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哗啦脆响声不绝,竹帘从荆封手中脱落,遮挡两人面前。
云甄忍着细咳,哑着嗓音叹息一声。
“君侯在旁人面前宽仁大度,怎么到妾这处,却如此不耐心。”
竹帘连带着玉珠剧烈摇晃,面前身影朦胧。
荆封盯着那片细竹,蓦然伸手。
竹帘再次掀起半截,露出帘后的黛色曲裾、交握的纤长双手,雪白的脖颈。
云甄如今是端坐的姿势了,眸光低垂,并不看面前人。只在竹帘彻底掀开之前,抬起手腕,扯住竹帘。
细竹片便停留在她的脖颈上方,遮挡面庞,只露出尖尖下颌。
荆封的嗓音不知不觉也哑了。
“是你。”
他的目光几乎把竹片烧灼出洞来,帘后显出整个窈窕身影,然而几根雪白手指勾着竹片不放,又藏住了面庞。
他一字一顿道:“原来是你。”
云甄不承认也不否认,指节勾着竹片不放开,捂嘴轻轻咳了几声,道:“妾无处可去。”
意外相遇乱他心神,得来短暂而珍贵的间隙。她在满室寂静中开口。
“妾……病了。”
“妾无意欺瞒。确实事多烦扰,梦中惊悸,几日下来病得有些重……咳咳咳。”她咳得满眼水光。
帘外沉默着。
云甄便噙着那点要掉不掉的泪光。
“恳请君侯,万事改日追究。妾今日心神大乱,咳咳,实在受不住了。围了云家的兵马,咳咳咳,也请……”
竹帘再度往上掀起。
帘外之人心意已决,这次纤细手指勾着竹片不放也无用了。
帘后再无遮挡,云甄咳嗽着仰起头,噙着泪光的动人面庞显现于天光中。
荆封深深看她一眼,什么也未说,转身大步走出客堂。
包围云家的兵马很快收兵而去。马蹄声消失在门外。
不多时,云家部曲们急奔来客堂:“他们退走了!夫人这边安然无恙?”
云甄站在堂前,正慢悠悠地把竹帘往上卷。
“无事,大家莫惊慌。与君侯闲话几句,厘清误会,君侯收了兵马。刚刚把人送走了。”
她垂眸思索着,招呼几个部曲把牡丹屏风抬走,再查看客堂敞开的两扇木门有没有损坏。
“今日不会再有任何惊扰了。让阿妍从内室出来罢。”
————
禹伯站在院子里,脸色极为难看。
云家部曲对上破门而入的强兵,吃了不小的亏。
云家前院不大,种植的并非杜若兰芷之类难以伺候的名贵品种,而是些常见的草木,几枝修竹,几丛芍药,几株桃木桂树,打理得清幽雅致。
小院草木被践踏得东倒西伏。
躺在地上呻吟的还有五六个云家部曲。
比起面前乱糟糟的小院,更令人担心的,是看似毫无异状的夫人。
云甄坐在檐瓦下,捧一碗温热甜汤,对着粉白院墙出神。
阿妍从内室跑出,黑葡萄般的眼睛瞪大了,吃惊地张望各处混乱。
“阿母,登门的是君侯吗?他为什么要为难云家呢。”
“倒也不是故意为难云家。”云甄的目光望向远处,思索着,抿一口甜汤。
“君侯心思深虑,一旦被他察觉了微小破绽,便瞒不住了。”
“瞒不住什么呀?”
瞒不住的太多了。
比如说她那位俸禄八百石,号称在幽州任职长史的“先夫”。
幽州距离丰安县一千六百里,中间隔着各路诸侯。幽州的任职情况,位于南边的丰安县原本查不出的。
但如今情况不同了。只要荆封决意追查,便能查个清楚,将她费了许多心思编织的“第二任先夫”的底细揭开天光下。
俸禄八百石的“长史先夫”既是假的,又如何维持“长史夫人”的门第?云家在丰安县如何立足?
这两年扎根丰安所投下的心血,眼看要空耗了。
“阿妍,我们在丰安住很久了。你抱怨县中市肆太小,无处玩耍,想不想搬迁别处?”
