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互救?"
婉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皱着眉。
女子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自己掌心那团越来越微弱的光上,像是在看着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这里,是夏朝。我是夏朝上官将军府嫡女,名唤婉儿。"
同名同姓。
上官婉儿看着眼前这个也叫上官婉儿的人,觉得这件事荒诞到了一定程度之后,反而没那么荒诞了。
"这阵法,"女子继续说,"是我在师父的藏书阁中偶然看到的。"
"师父?"
"我的师父是隐居之人。他并没教我任何本事,我也并不清楚师父是何人。我只知道——师父在我刚出生之时就是我的师父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往事。
"师父每五年回来一次,带我和父亲去他家小聚。他在山上有一座藏书阁,阁中藏了许多古籍,我跟着去过几次,但没待过太久。那一年我十五岁,过几年就要及笄了,闲来无事便去阁中翻书,当做消遣看着玩。"
她说"看着玩"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是很淡的苦笑。
"其中就有这个燃魂阵——燃烧命魂、招魂合体之术。"
婉儿盯着她:"你把这个当消遣看的?"
"那时候才十五,"女子的声音更轻了,"谁能想到有一天真会用上。"
婉儿没有接话,等着她继续。
"要完成这个阵法,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如果没有遇到和自己相同命格的单独命魂,或者有强大功德、即将魂飞魄散的魂魄自愿献出命魂与我合体——我将在世间不复存在。"
"自愿"两个字,她说得很重。
婉儿听出来了。这个阵法不是强取,是交换。原主献出自己的命魂做引,换来另一个命魂与她的躯壳合体。如果对方不自愿,阵法不会成立。
"那你为什么要启动阵法?"
这是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上一次问的是"你为什么救我",这一次问的更直接——不是问你为什么救我,而是问你为什么要赌上自己的命魂去启动这个阵法。
女子的目光从掌心的光移开了,看向了虚空中的某个方向,像是在看一段很远的、已经回不去的路。
"上官婉儿。"
她叫了一声婉儿的全名,然后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
"我只是在赌。赌自己能赢。"
"况且——就算我不在这阵法中消散,我也将不久于世间。"
"也是个魂飞魄散的结局。"
婉儿的心沉了一下。
"我的身上被人下了魂飞魄散的阵法。"
女子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变得激动或者愤怒,而是变得很冷——像是一个人在极其克制地描述一件极其残忍的事。
"我并不知道是谁下的。但是下阵法的人,一定在我身边。在将军府中。"
"因为这个阵法,需要与我同住七七四十九日。"
四十九天。
一个半月。
婉儿的瞳孔缩了一下。
"可以说,这个阵法有四十九个阵眼,"女子说,"需要每天给我定一个阵眼。"
每天。
连续四十九天。
在将军府中。
——身边人。
婉儿的眼睛睁大了。她没有说话,但脑子已经在飞速运转。
国家现在也有玄学相关组织正在研究——也就是说,对面这人说的可能一切属实。阵法、魂魄、命魂替换,这些在现代还是实验室里的课题,但在这个朝代,可能是一种真实存在的技术。
而一个需要四十九天、每天布一个阵眼的阵法——这意味着下阵法的人不仅要近距离接触她,还要连续接触一个半月不间断。
不是陌生人能做到的事。
"那你怎么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阵法?"婉儿问出了关键的问题。
她实在想不通——既然眼前这个人知道这个阵法,甚至知道它的破解之法,又怎么会被阵法所害?毕竟需要四十九天呢,一个多月,她就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女子听到这个问题,苦笑了一下。
"我哪有这能耐呢?"
