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中,阿离洗漱完毕,换上了乌孙灵亲手挑的衣裳——一件淡青色的对襟长衫,布料柔软,剪裁宽松,遮住了她瘦削到近乎干瘪的身形。
头发被重新梳理过了,用一根素银簪子挽了起来。洗去了脸上的污垢之后,那张脸终于露出了本来的样子——
乌孙家的女子,确实生得美。
即使二十多年的囚禁和折磨让她的面容枯槁、肤色蜡黄、眼窝深陷,但五官的底子还在。眉如远山,目似秋水,鼻梁挺秀,唇形精致——如果恢复一些气血,她一定不输灵儿公主。
婉儿看着她,想起了小梅说的那句话:"娘娘的容貌应该也是按照这不说话的女人找的。"
按照阿离找的。
先帝按照阿离的容貌找美人——而姬发,也是。
她们母女,先后嫁给了同一对父子。而那对父子,都是在找同一张脸。
阿离不会说话,但会写。
乌孙文字、夏朝文字,她都会——二十多年的囚禁中,她唯一没有被夺走的东西,就是记忆和文字。
她用了一晚上的时间,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遭遇。
婉儿和乌孙灵坐在她对面,一页一页地看。
第一页——
"我是被人直接迷晕带走的。而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不在乌孙王宫,他们带着我一路狂奔直至夏朝皇宫。"
第二页——
"到了夏宫之后,我便得知——我乌孙家女子血脉中蕴含能量。"
婉儿的手微微一抖。
"轻则可使人轻松快活,或疗伤,或解一般之毒。重则可使人气运加身。而乌孙家女子诞下的麟儿也气运加身,皇族的麟儿更是有机会可一统天下。"
乌孙家女子的血脉。
桃花胎记。出生时便有的印记。母亲说过,乌孙皇族女子血脉自带功德——
但婉儿没有想到,这种"功德"不仅是一种福报,更是一种资源。可以被利用、可以被掠夺、可以被消费的资源。
"那狗皇帝几乎月月都要过来找我借运,还试图让我诞下麟儿——我不会如他所愿,便被他囚禁半生。"
借运。
不是临幸,是借运。
先帝每一次来,不是为了欲望,是为了从她身上汲取血脉中的能量——让自己轻松快活,让自己气运加身。
而诞下麟儿——如果阿离生下了先帝的孩子,那个孩子将自带乌孙血脉的气运加身,有机会一统天下。
所以阿离宁可自杀,也不肯让他得逞。
婉儿看完最后一页,脑子"嗡"的一声。
所以——姬发是故意靠近我。
他与我孕育子嗣——是想让这孩子气运加身,一统天下。
他对我——都是虚情假意?
不是巧合。不是缘分。不是那个在将军府里笑得温柔的少年偶尔遇上了一个美丽的少女。
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接近。
从第一次登门送人参开始,从每一次换着花样的礼物开始,从乌孙城里三个月的陪伴开始——每一步,都是算计。
他看中的不是她,是她身上的血脉。
她肚子里这个孩子——不是爱情的结晶,是一个工具。一个帮助姬发一统天下的工具。
"不行——我要回去问问他!"
婉儿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她撞翻在地。
两只手同时拉住了她。
左边——阿离。她朝婉儿拼命摇头,用另一只手在桌上飞快地写下了四个字:"不可。皇宫危险。"
右边——乌孙灵。她握住婉儿的手腕,声音发紧但异常坚定:"婉儿,阿离说的对。你不能再回去了。我立马给你爹爹送信——我就不信乌孙城和将军府护不住你。"
婉儿看着她们——一个找了二十多年的妹妹,一个差点在秦朝丢掉性命的母亲——然后她的愤怒忽然像退潮一样,慢慢地沉了下去。
不是不怒了,是怒完了得想正事。
她笑了一下,语气平静得出奇——
"娘亲,姨姨,你们一晚未眠了,该回去小憩片刻。"
"放心——他姬家天下不都指着我这腹中胎儿吗?只要我腹中胎儿尚在,我暂时是安全的。"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声音更稳了——
"你放心,有这孩子,我不会有事的。你们先休息。爹爹和兄长们现在还在驻守边关,不宜打搅,否则容易出事。军中之事出事乃为大事。"
"我腹中胎儿才四月,尚有时辰等父兄返回。不急。"
乌孙姐妹俩看着她——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女,在得知自己被利用、被算计、被当成工具之后,还能冷静地分析局势、安排步骤、做出最优解。
像谁?