阿妍吃惊地仰头:“我们住得不久呀!我喜欢授课的女先生,也爱吃李家铺子卖的蜜饯,秋季进山采菌子很好玩的。阿母,我们一定要迁走吗。”
“阿妍不想搬迁?”云甄抚摸着女儿花苞形状的小发髻。
迁徙路上危险,若遭遇流寇,家产性命不见得保全。
“能不走的话,我也不想迁走。”
季氏捧着晡食走近。听到了母女对话,反倒不见了往日常见的忧虑,坦然道,“夫人决议搬迁,我等跟着搬迁便是。”
云甄仰起头,冲季氏安抚地笑了笑:“不急。”
他既撤兵退走,便有转圜余地。
“先过几日,看看动静再说。”
——
烟尘四起,快马如疾风。
荆封身边这批亲兵都是精锐轻骑,纵马狂奔个几十里不在话下,却把钟离先生颠得险些吐出来。
钟离澄吃力地打马跟上队伍,远远地瞥一眼前方主公背影。
主公撤了包围云家的兵马,上马归营,看似毫无异状。
如果说与平日不同,那便是他在田野路上奔马的速度快了许多,将自己这不擅弓马的文士落在后头。
鹿小将军快马越过,卷起一阵狂风。
钟离澄大喊一声把鹿鸣泉拦下。主公责问云家,唯一跟去护卫的便是鹿小将军,不问他问哪个。
“会晤云家寡妇当时,主公有什么异状?”
鹿鸣泉猛一勒马,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怎能宣扬出去呢。
云家客堂的景象,他在门外护卫,看得清楚。主公掀开竹帘,罕见失神……
似乎看上云氏那寡妇了!
不等钟离澄问第二句,鹿鸣泉打马狂奔而去。
“末将不能说!不,无话可说!”
荆封坐于中军大帐,手中抓一卷竹简,目光却并未落在简文上。
钟离澄走进大帐,近处端详主公的面色。
外表自然看不出多少端倪。主公心性坚毅,虽百折而志不能夺,战阵中血溅襟袍而色不变。
但今日还是和以往有些不同。
荆封在出神。
钟离澄走到大案前,荆封并未察觉他的到来。
打马疾驰十里归营,他的心思却似留在县中,留在那座粉白院墙围住的清幽小院。
钟离澄再走近一步,手中抱的大摞竹简发出碰撞声响,惊醒了荆封。
“何事?”
钟离澄把竹简放去案角。
“主公,近年和幽州往来的公文,军中能找到的都在这处了。不知主公打算搜寻什么?臣可以助力。”
“不必,我自己翻阅即可。”荆封随手翻开一卷公文,直接翻去末尾署名,扫两眼便扔开。
幽州代郡的现任长史,姓高。并非琅琊云氏。
竹简哗啦哗啦地翻,成堆的幽州公文翻看末尾署名,边看边吩咐下去:
“派出斥候,守住云家。”
“挑几个精明能干的,不必离太近,免得被察觉。”
“再派几个斥候混入市肆闾里,打探云家相关的消息,大小消息皆报上来。”
钟离澄无声吸了口气。
云家到底犯下多大的事?
难道他竟看走了眼,云家那美貌寡妇,果然是对手派来丰安县潜伏,刺探军情长达两年的细作?!
君侯撤了围住云家的人马,又放出斥候盯梢,难道为了——放长线,钓大鱼?
钟离澄表情严肃起来。
安插长达两年的敌军细作,不可轻视。
他肃然追问:“云家妇当面可招认了?哪路对手派遣她充当细作?她那琅琊云氏的士族门第,也是假冒的了?如此胆大妄为!”
荆封指节重重敲了下竹简。他寻到第二位代郡长史了,两年前在任,这位姓吕。
目光抬起,扫过帐下亲信谋士,带点复杂难言的神色。
“这位胆大妄为的云家妇,钟离先生也认识的。”
钟离澄一怔。
荆封扔开竹简,继续翻找其他代郡长史的姓名。
穷途远索,求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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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索弗获,惟见山河。
寻她两年了。
谁能想到,竟在这僻壤小县寻到了她。
堂堂正正顶着【云】姓门楣,险些让他见面不相识。
“人寻到了。”
钟离澄又一怔。人寻到了?寻到哪个?
