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消化了很久。
乞巧节、惊变、白晶、班主、四十个仆人、八个丫鬟、以国为嫁妆——这些信息像是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但有一个问题,她一直没想通。
"可阿离公主的失踪——跟你嫁给爹爹有啥关系?"
她问得很直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被情绪裹挟的清醒。
乌孙灵看着她,宠溺地摸了下她的头。
然后继续说。
"我们试过了所有方式,都找不到阿离。"
"于是打算从那班主儿子发现的晶石上面入手。"
从物找人。找不到人,就找线索;找不到线索,就找线索的来源。
"后来乌孙按那位少年的名字命名为唐言,简称言,我们查看了整片田——为何称之为田呢?"
乌孙灵的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形容的复杂。
"它像是一片稻田地里下了雪一样——上面覆盖了一层雪,半个小指甲盖这么小的晶石。这片田像是有人特意开荒的,而且开荒的时间并不久,翻新的痕迹都还很新鲜。"
人工开垦的盐田。
婉儿的眉心拧了起来——不是自然形成的盐矿,是有人刻意开垦的。而且时间不久,翻新痕迹新鲜。这说明这片盐田是在阿离失踪前不久才出现的。
"在靠近东海的礁石堆洞中——而那礁石洞却是天然的。"
天然的洞穴,人工的盐田。
有人发现了这个天然洞穴里有盐,然后刻意开垦了盐田,却又没有大规模开采——半小指甲盖大小的晶石,量不大,像是试验性质的。
"于是便查到了与乌孙国临近的秦朝头上。"
秦朝。
婉儿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我深知里面应该有更大的阴谋。乌孙国不愿意成为秦朝的附属国,但是又要查清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国与国的差距太大——我乌孙国太小。因着国人英勇善战,百姓善于商业,才能生存下去。我们没有办法进入秦朝探查阿离的下落和他们的阴谋。"
"于是——便把主意打到了与他们相抗衡的夏朝头上。"
夏朝。
婉儿的脑子飞速运转——乌孙国太小,查不动秦朝;夏朝是秦朝的对立面,跟夏朝结盟,就能借助夏朝的力量查秦朝。
这是一个地缘政治的博弈。
"我向父王禀告——找到阿离才是最重要的。于是父王便同意了我代替阿离和亲。"
"可是——夏朝拒绝了。"
拒绝了。
婉儿想起之前原主记忆里的版本——夏朝认为乌孙国先送一个西妃之女来和亲,人失踪了,又换一个中宫嫡女来,这是赤裸裸的侮辱。
但现在她知道了——这个"拒绝"的背后,可能不只是面子问题。
"无奈,我便亲自挂帅迎敌。"
灵儿公主领兵对阵夏朝军队。
不是原主记忆里那个温情的版本——"公主不愿战争让两国生灵涂炭,主动请求出嫁"——而是一个公主为了寻找失踪的妹妹,主动发起战争,试图通过战争打开与夏朝的通道。
"我和你父亲打了近一载的战争。"
乌孙灵说到"你父亲"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软了一下,但很快又硬了回来。
"有一日,亲信禀告说——在你父亲军营里,似乎看见了阿离。"
婉儿的呼吸停了。
"像又不是很像——因为已经缺少了阿离公主的美貌,但是有着很好的气质,皮肤依旧白皙。但年纪似乎跟我相近。"
缺少了阿离公主的美貌。
年纪跟灵儿相近——也就是说,这个女人不是十六岁的阿离,而是一个二十一岁左右的女子。
如果阿离还活着,她应该也是二十一岁了。
但如果她被掳走时是十六岁,五年的时间,遭遇了什么,才会"缺少了美貌"?
"于是我便潜入了你父亲的营帐,试图寻找阿离的足迹——却不巧被生擒。"
"当我以为我必死无疑之时——你父亲却放了我。"
又放了。
第一次潜入军账,被擒,放了。
"而我在回军营的路上,也听到有人交谈——大致的内容是:我乌孙王族身上有什么秘密,秦朝和夏朝合作,将乌孙国并入秦朝,秦朝以燕云十六城作为回报。"
婉儿的瞳孔猛地收缩。
秦朝和夏朝——合作?
夏朝是乌孙国的盟友——至少灵儿公主是这么打算的。但如果夏朝私下跟秦朝有交易,那乌孙国就是案板上的鱼,两头刀都在等着下刀。
"那是秦朝经济来源的城池啊——竟然能就此割舍,只为了个乌孙氏。"
燕云十六城。秦朝的经济命脉。愿意拿十六座城来换乌孙国——
乌孙国有什么,值得秦朝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盐?
还是别的什么?
