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贺文生嫁进来那天,陆府还是一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样子。
陆家人都盼着这个男儿媳能真的如那个道士所言,给自家病重的聪慧长子冲冲喜。
这陆明章从小身子虽弱,却聪慧异常,为人处世也颇有古君子之风。读书时,那些先生把他夸得是天上有地下无,什么“立论中正,辞章典雅,台阁之相……”诸如此类的话简直要拿箩筐来装。
这样的孩子和陆家其他的同辈孩子一比较,尤其是再看看自家那个混世魔王,陆家父母更是看重长子,疼得跟眼珠子似的。病重之后,两人恨不得拿自己的命去换。
到了去年,本就体弱的陆明章病得更重了,陆家父母每日急得团团转。
可谓病急乱投医,碰巧有个道士给算了一卦,说是长公子命格太贵凡人身子载不动,所以要找个贱一点的压一压,顺道给了个八字,说是这人贺陆公子有缘。
那个道士算完后,陆家父母居然就真的开始按那人给的生辰八字满世界的找。
最后,居然发现了远在苏州的贺文生完美符合,可惜是个男的。但是男的又有什么要紧,当今圣人都养了男宠,何况那些文人雅士好此道的也不在少数。
况且是为了儿子的命,陆家父母咬咬牙,就让这个落魄的穷书生嫁进来冲喜来了。
那个时候陆明川还没从边关军营回来,皇帝让他进京述职的旨意和家里的消息几乎是一同传过来的。
看信的时候,陆明川简直要笑出声来。
娶个男的?父亲母亲怎么会这么蠢,做出这么糊涂的事?母亲信也就算了,京城贵妇多多少少都常去拜神求佛的。但老爷子不应该啊。按理说,他当年也是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一将功成万骨枯,杀的人不计其数,怎么开始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陆明川心里一阵冷笑,却也没办法。从小父母最偏疼这个大哥,为了他做出这些又有什么意外的。
把信抛过脑后,回京述职!
腊月十八,就是那个老道算的良辰吉日。结果那段时间里,陆明章病得都快下不来床了,咳嗽都要人扶着。
陆家没了法子,正好二儿子在,干脆让陆明川代他大哥接了轿拜了堂。
此刻,在送葬的队伍里,陆明川看着魂不守舍的贺文生,不由得皱起眉。
啧,怎么瘦了这么多,昨晚抱着的时候也感觉轻了不少。
现在的贺文生像根枯木似的,干瘦,苍白,那双总含着薄雾的眼睛也哭得失了神采,整个人被包裹在宽大的孝服里,跟初见时真是没法比。
恍惚间,陆明川就想远了,他不由想起贺文生刚嫁进陆家时的样子。
那天,是他替大哥去接亲拜堂的,穿着大红喜服,站在堂前,看着那个穿着嫁衣的人被人搀扶进来。
拜堂时,一阵风掀起红盖头的一角,他看见了那张脸——白里透红,眉眼弯弯,嘴角带着羞怯的笑。
那时候,贺文生还以为他就是自己的丈夫。每次说话都含羞带怯的,声音软得像江南的春水,眉目间都是情意,连看都不敢正眼看他,总是偷偷瞄一眼,然后红着脸低下头。
纵是陆明川脸皮再厚,也被看得染上了酒色,两个人脸红局促地傻站着。
“时辰到!一拜天地……”
爆竹声、贺喜声、司仪声……诸声入耳,而陆明川却只觉万籁俱寂,耳侧只有心脏狂跳声和对方的轻笑声作乱。
他心想,这人长得真好看,真招人喜欢!
