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

    将军府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巡夜家丁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自从上官婉儿从乌孙回来,千寻阁的守卫又加了一倍——暗卫轮值,院门落锁,连只野猫都溜不进去。

    但今夜,有一个人从院墙上翻了进来。

    动作极轻,像一片叶子落在瓦面上。黑色劲装,面巾遮面,身形修长。落地的一瞬间环顾四周,确认没有暗卫的痕迹后,才闪身躲到了廊柱后面。

    千寻阁的灯还亮着。

    那人站在廊下,微微偏头——月光落在她的眉眼上,露出一张年轻而清冷的脸。

    萧衍。

    她在乌孙城等了三天,没等到婉儿的信,第四天就自己跟来了。

    她知道婉儿回了黄麟城,知道皇帝下了圣旨夺盐,知道怀王在督办禁宫闯入案——这些消息,北渊的探子比谁都快。但她不知道婉儿现在安不安全。

    盐田分别那天,婉儿说"等我"。

    可她等不及了。

    萧衍贴着廊柱走到窗下,手指刚碰到窗框,屋里就传来一个声音——

    "进来。"

    她顿了一下,推窗而入。

    千寻阁的卧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案上摊着几卷旧地图,旁边放着一块黑色的令牌——玄甲卫的。婉儿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头也没抬。

    "你怎么来了?"

    "你信还没写。"萧衍摘下面巾,声音有些闷,"我等了三天。"

    婉儿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萧衍还穿着男装,头发束得极高,眉眼间那股少年气挡也挡不住。但她嘴角的弧度是紧绷的——不是生气,是担心。

    "乌孙到黄麟城,快马两天,"婉儿搁下笔,"你三天就到了?"

    "两天半。"

    "……途中没歇?"

    "没工夫。"

    婉儿看着她眼底那层淡淡的青色,没再说什么。她起身倒了一杯温茶递过去,萧衍接过来一饮而尽。

    "盐的事,"萧衍放下杯子,"圣旨怎么说的?"

    "调配。"婉儿简短地说,"姬发改成了交割。"

    萧衍眉头皱起:"交割?那是连人带锅端。"

    "对。所以盐坊还在我手里,提炼之法也没给。"

    "怀王呢?"

    "催了两次了,我拖着他。"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桌上那块玄甲卫的令牌。

    "这是姬念给你的?"

    婉儿嗯了一声。

    "他为什么要帮你?"

    婉儿没答。萧衍也没有追问,只是目光在那块令牌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

    "阿寻,"萧衍叫她——只有这么叫的时候,她清冷的声线里才会透出一点柔软,"我来是有两件事。第一,北渊那边回了消息,我父皇已经知道唐言的事了,他——"

    话没说完,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转头。

    冬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压不住的慌张:"小姐!小姐不好了!怀王妃带人朝千寻阁来了!"

    婉儿和萧衍对视一眼。

    "多少人?"

    "怀王妃、两个丫鬟、还有——四个侍卫!她说千寻阁进了贼人,要搜!"

    萧衍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婉儿一把按住她的手。

    "不能动手。"她的声音极快极低,"她等的就是你动手。你一旦拔刀,就是闯入将军府的刺客——两百三十七条人命的案子,正好扣在你头上。"

    萧衍的手停在刀柄上,眼神冷厉。

    "那我怎么办?"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有人在院门口喊:"怀王妃驾到——搜!"

    婉儿看着萧衍。

    萧衍看着婉儿。

    三秒。

    婉儿转身拉开衣箱,从最底层拽出一件东西——月白色对襟长衫,腰间系带,袖口绣了一圈浅银色暗纹。是她自己的衣裳。

    "换。"

    萧衍愣了一瞬。

    "快!"

    萧衍没有再犹豫。她扯掉黑色劲装,单手解开发冠,一头长发倾泻而下。婉儿把衣裳塞进她手里,萧衍三两下套上,腰带一系,长发往身后一甩——

    千寻阁的门被推开了。

    上官莲带着人站在门口。

    她一眼就看到了窗边站着的两个人——婉儿坐在桌前,手里端着茶,神色如常;旁边站着一个女子,月白衣裳,长发垂肩,面容清冷,眉眼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上官莲的视线在那女子脸上停了两秒。

    "这位是?"

    婉儿喝了一口茶,慢慢放下杯子。

    "我的贴身护卫,阿衍。"

    "阿衍?"上官莲微微眯起眼,"我怎么没见过?"

