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HP]养父是福尔摩斯 > 12. 第 12 章
    一八八八年十月,哈德森太太在楼下添置了一本来客簿。

    这件事起因于一个星期三的下午。那天,前来寻找福尔摩斯的人包括两名律师、一位坚持不肯留下姓名的太太,以及一个声称自己送来的是帽盒、实际上盒里装着半只耳朵的年轻人。

    哈德森太太认为,她有权事先知道自己正在替什么东西开门。

    福尔摩斯对此没有异议,他甚至替她削好了拴在簿子旁的铅笔。

    然而,到了星期五,我就发现,那本簿子上出现了“一个男人”“另一个男人”和“先前那个男人”。

    “他们不肯说名字。”哈德森太太解释。

    在这三项记录下面,哈利用相当工整的大字补充了一行:“先前那个男人把伞拿错了。”

    那年夏天他满了八岁,写字已经比我清楚,并且开始对成年人随口作出的陈述产生一种令人不安的兴趣。譬如,当我说今天没有什么事的时候,他就会把我的出诊簿推到面前;当福尔摩斯说某件东西就在原处,他则要问,指的是今天早晨的原处,还是星期二晚上的原处。

    只有哈德森太太能够有效地应付他。

    “你该上床了。”

    “可是现在才——”

    “我知道现在几点。”

    谈话到此结束。The end.

    十月十七日傍晚,我从诊所回来时,发现客厅的窗帘尚未拉拢。街上刚下过雨,车轮从积水里碾过去,煤气灯在玻璃上拖出一道道颤动的亮线。对面屋顶的轮廓还勉强看得清,烟囱后面却已经是一片灰黄。

    哈利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膝头摆着一本大得很不合比例的图册。

    福尔摩斯站在壁炉旁调琴。

    这一年的哈利已经学会分辨,什么时候可以打断他,什么时候最好把问题写下来。因此,当我进门时,孩子只是回过头,用手指压住嘴唇,又指了指琴。

    福尔摩斯拉了四个小节,停住,在谱架上的纸边做了一个记号。

    “第三小节仍然不对。”他说。

    “我以为很好听。”我脱下外套。

    “你认为好听的那一段,是我从这位作曲家的原稿里修改的,但还不对。”

    哈利把脸转回图册,肩膀动了一下。

    “有什么值得发笑的?”

    “没有。”

    “哈利。”

    “你上午说,演奏者不能因为自己喜欢,就擅自改掉别人写的东西。”

    福尔摩斯看了看琴,又看了看谱子。

    “这是一项实验。”

    孩子点点头,在膝头的纸上写了两个字。

    我走过去,才发现图册不过是垫在下面的。他正在替来客簿制作索引,纸上列着姓名、来访时间和几项辨认特征。最下方单独写着一条:“实验:有时候指把东西弄错了。”

    “这个定义过于狭窄。”福尔摩斯说。

    他把琴搁下,顺手将那张纸翻了过去。

    纸的背面是一张名单。

    哈德森太太,认识的人。

    华生医生,认识的人。

    福尔摩斯先生,认识的人。

    接着是牛奶铺的伙计、洗衣妇和一个给煤的男人。另有两个名字用铅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问号。

    “你准备把来过这里的人全部记住?”我问。

    “这样别人再来,就不用每次都问了。”

    “恐怕不行,”福尔摩斯说,“认识一个人,并不等于知道他今天为什么来。”

    他把纸还给哈利。

    孩子想了想,在“认识的人”后面又添了一栏:“今天来做什么”

    这时,哈德森太太端着茶上楼,托盘旁压着一封信。

    “这封没有名字。”她说,“送信的人也没有。”

    “那么簿子终于遇到值得记载的困难了。”

    “送信的人说,不必等回信。”

    她把信放在桌上,朝哈利看了一眼。孩子已经自觉从窗边下来,将那张索引收进书里。

    那只信封颜色略深,纸质厚而光滑,封口没有火漆,地址是用黑色墨水写的。既无邮票,也没有寄件人的姓名。

    福尔摩斯没有立即打开。他先将信翻了个面,沿着封口轻轻摸了一下。

    “什么时候送来的?”

    “五点过一点。”

    “他穿什么?”

    “一件外套。”

    “哈德森太太。”

    “灰色。领子湿了。靴子擦得很干净,没有上楼。”

    “说话呢?”

