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霞再次醒来时,浑身冷得像是郁积了千年的霜雪。
极北之地的营帐里,即使帐中烧着十七八个炭盆依旧不暖和,床头的窄窗里透着暗色,推开窗去,外面是一片雪白,深蓝色的天空被雪映亮,竟不知是白天还是黑夜。
猛地一阵刀子似的劲风吹进来,冯霞赶忙关了窗,吃力地撑着床沿坐起身,这才发觉自己床边竟趴着一个人。
而那人此刻睡得昏沉,正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只不过因着她一双手冻得没了知觉,所以压根感觉不到那只同样冷冰冰的手的存在。
她猛地将手抽出来。
床边趴伏着那人霎时惊醒,下一瞬,一个巴掌啪一声挥去,岳霁瞬间耳中嗡鸣,却半点不生气,只抑制不住地喜上眉梢,庆幸她终于醒了过来,庆幸她还有力气打人。
而冯霞看着那人脸上的笑却忍不住瘆得慌,急忙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衣裳完好,甚至还被裹了一层厚厚的鹿皮袄。
冯霞顿时松了口气,可那人不由分说又伸手过来,她下意识侧过脸躲避,下巴却被一把掰了回去,须臾,额头触上一片温热,咫尺之间,额头贴着额头,鼻尖抵着鼻尖,呼吸交叠间,她登时恐慌不已,正要伸手去推,那人却先一步退开,站在床边又抬手触了触自己的额头。
她这才意识到他是在试温度。手冰凉,试不准,于是用额头去试。
小时候娘还在世时也常会这样,在她生病时贴贴她的额头看看还在不在发烧。
“烧退下去了。”
听见声音,冯霞醒过神,
“等过两天你身体好些我会派人送你离开,抱歉,征兵之事非我所愿,我也没想到你竟然会被他们给抓来。”
“一句非我所愿就完了?岳霁,你知不知道这一路上死了多少人?我尚且有幸活下来,可是他们何辜?就该成为你们权力斗争的牺牲品吗?”
到现在,冯霞大抵也回过味儿来,知道这强征兵一事多半不是这人下的命令,而是旁人为了败坏他的名声故意为之。
可是亲眼见到死亡,亲眼见到血,她没办法再劝说自己什么人各有命,命数天定,宿命难违。
“岳霁,你会下地狱的,你知道吗?”
亲耳听到她满眼憎恶地说出这么一句话,岳霁纵使再有心理准备,也还是下意识地心痛,像是整颗心被人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我不是讨厌你,也不是在说气话,岳霁,我说的是事实,你身上背的人命债太多了,死后入不了轮回,得不了往生,永生永世都只能被困在幽冥地府,日日忍受刑罚折磨,直到还清孽债。你不怕吗?”
看着她那格外认真的神情,岳霁知道她说的大抵是真的了。
可是……
“怕?为什么要怕呢?我这一生早就和炼狱没有任何分别了。”
“这不一样!”冯霞见讲不通,声音也下意识急促起来,
“岳霁,你明明都快要死了,为什么不跟旁人说?那些人觉得你没有威胁了自然不会再对你出招,你又何必非要当一个天下人眼中心狠手辣,谋权篡位的摄政王呢?”
“我没得选。”
“为什么?”
“若我没了威胁,那些人便会把招数通通使在小皇帝身上,那个位置谁都想坐,如果我不替他挡,他坐不稳。”
冯霞一时怔愣。
视线里,那人站在炭盆旁,脸色白得像纸,深邃的眼睫被紧蹙的眉头压着,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她,眼睛一眨都不眨。
那一刻,冯霞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只觉得不止是世人,就连自己也误会他良多,这个人,这一生,实在是活得太冤了些。
“我给的药方你拿到了吗?”
她问。
“拿到了。”
“怎么样?可有好转?”
“自然是有的,还得多亏了你的药,不然这漠北军营我根本待不下去。”
“可是岳霁,你体内的毒畏寒,越冷便越容易毒发,你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我知道,可是冬日界河冰封,蛮人可能会趁着机会南下攻城。这个时候我走不开。”
“蛮人攻城?”冯霞蹙起眉头,“不如我帮你算算,看今年会不会有蛮人来攻,怎么样?”
话落,她见那人脸上久违地扬起一丝笑来。
“好啊,那你算算。”
岳霁不信她能算出这种事,可须臾,却见小丫头脸上的神色骤然冷了下去。
“不好了!”
“殿下,不好了!”
霎时,帐外忽然传来悠长急促的战鼓响,岳衷一把掀开帐帘冲进来,顾不得什么男女之别,脸上全是滴沥的汗珠:“殿下,城门外蛮人攻城了!”
岳霁悚然一惊。
“什么,现在?半夜攻城?”
“是啊殿下,城门口的守兵已经快挡不住了!”
话间,越发密集的号角声响了起来,大牛站在号台上死命地吹,霎时,一间一间营帐的帐帘掀开,士兵们个个睡眼惺忪地跑出来,有的打着哈欠,有的衣裳系错了扣子,还有的醒都未醒,伍长、什长一个个前往帐中叫人,一时,整个军营混乱一片,所有人都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却被这一声声催命符一般的号角声催得汗流浃背。
“紧急集合!”
