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骑射比的是射柳。
所谓射柳,便是取两尺长的柳枝,末端五寸插入土中,留在地面部分的顶端则削去绿皮,露出约一掌长的白芯。
所有比试者策马入场,选取做了标记的箭矢驰马射柳,射断白芯者为佳,若是射断白芯之后还能驰马接住白芯,则为上佳。
一个“上佳”可抵两个“佳”,比试结束之后,得“佳”最多者拔得头筹。
整场比试中,只有二十根柳枝,柳枝射完则比试结束。
而参加比试的郎君远远不止这个数。
所以参加比试的郎君们不仅考验御马射箭的精准度,还极其考验速度与决断力。若是骑射功夫不好又或者缺乏决断者,可能一场比试结束都无法射中一根柳枝。
牛角吹响第三声时,马球场四角的围栏打开,年轻的郎君们手持长弓,背负箭囊,争先恐后地策马入场。
沈蛟与元襄从东南角的入口进,与他们同行的年轻郎君们看见沈蛟多少有些束手束脚,正犹豫着该不该跟大都督争抢时,却见沈蛟已经策马如闪电般疾奔出去。
元襄被抛在后头,一边策马疾追,一边朝身后的愣头青们喊道:“还不赶紧追,要是再晚些我们今日怕是一根柳枝都捞不到!”
一众郎君总算回过神来,也跟着策马狂追。
一时之间马球场上烟尘滚滚。
傅雪青与其余人坐在山楼上观战。
山楼视野极好,可以俯瞰整个马球场,但马球场上约莫有四五十人,马蹄扬起滚滚尘烟,除了在现场负责计数的人以外,若不借助千里眼,山楼上的人是很难分清谁是谁的。
但这一场比试却不同,有一人一马遥遥领先于众人,跑在最前方。
不仅速度极快,身形也极为健硕,策马疾驰间修长双腿夹紧马腹,腰背伏低,一手持弓一手勒绳,整个人随着马背颠簸起伏,犹如蓄势待发的虎豹,满身悍然之气。
是沈蛟。
傅雪青的目光追随着马球场上的玄色身影,轻声道:“这场比试,输赢已定。”
丹燕不懂骑射,但他却看得懂殿下眼中的艳羡。
殿下早年骑射功夫也极好,甚至连萧将军都比不过,要是不是出了那事……
注意到沈蛟的自然不止傅雪青一人。
山楼上的许多看客们在看见那奔若惊雷的身影时才意识到,大都督竟也下了场。
原本还算安静的山楼顿时像沸水般嘈杂起来:
“大都督竟也下场了,这次魁首肯定毫无悬念。”
“今年魁首的奖赏是一支牡丹金钗,也不知道谁有这般好运气。”
“你们就不好奇为何大都督今年忽然现身扑蝶会,还下场比试吗?总不能真是为了和宝嘉县主相看吧?”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当口,有人忽然发出惊呼声。
众人循声去看,就见策马跑在最前头的那道身影已经靠近了马球场中央的柳枝,他身体骤然离开马背腾空,整个人倾斜到几乎与马背平行,在马儿绕着柳枝疾奔的时候,他搭箭拉弓,连射三箭,箭箭都射中柳枝白芯部分。
被射断的白芯飞高又坠.落,却在落地之前被一只修长手掌抓住。
沈蛟随意将柳枝扔进箭囊中,身体凌空却没有半点晃动,转眼间就再次搭箭——
三箭之后又三箭。
转眼之间,二十根柳枝只余十一。
而这个时候,其他人才刚刚追上来,见此情状忙不迭地拉弓搭箭。
元襄也在其中。
他的骑射虽然比不上沈蛟,但也不差。
他眯眼张弓,疾射而出的箭矢瞄准了最近的柳枝,眼看着快要射中时,斜刺里却有一支暗箭飞来,射中元襄的箭尾,将之钉进了地里。
元襄循迹望去,看见了沈蛟。
沈蛟扬起唇角,朝他笑了笑,挑衅意味十足。
元襄磨了磨牙,回头朝山楼方向看了一眼,再次拉弓。
然而沈蛟就仿佛跟他杠上一样,他射出去的每一箭都被对方稳稳截下。
“沈去浊,你发什么疯?!”