像乌孙灵。
像那个二十一岁时在乞巧节班主面前冷静听完所有话、然后做出封口决定的乌孙公主。
血脉这东西,不只是气运。
还有骨子里的清醒。
乌孙姐妹俩终于放下心来。
次日清晨一早,上官婉儿驾着马车回到了宫中。
她直接回了自己的坤宁宫,倒头就睡——昨晚一整夜没合眼,实在太困了。
姬发上朝之时,听到皇后回了后宫,立马就没了心思上朝——直接退了朝,带了一整队兵把坤宁宫给团团围住。
他自己带了几个身手好的人走了进去。
婉儿刚睡着没多久,太困了,都没听到有人进入寝殿。
等她醒来的时候——
手腕和脚踝都冰凉。
铁链。
她试着动了一下——动不了。手腕被铁链固定在床柱上,脚踝也被锁住了,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型被钉在床上,只能微微转头,无法翻身,无法坐起。
四周的景象不是坤宁宫——不是她熟悉的鹅黄色帐幔和紫檀木家具,而是灰暗的墙壁、发霉的天花板和一股浓重的、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
她挣扎了一下,铁链哗哗作响,但根本挣不动。
然后——
一个女子的轻笑声从角落里飘了出来。
"呵呵~妹妹不会以为可以挣脱这束缚吧?"
那声音——
婉儿沿着声音看过去。
昏暗的光线中,一个女人倚在门框上,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对襟襦裙,发间簪着一支小巧的金步摇——那是婉儿的衣裳,婉儿的首饰。
而那张脸——
婉儿的脸。
不对。
不是婉儿的脸。
仔细一看像是上官莲的脸——但那张脸上贴着一层极薄的人皮面具,面具的五官和婉儿一模一样。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你怎么在这?"婉儿开口。
上官莲看着她,又娇笑了几声——那笑声和婉儿记忆里完全不同,不是那个"什么都懂、又善解人意"的庶姐的笑,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释放出来的、带着报复快感的笑。
"妹妹这问题不是问得多余吗?怀玉哥哥一直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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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身边啊。"
怀玉。
婉儿想了好久——谁是怀玉?
上官莲看到她在思索什么,更加得意了——
"你和怀玉哥哥相知相恋五年,不会不知道怀玉哥哥的名字吧?"
"他在皇家玉牒上叫姬发——但是他娘亲在生下他之后,给他取名为怀玉。"
她开始讲故事,语气像是在分享一个甜蜜的秘密——
"据说啊,是当时华妃一直念叨着一句话:'知我者希,则我者贵,君子被褐而怀玉。'念叨多了,怀玉哥哥的娘亲便记下了。生下怀玉哥哥后,他娘亲用非常蹩脚的文字写了'怀玉'二字,缝在了怀玉哥哥身上的香包上。"
"辰妃心软,这香包便一直放在怀玉哥哥身上。怀玉哥哥正是因为看到了香包里缝的文字,才发疯似的查出真相。"
"华妃在死前还跟怀玉哥哥说——'知我者希,则我者贵,君子被褐而怀玉,哈哈哈哈,你怎配叫怀玉?'"
"那时怀玉哥哥才知道——自己的名字由何而来。"
婉儿想起来了。
华妃的死——她脱不了干系。
如果不是她支持姬发逼宫夺位,姬发也不会在夺位后第一件事就虐杀华妃。而她当时还认为是华妃虐杀了姬发的母妃,他只是在报仇而已。仇报完了,就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白衣少年。
温文尔雅。
白衣少年。
呵。
小白莲看着上官婉儿又哭又笑的样子,也不再出言讽刺——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莲儿,你这身子重,怎可能来这晦气的地方呢?快回去。"
那声音——温润、清朗、尾音微微上扬——
是她听了五年的声音。
"哦,对了——记得贴上这贱人的人皮面具。"
婉儿转过头,看到了那个人。
姬发。
穿着月白色的圆领袍,腰束银丝带,白玉发冠——跟她第一次在将军府见到他时,一模一样的装扮。
只是此刻他的温柔宠溺,不是对着她。
他看着上官莲——用那双婉儿曾经以为只为自己亮的眼睛,温柔地看着另一个女人。
"怀玉哥哥,我不想假装她——她抢了我身份这么久,我现在不喜欢这身份了。"
什么抢了身份?皇后身份?
姬发宠溺地说:"好,都听你的。但是现在你要顶着这贱人的脸,不然外面不好收场。乖~"
天呐。
好恶心。
婉儿想吐。
她开口:"你们这么恶心还是出去外面吧——我肚子里的孩子会记仇的。"
她看着姬发:"你不是也等着我肚子里的孩子出世吗?"
听到这里,姬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
他走过来,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颚,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你肚子里的孽种——你以为我会让他出来?"
婉儿皱着眉,被捏住了下巴,她只好咬牙切齿地说——
"你说什么?孽种——这么说你承认自己是畜生?"
姬发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笑话。
他松开她的下巴,盯着她,悠悠地说——
"你以为每次跟你翻云覆雨的人是朕吗?"
婉儿的血液凝固了。
"那是朕找的侍卫,每次易容成朕。朕点燃了催情香——你们翻云覆雨的时候,朕可是在莲儿的房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