“先锋营紧急集合!”
几乎快齐腰的厚雪里,白术扯起嗓子叫喊,而帐内,岳霁再顾不得一旁直勾勾看着的小丫头径自换衣备甲,一面急切询问面前的岳衷:“蛮人怎会这么早就攻来?雪刚下了两日,河面上的冰怎么承得起他们如此大规模地渡河?”
这两年左相党羽之流给蛮人输送过不少银钱物资,岳霁早猜到他们今年会南下,却没想到还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我也不知道啊,昨夜巡查时还好好的,没有半点动静,谁知这蛮人如此狡诈,竟会连夜涉水,想必早就计划好要攻城了吧!”
闻言,岳霁愈发胆寒,回头看了眼那满目担忧的小丫头,四下搜寻一番,终于找到一柄大小合适的轻便短刃放在她手心里。
“岳霁……”冯霞心中意识到什么,赶忙站起身来:“岳霁,你想干嘛?”
“阵前督战。”
“你疯了吗?”冯霞知道他一旦到了阵前,就不可能只是督战这么简单。
“岳霁,你现在决不能再动内力!你会死的!”
“别管我。”岳霁冷声,又转向岳衷,
“不能再等了。衷伯,你现在马上带一批人把那些军营中的老弱病残和女子,还有她,连夜送至府衙,离边塞越远越好。”
“是。”
岳衷领命,扯起冯霞的胳臂拿棉被将人一裹便扛在肩上。
“放开!”
“放开我!我不走!”
“岳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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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能去!岳霁!”
冯霞死命挣扎,可身体被一床被褥结结实实裹着,想动也动不了,就那么倒挂着眼睁睁看着那人走出营帐,飞身跨上战马:“将士们,随我出征!保家卫国!”
“保家卫国!”
“保家卫国!”
一时,在一浪高过一浪的呼声里,营门大开,浩浩汤汤的队伍齐整开拔,骑兵在前,步兵在后,举着幽幽火把在深雪里涉足,不多时便不见人影,只剩喊声,以及几乎要点燃天幕的火光。
凌晨破晓,雪渐渐停了。
天蒙蒙亮时,冯霞坐上了军营里运粮的牛车,而火光冲天的阵前,岳家军守城将士还在死守着,砰,砰砰,城楼下的蛮人正抱着一棵粗木不停撞击着城门,城楼上已有蛮人顺着梯子爬了上来,与守城士兵殊死相搏,一筐筐石块投下去,蛮人倒下去一茬又爬上来一茬,破晓中,只见城楼下一片黑压压的黑点连接着天幕,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一般。
城内,当守城士兵用身体死死抵住城门时,只见雪天空荡的街道尽头赶来了第一匹马,马上,少年马尾高扬,神色决然,而在他身后,是连接成片的一匹又一匹战马,一道又一道身着铁甲的身影。
“援军来了!”
“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霎时,先行赶来的先锋营当即扔出铁索爬上城楼,以免有蛮人混入城中屠杀百姓,步兵营士兵上前一同抵住城门,守城副将几步上前拱手:“殿下。”
“岳成,蛮人来了多少?”
“回殿下,看着足有十万。”
十万……
十万人,想要杀尽,还得费些时日。
霎时,岳霁忽地又想起冯霞对他说的那话。
没错,蛮人不懂兵法,能想出个突袭的法子已是不易,他完全可以找到机会诛杀主将,届时军心涣散,再多兵也不足为惧。
可这样一来,蛮人过不了多久就又会卷土来攻。只有彻底让他们无兵可用,弹尽粮绝,才能换得边关长久太平。
“殿下,可要出城迎敌?”
“想要破局便必须要出城,却不可开城门。”
“那殿下您的意思是,从城楼上出城?”
“不,我不会让将士白白送命。”
岳霁说着,想起从王威身上搜到的朔州城岳家军布防图。
这布防图如今大概早已落入蛮人手中,可要想攻破布防,还得先进城才行。
自打两月前肃清探子,岳霁早已换了整个朔州城的布防,而且那张流出的布防图也并不全,所谓吃一堑长一智,蛮人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这条街巷上恰有一条通往城外松林中的密道,是十多年前大战后岳家军残部挖开的。而这密道,除了自己,就只有岳衷知道。
“岳成,你带着三十精兵跟我走。”
“殿下,您要去哪儿?”
“去了你就知道了。”
络腮胡大汗一头雾水,却仍是点了精锐兵马跟随岳霁走进城中,拐至街巷尽处一间大门紧闭的酒坊。
“咚--”
“咚咚--”
岳霁轻轻敲了几下门,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紧接着酒坊老旧的木门从里面打开,容颜苍老的白胡子老头见到来人,赶忙让开过道,而岳成也一时讶然,看着岳霁径自进屋打开地窖口,他才后知后觉想起这面熟的老头是谁。
那是十多年前岳家军伙房里烧菜的张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