电光火石间,一个荒谬念头掠过脑海,钟离澄脱口而出:“夫人?”
琅琊云氏那当家寡妇,怎可能是夫人?
那寡妇她,佩戴幕篱,领着女儿,跟着县中一帮士人前来军中大营,赴君侯之宴!
如果那黑色幕篱之下藏着的,果然是失踪两年的夫人。
主公高坐宴席主位,夫人便这么静悄悄地藏身宴席之间,边宴饮边打量主公……
钟离澄剧烈咳嗽起来,呛得脸色涨红。
“钟离先生觉得匪夷所思?我也觉得。”
荆封已将军中积累的幽州文书翻了个遍。
幽州历任代郡长史,姓梁,姓张,姓吕,姓高,没有一个姓云,没有琅琊云氏子弟。
“哪来的琅琊云氏?”荆封把竹简摞起,语气平平陈述下去。
“用的是她自己的云姓。编纂捏造,欺瞒视听。所谓亡夫,所谓长史夫人,呵……”
钟离澄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赶紧抱起竹简告退。
他也不必追着鹿小将军问云家客堂发生什么了。
两年前君侯身边得宠的那位云夫人,他见过不止一回,自然记得夫人惊艳面容。
彼时君侯尚未全占豫州,豫州四分五裂,三路诸侯分割这方富饶土地,互相征伐不休。
那段日子仿佛浸透了鲜血与火光。钟离澄一路跟随过来,至今能清晰忆起入夜后枕戈待旦的大营,冒雨急行军时漆黑的天幕,中军帐里大将们激烈的争吵声。
至于君侯纳于身边的美貌柔情的云夫人,她偶尔也出现在众人面前。
每次出现时,似乎总温驯地低着头,漆盘托羹汤,柔软顺滑的乌发垂落面颊,脚步轻而细,无声无息地出现,又无声无息地消失。
温婉似水的绝色佳人,为君侯所纳,视君侯为夫主,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钟离澄当然会客客气气地当面行礼称呼一句“夫人”。
但说句实话,身为帐下谋士,君侯大业未成,他并没有分出太多心神在这位出身寒微的云夫人身上。
谁能知道这位温柔美丽、柔弱似藤萝的云夫人,闹出后来那么大的事来!
钟离澄此刻脑袋嗡嗡的,种种荒谬绝伦的念头在脑海里疯狂旋转。
但他已经本能做出选择,转身毫不犹豫往外走。
不止他自己走,他还扯住大帐外伸长了脖子听得满脸茫然的鹿鸣泉这傻小子,走,赶紧走。
君侯內帷私事,非下臣所能干涉。
主公和夫人之间的私事,谁掺合谁倒霉!
——
这个寒冷结霜的初春夜晚,荆封早早地睡下了。
除了下令放出斥候守住云家,他并未多做什么。人在营中有条不紊地处置军务,回复公文,巡查营地,甚至刻意比平常睡得更早一些。
营帐里漆黑。他闭上眼,眼前清晰地浮现一张细竹帘。
竹帘卷起,露出一双含泪怯怯的动人眼睛。
两年不见,似乎没什么改变,她依旧是他梦中模样。
不,两年不见,处处都变了。
黑暗里飘荡出去一瞬的思绪回笼,荆封躺在行军榻上,极度清晰而理智地想,呵,琅琊云氏。
嫁过两任先夫的长史夫人。呵。
他多次梦到她。梦中的她倒伏在马前,满身尘土,四处都是火光,焦土气息弥漫四野。
受到惊吓的战马嘶鸣人立而起,亲兵冲上来驱赶流民。火光照亮了她惊惶含泪的眼睛。
巨城外实在不是个相认的好地点。
城池在燃烧,野火遍地,流民如蝗,局面混乱而失控。相比于第一次体面分别,第二次重逢时的她狼狈极了。
但他还是一眼从人群中认出了她。
即便在最狼狈的时刻,她也是楚楚动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