她摇了摇头。
"我不过是偶然看到的书籍记载,当时也只是打发时间看的,当消遣看着玩的。"
又是消遣,好家伙,这人脑子里的秘籍都是消遣的。上官婉儿心里想。
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回忆一段她不愿回忆的日子。
"一个月前,我无缘无故开始流鼻血。"
"第一日,我倒是没当回事。以为是天气干燥,叫丫鬟多备了些水。"
"第二日,不仅流鼻血,还开始掉头发。梳头的时候,梳子上缠了大把的头发,我看着梳子,心里有点发慌,但还是想着也许是换季。"
"直到第十日。"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连续十日的流鼻血和掉头发——我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婉儿默默算了一下:十天。从第一天的流鼻血到第十天她意识到不对劲,中间过了整整十天。如果下阵法的人需要四十九天才能布完,那在她察觉之前,阵法至少已经进行了三十多天。
她没打断,继续听。
"我背着父母,私下召了高阳进阁。"
高阳——那个白衣太医。
"高阳给我把了脉,告诉我身体并无不妥。流鼻血和掉头发,可能是补品吃多了的缘故。"
婉儿差点脱口而出"他也是庸医"——但她忍住了。高阳是把脉的,脉象反映的是身体机能,如果这个阵法作用于的是"魂魄"而非"肉身",那脉象确实可能什么都查不出来。
"高阳向我请辞。我令他禁言。"
女子的语气在这里多了一丝锐利——不是对高阳的,是对自己的。
"但我知道事情并非这么简单。于是我心情郁闷,去了山里进香。"
"恰巧遇见了寺里的主持。"
婉儿注意到她说"恰巧"时,语气有些微妙,但没追问。
"我见了主持,捏了个道教手势问候。"
"也许是因为我的手势跟旁人的不一样——我虽见师父时间较少,大多时候师父也是和父亲在房间下棋,但是父亲和师父见面都用的道教手势,我也在父亲的教导下,会标准的道教手势。"
她顿了一下。
"主持迟疑了一刻。"
"然后,将我叫到了一边。"
那是一个很短的停顿,但婉儿从中读出了很长的东西——主持的迟疑不是犹豫,是震惊。一个将军府的小姐,用的是道家正宗的手势,这在佛寺里是不寻常的。主持大概从那个手势里读出了某些信息,关于她的师父,关于她的来历,关于她不该属于这里的一切。
"主持告诉我——"
女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这几个字说出来。
"我身上被下了魂飞魄散的阵法。"
"我的寿,将在半月后终止。"
"并且,魂飞魄散。"
白色虚空里一片寂静。
婉儿看着她——看着这个不到十六岁的少女,从一个陌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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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嘴里听到"你还有半个月可活,而且死后连魂都留不下"这句话时的样子。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十五岁。
及笄之年。
本该是人生刚刚开始的年纪。
"主持还说,世间能救我之人,只有游历隐居在外的白居大人。"
"可是这位大人——救人看缘分。谁也没有大人的具体位置。"
希望和绝望只隔了一层纸。
"主持告知我,此等阵法需要四十九日的阵眼柱脚,此等阴毒的阵法,只有身边人能做到。"
身边人。
又是这三个字。
婉儿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已经有了变化——不是同情,是一种冷静的、分析性的注视。她在梳理信息,在排序,在归类。
"我当时不知道自己怎么下的山,怎么回的将军府。"
女子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说一件她自己也记不太清的事。
"回到将军府的时候,我首先想到的——不是查出谁害我。"
婉儿微微挑眉。
"我想到的,是小时候当消遣看的那个阵法。"
她从回忆里翻出了那几页泛黄的古书,翻出了燃魂阵的记载,翻出了那个她十五岁时一笑而过的"玩笑"。
"我从回忆中找到了这个阵法——只要命魂更换,钉在我命魂身上的阵法,会跟着我的命魂自然消失。"
"到时候,没了命魂的我将不是我,但我亦是我。"
"总归,算是某种意义下——活下来了。"
她说"活下来了"的时候,掌心那团光又暗了一点。像是每一次回忆都在消耗她最后的能量。
"她可以替我陪伴家人老去。"
这是她启动阵法的理由。
不是愤怒,不是报复,不是要揪出真凶——而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在知道自己还有半个月可活的时候,选择了用一种近乎自我献祭的方式,换取一个"还能陪在家人身边"的可能。
婉儿的喉咙有点紧。
但她没有让情绪跑出来。
"于是你启动了阵法。"
"是。"
"但这个阵法启动后,七日内如果没有合适的命魂——"
"就会魂飞魄散。"
又是魂飞魄散。
婉儿在心里默默记下:原主的处境是——不动阵法,半月后魂飞魄散;动了阵法,七天之内找不到合适的命魂,还是魂飞魄散。怎么看都是在赌命。
"我在最后的几天内,做好了一切辞世的准备。偷偷买好了阵法所需。遗书放在了墙角——最后一天如果没有成功,我便会把遗书放在自己身上。"
"我启动了阵法。借着小哥对我的宠爱,到处转悠,想要尽最大可能得到合适的命魂。"
小哥。上官鸿。
婉儿想起那个在暮色里对她说"小哥带你出去"的少年,想起他在城门口一掌拍在士兵脑袋上的样子——"你小子当我吃素的?"
他对原主的宠爱是真的,所以原主才能借着他的庇护四处走动,去那些名门望族聚集的场合,碰运气。
"我这五天辗转的都是名门望族,期待一个合适且善良的命魂。"
"可是终究——一无所获。"
五天。五个不同的名门府邸。没有一个合适的命魂。
"我担心自己的大限将至,便和哥哥赶回了将军府,准备陪伴家人,让家人陪自己最后一程。"
"昨日——"
她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
"我本是要同庶姐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