"于是我想看看谁在此密谋——不巧被他们发觉。那一次我被救回之时,几乎要殒命。"
乌孙灵说"几乎要殒命"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的事。但婉儿看到了她脖颈侧面一道极细的疤痕——平时被衣领遮住,此刻因为侧头的动作露了出来。
刀伤。
"我清醒后不顾身体,执意跟父王商讨——最终父王同意了我的计划。"
"两大国相争,乌孙整个王国无非就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与其落在割让燕云十六城的秦朝——不如拱手相让给夏朝。"
"比起夏朝来说,这秦朝付出的代价太大了。那么在他们手里,乌孙国将生不如死。而夏朝虽然觊觎乌孙,但是并没有其他的心思——乌孙,安也。"
一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政治判断。
秦朝花了十六座城来换乌孙——说明乌孙对秦朝有极大的战略价值,到了乌孙手里,必然是榨干每一滴油水。
夏朝虽然也觊觎乌孙,但只是寻常的领土扩张,没有额外的图谋——落到夏朝手里,至少还能活着。
两害相权取其轻。
"于是——我便使用美人计。"
乌孙灵说到这里,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不是羞涩,也不是自嘲,而是一种"你爹当年是真的好骗"的无奈。
"三个月痊愈后,天天潜入你父亲军账。你父亲每次都放我离开——而我每次都会给他带一个乌孙的特产。"
特产。
婉儿想起来了——原主的记忆里,父母相识的版本是"一来二去产生感情"。现在她知道了——这个"一来二去",是灵儿公主故意为之的美人计。
"一来二去,我的计划也达到了。"
"你父亲修书求娶乌孙国嫡公主——被拒。"
"而后你父亲不理军务,眼看着大军一退再退——夏朝的国君便答应了和亲。"
上官信为了娶她,罢战了。
跟原主记忆里的版本对上了——但原主不知道的是,这个"罢战"不是单纯的痴情,而是灵儿公主几个月的美人计换来的结果。
"而根据计划——乌孙国主动归顺夏朝,乌孙国主便以整个乌孙国为嫁妆送嫁灵儿公主。夏朝军队于是入驻了乌孙边界,我乌孙的将士们编制为了乌孙军。"
"父王将我风光大嫁。"
"而后——夏朝与秦朝算是彻底决裂。原本平和的局面瞬间就被打破。但是两国国力相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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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至于现在维持着表面的和谐。"
"但是我多次出使秦朝——都没有发现阿离。"
她的声音在这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二十多年了——不知道阿离怎么样了,是否还活着。"
屋里安静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在无风的室内轻轻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明明灭灭。
婉儿看着母亲。
这个女人——十九岁失去了妹妹,亲手封了四十个人的口,领兵打仗,中了暗算差点死掉,用美人计嫁了人,用整个国家做嫁妆,二十多年来一直在找妹妹,一直没找到。
而她坐在这里,穿着烟紫色的对襟长衫,发间簪着赤金步摇,说话的时候语调平稳,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只有说到"二十多年了"的时候,声音才颤了一下。
只颤了一下。
"所以,婉儿——"
乌孙灵忽然收住了情绪,目光直直地钉在她身上。
"你从哪里知道那害人的晶石?"
又绕回来了。
婉儿早就想好了答案。
她知道,母亲问的不是"你怎么知道盐的"——而是"你是不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你有没有危险"。
那个班主说过——"上天降下了个天神,教我如何掳走公主"。天神不是真的天神,是有人在背后操纵。而那个人,或者说那股势力,至今仍在暗处。
如果婉儿也是从那股势力那里得知盐的存在的——那她就可能是下一个目标。
"娘亲,"婉儿说,"婉儿从师父的书籍中得知的。"
师父的藏书阁。原主确实去过,也确实看过一些古籍。这个说法有原主的记忆做支撑,至少不会被轻易拆穿。
然后她说出了她一直在等的机会——
"那位少年应该是吃了未曾经过处理的粗盐,导致的重金属物质中毒。"
乌孙灵微微一怔。
"但是盐经过处理后,是可食用的,且能使食物的味道更加的美味。"
可食用。
美味的。
不是害人的东西。
婉儿看着母亲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娘亲,我们是时候回去找外祖父看看了。"
回去。回乌孙城。回那片盐田。
然后她话锋一转——
"娘亲,你刚刚让院子里的人不许走——是不是想灭口?"
乌孙灵没有否认。
她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犹豫——不是不想说,是在衡量该不该让女儿知道这一面。
"娘亲,没有害人的东西。"婉儿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盐是可以食用的,不是毒药。这件事不需要再死人。"
"娘亲能否不杀人?"
乌孙灵看着她。
看了很久。
婉儿没有躲闪,也没有退让。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母亲的眼睛——不是恳求,不是命令,是一种平等的、基于信任的对视。
我知道你做过什么。我不评判你。但这一次,请听我的。
终于,乌孙灵叹了口气。
"好。听你的。"
她偏头朝门外说——
"简——让院里的人散了吧。嘱咐他们,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
门外传来简妈妈沉稳的声音:"是。"
然后是脚步声,很多脚步声,稀稀拉拉地散开了。
院子里的人——活了。
婉儿悄悄松了一口气,手心全是汗。
她刚才赌了一把。
赌的是——这个母亲,虽然做过狠事,但在女儿面前,她是软的。
赌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