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了衙署,只见气氛低沉,尤其是在陆明川身边近身伺候的那几个,全都苦哈哈着一张脸,端着茶水却只站在外边不敢进去。此时看着祁青走过来,偷摸挤眼使眼色。
祁青心下了然,推推贺文生,把托盘递到对方手上,轻声说:“快进去。”
贺文生这会儿并不怎么想进去,他心里发怵,这种时候自己若是去触陆明川的霉头,更是讨不到好果子吃。
于是往旁边柱子那儿躲了一下,小心开口,“这会儿?我待会再进去吧。”
他试图把托盘还给祁青,祁青却举起两只手,冲着书房给他使眼色,旁边那几个也是如蒙大赦不愿进去。
这时陆明川带着怒气的声音传来,“人都死哪去了?”
惊得贺文生差点没端住托盘,眼看身边人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进去。
只见陆明川阴沉着脸色,他翻看着桌上的文件并不抬头,“茶水半天都送不过来,你们一个个是不是都不想干了!”
贺文生并不接招,只是将头埋得更低,小心翼翼递上茶杯。
陆明川不耐烦地随手接过去,“滚。”
他小声说是,正打算下去,却见陆明川突然抬头,捏住他手腕,力道大到他感觉自己手骨都要碎了。
陆明川面带愠色,“你还敢回来!”
贺文生一时摸不清陆明川到底是个什么想法,不是他让自己过来的吗。
他想抽回被捏痛的手却抽不回来,视线模糊中只轻声说:“那我现在走。”
“你还敢走!”
不必抬头,只听声就知道陆明川脸色一定黑得像锅底。
贺文生愈发想不明白到底走还是不走,只好忍痛闭嘴不言。
过了几息,陆明川微微松了手,没好气地说:“你还知道要回来啊!”
“都统都说了,自然要过来。”
“呵。还以为您老贵人多忘事呢,说说看又是什么绊住了您老人家。”陆明川仰靠在椅背,拨弄着手里的茶盖说道。
“那边的事情有点多,我还没做完……”
“呵,您还真是大忙人一个啊。”
听着这讽刺的话语,贺文生更不知道怎么办了。按照祁青给的戏本,他现在该装晕或者说那些话了,但他实在是说不出来,只能缄口不语。
沉默了一会,陆明川问:“那边为难你了?”
贺文生摇摇头,确实不算为难,况且他今天的分内之事还没做完就走了。
陆明川咬牙切齿,“那你最好有个迟到的理由。”
他迟疑了一下说道:“不算迟到吧,大人没说时间,而且我活儿还没干完就过来了。”
陆明川:“……”
“那怎么?我还得感谢你?夸你来的及时?”
贺文生低头不语。
看着对方这幅窝囊样子,陆明川气不打一处来,这人怎么能蠢成这幅样子,就不知道骗骗自己吗?
他将杯子重重摔在桌上,手却被溅出的茶水烫到了,皱起眉嘶了一声。
贺文生再傻都知道这时候最好赶紧去找烫伤膏,立刻作势就要出去。
陆明川急了,忙举起手,“你有病是不是!我这儿都被烫到了!”
他愣愣开口:“我出去找烫伤膏。”
“不用!”那人赌气似的开口,“烫死我算啦!”
贺文生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讷讷问:“那我还出去找吗?”
“不用!”
“哦……”
眼前人又站远了点,而且就那么呆愣愣在那儿,一副不打算管自己的样子。
陆明川被气得喉头发涩,沉着脸指了一下旁边的柜子,“去那儿拿!”
贺文生忙称是,去那些常用药里找出来治烫伤的软膏,犹豫了一下还是和前几天一样蹲在陆明川椅子边给他轻轻擦着药膏。
好在那几个仆从在门口站了很久,茶水不怎么烫,陆明川也就是手背红了点,过个一会儿自己就能好。
看着不算这点儿伤的伤,贺文生不禁有些不屑。
从陆明川的视角来看,刚巧能看见对方纤长的睫毛和略带讥诮的嘴角,于是涨红脸抽回手,“不要你管!”
他只好站起身,“是。”
陆明川也觉得自己真是小题大做,刚才还说什么烫死自己的话,真是愈发矫情了,此刻干脆也转过头不看对方。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尴尬得贺文生手都不知道怎么摆了。
陆明川转过头问,“你手怎么了?干活伤着了还是冻伤了。”
这一整个冬天里,他见过太多人的手上有这个,最初的痒和痛过去之后,连自己都习惯了,他沉默一瞬开口,“生了些冻疮。”
陆明川皱眉问:“怎么不涂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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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文生摇摇头,“没事,不是什么大事,已经好了。”
“还是那边,有药。”
翻找着一瓶瓶各色药物,贺文生暗自诽谤,这陆明川还挺惜命,什么药膏都要给自己备上一份,连冻伤膏都不放过。
陆明川此人习武多年,大伤小伤累积不断,他都习惯了自己身上时不时传来的疼痛感。此时用的这些其实这些是他那天从猎场回来后,专程叫人送来放在那儿的。
取过药后,陆明川说:“过来,我看看。”
贺文生走过去,伸手把药递给对方。
只见陆明川又冷着脸:“我说的是这个吗?”
犹豫了一下,贺文生把手伸出来。
看着往日白玉似的指节冻得红肿又难看,陆明川抿唇不语,轻轻握住。
这幅样子让贺文生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想抽出手又没抽动。
陆明川斜睨他一眼,说了句别动就拿起那几个药盒要给他上药。
“不用了少爷。”
“我刚刚说了什么。”
贺文生也不开口了,只乖乖伸手等药。
陆明川轻轻握着对方的手,跟珍宝似的,不肯放过一处,边对着伤处呼气,边轻轻涂着那些东西。
“炭火不够用吗?”陆明川心里清楚,他叫人给贺文生送的绝对是够的,那些个和贺文生一同过去的学徒都是他的人,每五日送一回,应该是亏不着贺文生的。
贺文生点点头。
陆明川却又皱眉嘟嘟囔囔:“怎么讨你说句话这么难,那你手怎么冻成这样了?”
“都这样,习惯了。”
涂完药后贺文生想抽回手,陆明川还恋恋不舍地不愿放开,握了一下,轻声说:“冻成这样怎么也不知道来找我。”
贺文生抿唇不语,他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是傻子,不然为什么自己总听不懂陆明川这人说话呢。
他抬头看了一眼陆明川,那人脸上的鞭伤已经好了,只是留下了一道浅褐色的印记,这点伤并没有破坏美感,倒更多了些不拘一格的野性美。
注意到贺文生探究的目光,陆明川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松开对方的手,轻轻捂上对方的眼睛,“不要看,等我再涂涂药就好了。”
贺文生暗暗翻了个白眼,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刚想开口说些什么,门外一道声音打断了室内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