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那拖他入深渊的蓝色海菇。
它们只有指甲盖大小，簇拥在一起，湿漉漉地沾满透明的黏液，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不祥的幽蓝微光。
与他在海底看到的成片菌群不同，这几株刚刚被他吐出来的海菇，呈现出一种透明质感。
透过半透明的菌盖和菌柄，可以清晰地看到，其内部满了同样泛着蓝光的液体。
在液体中，竟有类似蜉蝣的微小生物在缓缓游动。它们拖着几乎看不见的发光尾迹，在透明的蘑菇腔体内巡回。
这簇小小的海菇，在温云舟的注视下，似乎不好意思地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拥有独立意识。
温云舟：“……？”
他刚刚，是从身体里吐出了……活物？
温云舟迅速抬头寻找容川和楚雾，想跟他们讲诉自己看到了什么。
或许可以带来破解残响领域的线索。
但他们不见了。
周围空空荡荡的，只有自己呼吸的声音。随身携带的背包、水壶、甚至容川刚刚为他换药用的纱布和药瓶都还散落在原地，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下一秒就会回来。
“容川？楚雾？”温云舟高声呼唤。
没有任何回应。
然而，门外响起一阵阵的剐蹭声。
有时候是报纸被揉皱的声音，又有时候手洗碗碟会发出的吱咕声。
声音有时候又变得很近，仿佛就在门外，又像是从墙壁内部传来，无处不在，令人心烦意乱。
好烦的声音，温云舟感到太阳穴突突地疼，好像有什么要长出来。
他悄无声息地移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望去，外面是昏暗的走廊，空无一人。
但剐蹭声还在继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眩晕感，凝聚注意力。
温云舟握住门把手，猛地拉开！
剐蹭声戛然而止。
外面没有人，只有在门口地面上，散落一些新鲜的泥土痕迹，一直延伸到走廊深处，仿佛刚刚有什么拖着沾满泥泞的身体从这里爬过。
墙壁上长满了跟他刚刚吐出来一样的蓝色蘑菇。
他沿着走廊小心翼翼地向深处走去，警惕着任何动静。居民楼内部的结构似乎被某种力量扭曲了，走廊比他印象中的要长，岔路也多，如同迷宫。
墙壁上的蓝蘑菇越来越多，散发出的幽光将环境映照得光怪陆离。
在经过一个转角时，他猛地停下脚步。
前方的走廊地面上，匍匐着一个身影。那身影背对着他，身体在不规则地抽搐，发出压抑的声音。
它身上覆盖着一层黏糊糊的、类似菌丝的物质，一些蓝色的蘑菇正从它的脖颈处长出来。
是残响同化体！
他现在正被这里的蘑菇同化？
温云舟没有轻举妄动，观察着眼前的同化体。
它似乎没有攻击意图，只是沉浸在自身的痛苦中。
过了几秒，它的身体停止了颤抖，缓缓转头，看向了温云舟。
温云舟：他认识这个同化体！
这不是梦里少年的父亲吗？他此刻的脸上满是鼓包，有蓝色幽光在他的皮肤下翻涌，下一秒就会破皮而出。
“周明晞，你怎么在这里？”同化体开口了。“你不应该在楼顶吗？”
温云舟：“楼顶？”
“对啊，你妈妈在楼顶，她刚刚叫你去。”
温云舟按下心里的疑虑，假装周明晞的口吻：“知道了，我马上去。”
同化体点头，他趴在地上，用四肢爬上楼梯，一边爬一边问：“周明晞，怎么用两条腿了？这样上路会更慢的！”
“你妈妈会等不及的！快点！”
“快点——！磨磨唧唧的！”他又催促了一遍，激动间身上的泥土掉落了一些。
这位父亲催促着，四肢并用，以带着粘稠摩擦声的速度向楼梯上方爬去，脖颈处新生的蓝色蘑菇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抖。
温云舟紧跟其后。
他刻意放慢了脚步，模仿着用两条腿走路的笨拙，同时飞速思考。
在海底的幻象中，他感受到的是少年对安静的强烈渴望，到这里时又是父亲不停催促去楼顶。
为什么要去楼顶？母亲在楼顶干什么？即使周父变成了同化体依旧要去楼顶？
怎么只有一只同化体，在记忆中居民楼有许多住户，他们也在楼顶吗？
楼梯间里弥漫着更浓的霉味和孢子粉尘，墙壁上的蓝色蘑菇几乎连成一片，幽光闪烁，如同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那同化体爬行的声音和温云舟自己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越往上走，空气似乎越发潮湿粘稠，呼吸都带着阻力。
温云舟感觉自己的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耳边除了那些噪音，开始出现类似菌丝生长时发出的“滋滋”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他的耳朵里钻出来。
他挠了挠耳朵，发现什么也没有。
终于，他们来到了顶楼。
通往天台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与楼下截然不同的灰蓝色光线。
同化体用头拱开了门，率先爬了出去，然后回过头，用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催促地看向温云舟。
“快点！不要惹你妈妈生气！”
温云舟深吸一口气，踏入了天台。