新婚夜,长子病得厉害,府里的人都去那边照顾了。他溜到东院,看着贺文生穿着大红寝衣坐在床边,烛光下那张脸愈发显得白嫩,眉眼含情,像会说话似的。
见他进来,贺文生红着脸低下头,手指紧张地攥着衣角。
他走过去,挑起那人的下巴,看着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低头就亲了上去。那人没有推开他,反而轻轻搂住了他的脖子,力道轻得像是在撒娇……
那天晚上虽然有点意外,其实也就是最开始有点冲击。现在回想起来,陆明川觉得还是挺美好挺不错的。
结束后,贺文生累得眼睛都不想睁,脑子也转不动了,但还一直抓着他的手和他说话。
带着几分情事后的沙哑,贺文生天马行空的随意说着,一会说来京城时一路上的风景见闻,一会又红着脸夸陆明川长得好看,一会又哭哭啼啼说想家,还哼哼唧唧地问陆明川会不会对自己好……
听得陆明川昏昏欲睡,他心里嫌烦,但还是支着脑袋侧着身子听这只呆头鸟叽叽喳喳。
到最后,实在受不了这人的聒噪,陆明川烦躁地捏住他的嘴,低声说了句闭嘴,贺文生果然安静下来了。
只是过了一会又静悄悄缩到他怀里,惹得陆明川一阵发笑,就这么搂着温热如暖玉的人安心睡了一夜。
到第二天早上,他早早就走了,留贺文生还睡着。到起床点后,仆人端着水进来,恭恭敬敬叫了声“大少奶奶”,又说昨夜大少爷不大舒服就没过来,今早好多了请少奶奶过去看看。
贺文生刚睡醒,脑子懵着,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还没等开口,陆明川回来了,他本来想再看一眼贺文生。
丫鬟听见动静回头笑着问好,“二少爷早。”
贺文生猛地僵住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抬头看着他,眼神从迷茫到惊恐,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不是……”
陆明川不合时宜地笑了一下,他早就忘了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情。
可能是觉得这家伙蠢吧,明知道嫁进来是冲喜,怎么会没看出来人不对呢。肯定是勾引自己,装得还他妈挺像的。
“时辰到!落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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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官的声音拉回了所有人的思绪,关注点又回到葬礼,陆明川思绪收了回来,看向人群中那个瘦弱的身影。
贵族人家讲究头枕靠山、脚朝流水,要符合阴阳宅格局。杠夫们挪移着灵柩,风水先生观测方位,反复调转棺头朝向。
繁琐的流程让在场的宾客开始不耐烦起来。毕竟从寅时到这会儿,所有人都只剩下疲惫,只有陆家父母和贺文生脸上挂着几分真切的悲伤。
贺文生红肿着眼睛,呆呆愣愣地,直直望着那副柏木棺椁,看不出在想什么。
陆明川不大信这些,甚至有点嗤之以鼻的意思,看见贺文生这幅样子沉下脸。
老爷子和母亲难过那是应该的,他贺文生这幅样子是给谁看?
哭得跟个寡妇似的,陆明川看着愈发不顺眼,收回目光。他和这个哥哥一向没什么好说的,小时候因为父母差别对待,两人感情本就不怎么好,况且自从他被送到军营去之后两人见面就更少了,更是没什么交流。
“明川,过来,给你大哥尽点心……”那位向来明艳端庄的陆夫人此刻眼睛红肿着,不见半点平日的气派。
陆明川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捧起一抔黄土覆在棺上。
陆夫人见状哭得不能自已,靠在儿子肩上,泪水晕湿了陆明川的衣服,他回头看向陆老将军和贺文生。
望着那同样红肿的眼睛,他才真正有了下葬的实感,心里倒也有些不是滋味。
……
贵族人家的葬礼总是繁复又漫长的,等各种祭礼结束后已经快申时了。
宾客散尽后独留青冢向黄昏。
回程路上人群里的贺文生不自觉抚上肚子,回头一望,似有感召般地跌进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里。
回去之后贺文生没精神也没胃口,早早就歇下了,不想那双眼睛却不愿放过他。
“几个月了?”
陆明川俯下身来,高大的身影将贺文生完全笼罩起来。他松开手,忽然蹲下身,掌心贴上贺文生小腹,缓缓按了按。
跪着的贺文生被惊得想要后退,却被陆明川另一只手死死扣住腰。
“躲什么?”
他抬头盯着贺文生,薄唇勾起个讥诮的弧度,“我说这阵子怎么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只见他突然一把攥住贺文生手腕,力道大得贺文生踉跄一步,陆明川贴着对方的耳朵轻轻说——
“贺文生,你他妈真恶心。”
睡梦里的贺文生骤然惊醒,大口喘着气,一时间惊魂未定,他还分不清这会是梦还是现实。缓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感觉脸上痒痒的,摸了一把才发现全是泪水。
贺文生长叹一口气,心里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陆明川此人,实在不是什么好人……
这孩子,实在是来错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