沈蛟不答,只是再次凌空搭箭,转眼又射断两根柳枝。
接住坠落的断枝,沈蛟两指夹住,朝元襄晃了晃。
元襄气得直骂娘。
眼看着场上的柳枝越来越少,他也顾不上跟沈蛟掰扯,索性策马绕开沈蛟,想着跑远一些,那厮总不能再坏他好事。
但显然他还是将这厮想得太过良善。
他特意跑远了射柳,甚至都已经不奢望上佳了,只要射断白芯得个佳保住岌岌可危的颜面就行。
但沈蛟这厮今天铁了心要让他颜面全失,不管元襄跑出多远,他总能在混乱的人群里精准地截下元襄射出的箭矢。
马球场上角逐激烈,二十根柳枝顷刻间就全部射断,浑厚悠长的号角声响起,射柳结束。
整场下来,元襄的箭连柳枝的皮都没擦到。
倒是沈蛟将箭囊里的白芯倒出来,一共十四根。
余下四五十比试者,共争得六根。
若不是后来沈蛟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元襄身上,恐怕这么多人能从他手底下争得两三根已是幸运。
元襄牙齿磨得咯咯响:“你这是蓄意报复!”
沈蛟理直气壮:“我要是你都没脸见人了,这会儿定然已经捂着脸逃回家去苦练骑射。”
元襄呵呵冷笑,手中的弓指指他:“风水轮流转,沈去浊你最好别有求到我跟前的时候。”
这话简直倒反天罡,沈蛟不屑嗤了声,策马从他旁边走过,问:“魁首去何处领赏?”
元襄按住心口拼命深呼吸。
见他不答,沈蛟啧了声,策马往另一边走去。
射柳魁首的奖赏是一支牡丹花头嵌宝石金簪。
工艺精湛,是宫廷御.用之物。
若是其他郎君夺魁,正好将这金簪赠予心仪女郎,但偏偏这次夺魁的是沈蛟,他既没有心仪之人,家中也没有能用得上此物的女郎。
他随手将金簪揣进怀里,登上山楼。
傅雪青倚在栏杆处往下看,正与他目光对上,人还未到近前,他先出声道“恭喜”:“难怪坊间戏文里说大都督能百步穿杨,没想到戏文里竟还低估了。”
沈蛟并未自谦,他笑着将怀里的牡丹金簪拿出来:“你是第一个同我道喜的人,这金簪我用不上,你留着赏人吧。”
傅雪青垂眸,视线落在金簪上,良久才抬起眼:“这金簪该赠予心仪之人,给我怕是不太合适。”
说这话时,他并未有任何闪躲避讳,乌黑的眼眸里仿佛盛了一汪水,盈盈地映着沈蛟的身影。
反倒是沈蛟对上他的眼睛,竟有一瞬间的闪躲。
那双乌黑的眼睛里仿佛有漩涡一样,只是看一眼,便要拽着他往下沉,连心神也不宁。
“只是支金簪罢了。”
沈蛟说:“若不是元二今日一根柳条都未射中心情不好,我方才就随手送他了。”
“是么?”傅雪青勾着唇角笑了声。
沈蛟不知道为何心口像被挠了下,麻酥酥又跳得很快,他点了点头,将金簪直接塞给了丹燕:“给你家殿下收好。”
丹燕征询地看向殿下。
傅雪青侧脸略作思索,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不过礼尚往来,我也赠你一支花簪吧。”
说着他微微垂首,细长如玉的指尖捏住了簪在发间的紫色山茶,将之抽了出来。
“花朝节簪花,就以这枝山茶赠君,聊表谢意。”
白生生的手指拈着馥郁雍容的紫色山茶递到沈蛟面前。
沈蛟垂着眼眸久久没有回应。
那只手又往前送了送,疑惑出声:“去浊?”
沈蛟心脏一缩,猛地回过神来,竟有几分慌乱。他忙伸手去接,却因为太过急切,抓住了那只握着花的手。
握在掌心的触感微凉软滑,犹如上好的羊脂白玉。沈蛟甚至初时都没有反应过来自己握住的并非花枝,而是赠花人的手。
他愣愣地不曾松开手。
傅雪青垂眸,略微用上了力道,才将手抽了回来。
掌心柔滑细腻的触感抽离,只剩下细而粗糙的花枝。沈蛟心中莫名涌上失落,向傅雪青道谢。
傅雪青凝眸瞧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下,目光转向山楼台阶:“度支曹来了。”
沈蛟心中失落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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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又说不清道不明,于是所有失落都化作了被打扰的不快。
他拧眉看向越发碍眼的元二:“你怎么来了?”