天台的景象却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天台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人。
他们穿着各色衣物，男女老少都有，正是这栋居民楼里失踪的那些居民。
他们用自己的牙齿死死咬住横贯天台的晾衣杆，即使牙龈泛红，血液流出，也没有放开。
每个人的身体都诡异地垂直悬吊着，双臂自然下垂，脚尖离地几寸，如同风干的腊肉，又像是某种集体性的仪式。
他们全都睁着眼睛，瞳孔涣散，没有任何焦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温云舟终于明白之前楼道里面的同化体去哪里了，他们是蘑菇人，已经成了一株株寻找光明的植物，努力爬到楼的最顶层。
脖颈与背部招满了密密麻麻的蓝色蘑菇，它们寄生人类之后，选择了植物界的向光本能。
温云舟想起了之前看过的科普节目，有一种真菌会对蚂蚁进行感染，然后操控蚂蚁的大脑帮助真菌找到适合他们生活的环境。
蚂蚁在真菌的操控下，会在树上找到一片树叶，紧紧咬住他的叶脉，然后死去。
最终真菌会在蚂蚁的体内长出一个果体，并释放孢子，感染其他蚂蚁。
面前的场景跟记忆中真菌何其相似。
人类被蘑菇寄生，找到顶楼释放孢子，他们成为了安静，也成了安静的母体。
温云舟在这片悬挂森林中，他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梦中少年的母亲。
身后的周父见到周母很开心跟她打起了招呼，“周明晞来了！”
周母缓缓移过头，看到温云舟后，松开自己的嘴，从晾衣杆上坠落。
啪嗒一声，人体像一坨烂泥似的砸在了地上，皮肤皲裂，流出来的也不是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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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血液，而是孢子。
她站起一步步向温云舟走来，动作僵硬，但又十分优雅。
“明晞……”她嘴巴没有动作，声音直接出现在温云舟的脑海中，“来这里，这里很安静……没有人会吵你……”
温云舟看看她的身后，如果安静的代价是成为传播安静的母体，成为一个个不能自主的被寄生者。
不好意思，他拒绝。
温云舟：“不要。”
周母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温云舟：“我说，不要到你那里。”
身后的周父震惊地看向他，这是孩子第一次反抗父母。
周父：“你怎么能不听你妈妈的话？！你忘了是谁辛辛苦苦把你带大的？！”
怎么来来回回都是这些话……
温云舟表示他都听腻了，前世的父母出生时就丢弃他，又在他有钱养活自己的时候突然出现，向他吐苦水，说这些年过得很不好，能不能帮忙他们。
温云舟也见过认真负责的父母，但是绝不是眼前诱惑自己孩子踏入深渊的父母。
“你这孩子？！”周母生气了，她迅速来到温云舟面前，举起手。
温云舟：好快！几乎是瞬移！
他躲闪不及，手腕举起准备硬抗下这次攻击。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触温云舟皮肤的瞬间——
“咳咳咳——！”
温云舟突然觉得自己的喉咙很痒，顿时咳得撕心裂肺。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内炸开，嘴里是莫名其妙的甜味。
温云舟弯下腰，试图吐出什么。他觉得又是蘑菇想要从他身体里出来，自己可能离成为母体不远了。
最终，他吐出来了。
低头望去，并没有什么蘑菇，而是一滩血液，有别于同化体，是正常的红色。
伴随着这口鲜血的吐出，他耳边的声音变得嘈杂起来，然后一瞬间全部消失。
温云舟感到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向后倒下，跌在柔软的地面上。
柔软的感觉？
他猛地睁开眼，视野从迷糊到清晰。
眼前没有天台，没有悬挂的尸体，更没有蓝色蘑菇。
温云舟依旧在那间破败的二楼房间内，他正半靠在沙发上班，容川和楚雾都围绕在他身边。
容川半跪在他的面前，手里拿着沾水的布，脸上带着未褪去的焦急。
楚雾则站在一旁，一只手正稳稳地扶着他的肩膀，防止他滑倒，眉头紧锁。
空气中只有灰尘的味道，也很安静，门外也没有令人烦躁的剐蹭声。
“温大人！你醒了？”容川如释重负，“你足足昏迷了一个小时，呼吸急促，高烧不退……”
温云舟急促地喘息着，抬手抹去唇边残留的液体，指尖传来的湿润和铁锈味证实了刚才吐血的真实。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上面的暗红色侵蚀痕迹依旧存在，但那种搏动感和灼热感减弱了许多。
“我……吐了蘑菇吗？”他哑声问。
容川和楚雾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疑惑。
“没有蘑菇，温大人。”容川肯定地回答，“您只是吐了一口血，然后就开始退烧了。”
楚雾盯着他，缓缓开口：“你看到什么了？”
温云舟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海菇小区二楼204室的回声。”
容川：“204室？”
楚雾看向门口的位置。
温云舟：“没错，就是我们待的这个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