    “声音不大,付钱的时候倒很清楚。”

    她放下茶壶,带着一种已经尽完全部义务的神情离开了。

    福尔摩斯取出里面的纸,只扫了一眼,便递给我。

    信上写道:

    “今晚八点一刻,将有一位先生登门拜访。他希望就一件极为重大的私事征求您的意见。

    您为欧洲若干显赫家族提供过的协助,使我们有理由相信,您具有处理此事所必需的才干与审慎。

    请您届时留在家中,并确保谈话不受打扰。

    倘若您的来客采取了某些不便说明的防范措施,望您不要因此产生误解。”

    没有落款。

    我将它重新读了一遍。

    “显然是一位外国人。”

    “为什么?”

    “措辞。”

    “继续。”

    我又读了一遍,觉得自己刚才的判断已经相当充分,不必再以更多词句削弱它。

    福尔摩斯微微一笑,接过信,将它举向灯光。

    纸里浮出几枚极淡的字母。

    哈利伸长了脖子。

    “那是什么?”

    “造纸厂的标记。”

    “所以我们知道是谁写的了?”

    “我们知道纸可能从哪里来。你昨天用的是我的信纸,这并没有使你的算术题成为我的作品。”

    孩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沾墨的手指。

    我取来大陆铁路时刻表和一本旧商业名录。福尔摩斯翻检得很快,偶尔停下来,用指甲沿着某一行划过去。

    窗外的雾越来越厚。马车驶近时先有声音,继而有灯,直到几乎到了窗下,才能看清车厢的形状。有人在街对面喊了一声,仿佛隔着好几层布。

    “波希米亚制造的纸,”福尔摩斯终于说,“德语式的句子。一位对自己的身份十分在意,同时又急于让我们明白他身份不凡的委托人。”

    “也可能是他的秘书写的。”

    “很可能。”

    “那么你对来客知道得并不比我更多。”

    “我知道他还没有告诉我们,需要防范的究竟是谁。”

    他将信放在壁炉架上,没有再谈。

    晚饭后,哈利本来有半个小时可以读书,却磨磨蹭蹭地在客厅里待着,一会儿寻找铅笔,一会儿替我捡起根本没有掉在地上的报纸。

    直到他第三次经过书桌,福尔摩斯才抬起头。

    “你想见今晚的客人。”

    “我在找橡皮。”

    “橡皮在你的左手里。”

    哈利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也想知道什么叫防范措施。”

    “有时是一把锁,有时是一名保镖,有时是一顶拉得太低的帽子。”

    “他做了坏事吗?”

    “我们不知道。”

    “好人为什么怕别人认出来?”

    福尔摩斯从桌边抽出信纸,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又将笔放下。

    “假如你去上学明天发现,每个人都知道你今晚对我说过什么,你会高兴吗?”

    哈利显然想起了某一件十分具体的事,立即摇头。

    “那就去找真正需要找的东西,你还有二十分钟去洗漱睡觉。”

    孩子走到门边,又折回来。

    “今晚还读吗?”

    他指的是那本旅行记。我们已经读到一艘小船被困在浮冰之间的地方,而福尔摩斯曾答应替他解释插图中那只结构古怪的滑轮。

    “留到明天早饭后。”福尔摩斯说。

    哈利看了一眼壁炉架上的信。

    “好吧。”

    他没有讨价还价,只把书放在福尔摩斯惯常坐的椅子上,书签露在外面。

    八点之前,哈德森太太上楼,收走了茶具,顺便告知我们哈利已经在洗漱。

    我起身去拉窗帘。

    就在此时,一辆双马马车从雾中驶出来,在斜对面的街边停了一会儿。

    车夫没有下来。

    我看不清车厢里的人,只见一道很窄的光从帘边漏出,随后又灭了。

    “我们的来客到了。”我说。

    福尔摩斯没有走过来。

    “还没有。”

    马车重新向前,驶过门口,在稍远的地方转了个弯。片刻之后,我们听见它又从另一头回来。这一回车轮的响声停在了楼下。

    “他绕了一圈。”

    “是的。”

    “查看是否有人跟随?”