    "你当然没见过。"婉儿语气平淡,"她是我在乌孙收的。盐田那种地方,总得有人守夜。"

    上官莲走上前两步,目光从萧衍的脸上扫到她的手——十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

    "姑娘的手不像护卫。"

    萧衍微微抬眼,声音不疾不徐:"在下跟的是军医。盐田常有烫伤,比拳脚用得上。"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连上官莲都挑不出毛病。

    上官莲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好俊的护卫。"

    她转头看向婉儿:"五妹妹,你身边倒是人才济济。方才有人说千寻阁进了贼人,我特意来看看——既然只是你的护卫,是我多虑了。"

    婉儿端着茶没动。

    上官莲又看了一眼萧衍,目光在她腰间停了一瞬——那里空荡荡的,没有佩刀,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

    "那我就不打扰五妹妹歇息了。"

    她笑着转身,带着人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回过头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屋里的人听见——

    "五妹妹,你这位护卫,还是看好些。将军府最近不太平。"

    门合上了。

    脚步声渐远。

    千寻阁重新安静下来。

    萧衍站在窗边,长出一口气。

    "好险。"

    婉儿没说话,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萧衍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转过头来。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落进来,照在婉儿脸上。她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庆幸,不是紧张,而是一种……笃定。

    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切会发生。

    "阿寻?"

    "萧衍,"婉儿的语气很轻,"你从盐田第一天,就碰了我的火。"

    萧衍一愣。

    "盐田的控火冶铁,是我师父教我的,"婉儿看着她的眼睛,"那个火候,我自己有时候都控不住。你第一天上手,就控得比我稳。"

    萧衍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知道控火冶铁要什么吗?"婉儿继续说,"要呼吸。呼气的力道、节奏,完全跟着火的走势走。男人的呼吸和女人不一样——胸腔开合的幅度、腹腔用力的方式,都不一样。你用男人的方式控火,火不听你的。但你控得那么稳——"

    她顿了一下。

    "因为你根本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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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的方式。你用的是你自己的。"

    萧衍站在原地,月光落在她微微发白的指节上。

    "你……从第一天就知道了?"

    "从第一天就知道了。"

    萧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这辈子藏了十六年。

    在北渊皇宫里,她是太子——走路、说话、射箭、骑马,全是男子做派。没有人怀疑过她,因为她演得太好了。她甚至有时候自己都忘了自己是女儿身。

    可面前这个人,第一天就看穿了。

    不是因为她露了破绽,不是因为她的伪装不够好——

    而是因为她没有伪装。

    在盐田的时候,她站在火炉前,浑身上下都是汗,头发被热浪吹得乱七八糟,眼睛被火光映得发亮。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想,只想把那炉铁控好。

    那是她十六年来最像自己的时刻。

    而婉儿看到了。

    "你——"萧衍的声音有点涩,"你怎么不早说?"

    "说什么?"婉儿靠在门框上,歪了下头,"说'嘿,我知道你是女的'?然后呢?让你在我面前更小心翼翼?还是让你跑?"

    萧衍说不出话。

    婉儿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萧衍,你男装的时候我认得你,女装的时候我也认得你。不是因为你的样子——是因为那就是你。"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萧衍的胸口。

    "这里,从来没变过。"

    萧衍低下头。

    月白色的衣裳是婉儿的,上面有淡淡的桂花香。她的长发散在肩上,没有束冠,没有伪装——此刻她不是北渊太子,不是使团侍卫,甚至不是什么护卫。

    她只是萧衍。

    "阿寻,"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你这样——我会舍不得走的。"

    婉儿看着她的侧脸,嘴角弯了一下。

    "那就别走。"

    萧衍猛地抬头。

    "我正缺一个贴身护卫,"婉儿转身走回桌前,重新拿起笔,"既然上官莲已经见过你了,阿衍。"

    她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吹干墨迹,递给萧衍。

    萧衍低头一看——

    是一份护卫入府的文书,上面写着"阿衍"两个字,落款是将军府的印章。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婉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明天吃什么,"将军府的护卫有令牌,有住处,有月例。你住千寻阁偏房,有什么事随时能找到我。"

    萧衍看着那张文书,指腹摩挲着"阿衍"两个字。

    "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回来那天就准备好了。"

    萧衍抬起头,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不是容易被感动的人。十六年太子生涯,她见过太多虚情假意——北渊朝堂上那些大臣,对她的太子之位虎视眈眈的叔父萧厉,甚至连她的父皇都在算计她。

    但面前这个人,把她算进了保护范围。

    不是因为她有用,不是因为她是北渊太子——

    而是因为她是萧衍。

    "好。"萧衍把文书叠好,收入怀中,声音终于稳了下来,"那我就不走了。"

    婉儿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看地图。

    萧衍在偏房里铺好了被褥,躺下来,盯着头顶的横梁。

    隔壁房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婉儿还在看地图。

    萧衍闭上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阿寻,你这人,真是……

    算了。

    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