇有威信,他一到,率性堂静得只听到分发试帖纸的窸窣声。

    接过试帖,李长盈瞟了一眼斜前方身着蓝袍的侧影,这是方才和檀显对峙之人,李长盈来得晚,没听见他说什么,但想必是在对她的家世才学人品上评头论足,总之没什么好话。

    一拿到试贴扫两眼,那人眉头便像打了结。

    观察过后,李长盈这才低头看题——

    【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言语:宰我、子贡;政事:冉有、季路;文学:子游、子夏。】

    只列了孔门四科十哲,算是难题怪题,最麻烦就在如何破题,多数人怕是毫无头绪,难怪方才那人愁眉苦脸。

    而李长盈恰恰最擅长破题,甚至能被赵老称赞,他年少时破题都不及她。

    也许有哄着她做学问的因素,但足以证明李长盈的破题水平。

    她指尖轻点试贴,抬首扫一眼那抹蓝色,既然敢来挑衅,那就让井底之蛙开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