元二咧嘴一笑,将身边的人让出来:“宝嘉县主在寻你,我恰好遇见了,就将人带了过来。”
沈蛟这才注意到,他身边还跟了个着粉裳的年轻女郎。
要是没记错的话,宝嘉县主应该是高太后的侄女。两人在宫中应该见过几次,不过沈蛟并未留有什么印象。
只隐约记得这位县主很得高太后喜爱,性情骄纵跋扈。
“县主寻我有事?”沈蛟敛了神色,蹙眉问道。
这语气实在算不上客气,宝嘉县主自小在高太后身边长大,宫里除了皇帝表哥,就属她最大,自然就养出了一副骄纵脾气。
旁人都惧怕沈大都督的凶名,但她毕竟没跟对方打过交道,初生牛犊不怕虎,此刻没有畏惧,只觉得沈蛟果然同姑母说的一样,是个目中无人的狼子野心之徒。
原本因射柳夺魁生出的一点微薄倾慕顷刻间散尽,宝嘉县主撇了撇嘴,敷衍道:“听说大都督夺魁,我来道声喜。”
来之前当然不是这个打算,但看沈蛟目中无人的样子,她才不要热脸去贴冷屁.股!
而且比起沈蛟这样粗鲁的武夫,她其实更中意旁边的南鄢太子。
时人追求风雅,郎君们熏香剃面,敷粉施朱,甚至服用五石散以作潇洒不羁之态。但南鄢太子不需要涂脂抹粉,就已经飘然若神仙中人。
长身玉立,鹤骨松姿,露出的肌肤欺霜赛雪,竟比养尊处优的女郎还要光滑,精致眉目宛若工笔绘就,眉心一点朱砂痣尤其生得好,更添几分韵味。
再加上恰到好处的一点苍白病气,说一句我见犹怜也不为过。
这样的郎君,可不多见。
宝嘉县主眼睛发亮地看着傅雪青,笑盈盈道:“你就是南鄢太子?先前听她们说你有宋玉潘安之貌我还不信,现在见了倒是觉得宋玉潘安未必比得上你。”
时下风气开放,如宝嘉县主这样大胆的女郎并不少。
傅雪青微微垂首:“县主谬赞了。”
宝嘉县主不满:“夸你你就受着,旁人想要我夸我还懒得夸呢。”
眼珠一转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傅雪青还未答话,沈蛟先行开了口:“县主,这不是你一个闺阁女儿该问的。”
宝嘉县主撇嘴:“你就算不说,我去问姑母也能晓得。”
沈蛟眉头紧拧,但宝嘉县主浑然不怕,她朝傅雪青眨了眨眼:“我记住你了。”
说完敷衍地朝沈蛟行了个礼,就带着浩浩荡荡的侍从们离开。
沈蛟盯着她背影眉目阴沉。
旁边的元二看着热闹,总算扬眉吐气:“有传言说太后想撮合你与宝嘉县主,现在看来太后的愿景怕是要落空了。去浊你瞧着不怎么喜欢宝嘉县主啊?”
沈蛟阴恻恻看他一眼:“我看你倒是挺喜欢,不如我去跟太后说和,让你和县主相看相看?”
元二顿时像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大鹅般偃旗息鼓,他认输地拱拱手,转头对傅雪青道:“此人极为小肚鸡肠,殿下若是同他打交道,可要小心些。”
说完赶在沈蛟发怒之前,飞快溜了。
沈蛟磨了磨牙根,在心里给他记上一笔,看向傅雪青:“让你见笑。”
傅雪青摇摇头:“看得出你们关系很好。”
“我与元二自小一起长大,关系自然比旁人亲近些。”
说起这个,沈蛟不由好奇起傅雪青的过去,他在南鄢是否有至交好友?
应当是有的吧?
沈蛟忆起初见时,意气风发的少年太子打马而过,周围簇拥着一群同样神采飞扬的少年人。
“阿笋这般性情,想来知交好友应当不少。”
傅雪青抬起眼眸,似有些诧异,不过很快又敛下,出乎意料地摇摇头:“曾经倒是有,不过母后去世后,我也遭了父皇厌弃,如今旁人避着我还来不及,哪敢同我深交?”
“所以我在南鄢并无好友,倒是说起来……”
傅雪青眼中忽然泛起光彩,静静凝视着沈蛟说:“你算是我第一个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