    “也可能在考虑要不要进门。”

    楼下响起门铃。

    接着,发生了一段足以证明来客簿寿命不会很长的交谈。

    “先生,请留下您的姓名。”

    “我与福尔摩斯先生有约。”

    “那么写下姓名不会耽误您。”

    “他知道我今晚要来。”

    “这本子不知道。”

    楼梯上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

    我听见钱币轻轻碰撞,紧接着,哈德森太太用一种比先前更冷淡的声音说道:“您可以上去了。钱请您收好。”

    福尔摩斯的嘴角动了一下。

    房门打开时,进入客厅的男人几乎挡住了整个门框。

    他身材高大,肩膀宽阔,深色斗篷上沾着细密的水珠。衣领处露出昂贵的毛皮,手套合身得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但最引人注目的,并不是他的衣着,而是遮住上半张脸的黑色面具。

    那面具只露出眼睛,向下直到颧骨。嘴唇上留着浓密的胡须,下巴宽而有力。

    我原以为,戴面具的人总会令人觉得鬼祟。

    此人却没有这种困难。他进屋时的神态,仿佛我们有义务为自己的无遮无掩感到失礼。

    他的目光先落在我身上。

    “福尔摩斯先生?”

    “我是。这位是华生医生。请坐。”

    “我要谈的事——”

    “他可以听。”

    来客没有坐。

    他又看了一眼门,随后看见了椅子上的旅行记。

    书脊已经松了,用一条深蓝色布带重新固定过。露出的那一页夹着一张孩子手绘的船,桅杆歪歪斜斜,船头却认认真真标了方向。

    “您的家里还有别人?”

    “有。”

    “我要求绝对的保密。”

    福尔摩斯站起身,把书拿到书桌上,替来客腾出椅子。

    “您可以从您愿意告诉我们的部分开始。”

    这句话似乎使对方不大满意,但他终于坐下了。

    扶手椅在他的体重下发出轻微的响声。

    “你们可以称我为冯·克拉姆伯爵。”他说,“我代表一位地位极高的人士。他的利益所涉及的,远远不止个人名誉。”

    福尔摩斯点点头。

    “在继续以前,我必须获得你们的保证。此事在两年内不得以任何方式公之于众。”

    我看了一眼福尔摩斯。他的案件常常需要保密,但这样的期限并不常见。

    “我不会将委托人的隐私当作谈资,”他说,“不过,我还不知道您要委托我做什么。”

    “这关系到一个王室的婚姻。”

    “那么请先告诉我们问题。”

    来客将戴着手套的手放在膝上。那双手极大,右手拇指缓慢地摩擦着左手指节。

    “有一个女人。”

    福尔摩斯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叫什么?”

    “艾琳·艾德勒。”

    我看见他的手停了一瞬。

    那动作极轻:他原本要拿起烟盒,手指却在盒盖上多留了片刻。

    “歌唱家?”他问。

    “曾经是。”

    “我在伦敦听过她演出。”

    “那么你应当知道,她是一个极不寻常的女人。”

    “我知道她是一位出色的女低音。其他方面,还需要您提供事实。”

    客人往椅背上靠了靠。

    “她有一张照片。”

    “她本人的?”

    “我所代表的那位人士与她合照的一张照片。”

    “什么时候拍的?”

    “五年前。”

    “经双方同意?”

    来客的嘴角绷紧了。

    “那不是关键。”

    福尔摩斯终于打开烟盒,却没有取出烟。

    “如果照片是在私人房间里偷拍的,我们需要知道当时有谁能够进入。如果由摄影师安排,我们就需要寻找底片、账单和助手。拍摄方式当然是关键。”

    “是双方同意的。”

    “照片现在归谁所有?”

    “她。”

    “有几张?”

    “一张。”

    “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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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停住了。

    壁炉里一块煤裂开,火光突然明亮起来。那张黑色面具在火光中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福尔摩斯耐心地等着。

    “因为那位人士知道。”来客说。

    “底片呢?”

    “已经毁掉了。”

    “有亲眼见证的人?”

    “有。”

    “那么我们暂且接受这一点。她用照片提出了什么要求?”

    “她打算破坏婚约。”

    “向谁寄送?”

    “对方的家族。”

    “何时?”

    “下星期一。婚约会在那一天正式公布。”

    我望了一眼日历。

    只剩四天。

    客人注意到了我的动作,立即说:

    “所以我没有时间浪费在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上。我可以提供你们需要的任何经费,也可以提供人手。只要拿回照片——”

    “她索取过钱吗?”

    “没有。”

    “职位?”

    “没有。”

    “婚姻承诺?”

    来客霍然抬头。

    “不可能。”

    “我问她是否提出过。”

    “她非常清楚,那是不可能的。”

    福尔摩斯将烟盒合上了。

    “您与她最后一次直接交谈是什么时候?”

    “有一段时间了。”

    “一个星期?一个月?”

    “几个月。”

    “那么,星期一这个期限是谁告诉您的?”

    来客没有立即回答。

    楼上传来很轻的一声响动,像是什么东西从床边掉到了地板上。随后是哈德森太太的脚步,门轴响了一下,又归于安静。

    我注意到福尔摩斯侧耳听了听,直到楼上的声音完全消失,才重新看向客人。

    “有一封信。”那人终于说。

    “您带来了吗?”

    “信的内容并不重要。”

    “您希望我在四天之内替您解决它带来的问题。”

    这一次,沉默持续得更久。

    随后,来客伸手扯下了面具。

    他似乎已经无法继续忍受以一个并不存在的伯爵身份接受盘问。面具被扔到桌上,露出一张因恼怒而涨红的脸。

    “你应当知道你正在同谁说话。”

    福尔摩斯从桌上移开墨水瓶,免得面具的带子浸进去。

    “我有一些猜测,陛下。”

    我的惊讶大概比他希望看到的少了一点。那位来客瞥了我一眼,又转向福尔摩斯。

    “那么你也应当明白,这件事不能失败。”

    “我明白,您认为后果严重。因此我需要读那封信。”

    他从斗篷内取出一只扁平的皮夹。

    在打开皮夹之前,他又停了一下。

    这一次我看得很清楚:里面有数封信,被一根细带束在一起。他将其中一封抽出来,其余的仍按原样放回。

    信纸很普通,比我们下午收到的那张薄得多。折痕已经有些发软,显然被反复展开过。

    福尔摩斯读完,将它交给了我。

    它比我预想的短。

    没有热烈的回忆,没有情人的控诉,更没有要求取消婚约的字句。

    开头甚至只是一个十分冷静的称呼。

    “阁下:

    您的来人本星期第二次进入了我的住处。

    我已不再相信他们所声称的目的。请在星期一以前,将从我这里拿走的东西归还,并停止派人来找我。

    倘若您仍坚持目前的做法,我将把合照及有关信件交给能够使这件事停止的人。

    艾琳·艾德勒”

    我又读了一遍最后两段。

    “她没有在这里提及您的未婚妻。”我说。

    “还有谁能使我停止?”国王反问。

    福尔摩斯伸出手,我把信还给了他。

    他没有立刻提问,而是将信纸摊在桌上,用两根手指压平翘起的边角。方才那种略带懒散的神情已经消失了。

    “您派人搜查过她的住处。”

    “当然。”

    “几次?”

    “两次。”

    “经过她的同意?”

    “福尔摩斯先生,我以为你应当理解——”

    “我需要了解已经采取过哪些办法,以免重复。”

    国王松了一口气,似乎终于听见了一句合乎他心意的话。

    “第一次是在她外出的时候,没有结果。第二次,我的人带去了适当的证明。”

    “什么证明?”

    “足以让她的女仆开门的证明。”

    我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面具上。

    它仰放在那里,眼睛的两个孔洞里透出木头的颜色。

    “那两个人现在在哪里?”福尔摩斯问。

    “一个在伦敦,另一个已经离开英国。”

    “他们写过报告?”

    “写过。”

    “您都带来了?”

    “报告中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他们没有找到照片。”

    “我愿意自己判断。”

    国王皱起眉,却没有拒绝。

    福尔摩斯将信重新折好,搁在皮夹旁。

    “您最初说,需要我替您拿回一张照片。根据目前的叙述,那张照片经双方同意拍摄,一直由艾德勒小姐持有。您担心她公开照片,因此派人进入她的住宅。两次搜查之后,她送来了这封信。”

    “不错。”

    “她所说被拿走的东西是什么?”

    “与照片无关。”

    “那么是一件您知道的东西。”

    国王看向壁炉。

    他的手掌压在扶手上,指节慢慢绷紧。我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从走进房间起,说了许多有关危险、名誉和责任的话,却始终没有清楚地讲出,他自己究竟做过什么。

    福尔摩斯等了片刻,然后站起身。

    “华生,请把桌上的灯移过来。我们恐怕需要仔细读一读那些报告。”

    我将灯放在两人之间。

    光照亮了国王昂贵的袖扣,也照亮了信纸上被折痕截断的那行字。

    “请在星期一以前,将从我这里拿走的东西归还。”

    隔着半开的房门,我听见楼下的钟敲了九下。

    哈德森太太从走廊经过,在门边停了一下,递给我一张折起来的便条。

    “他怕你们忘了。”她低声说。

    上面是哈利的大字:“明天早饭后。”

    我把便条夹进书桌上的旅行记,免得混入委托人的文件,然后回到桌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