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友书。
君屡次厚爱,破格相赠厚赏,笔墨陋作能得君这般偏爱,实乃我幸。
吾仅寄居苏州,五月底便要远行。时日仓促,余下章节若按常例排版印刷,君定来不及阅尽全篇。
数月以来,读者寥寥,唯君不弃,这份相知,无人可替。
吾不愿故事潦草烂尾,更不愿辜负君一片真心。故而往后,余下内容吾将尽数亲笔誊写,省去书铺印刷,便托店家私递于君。
纸短言轻,愿君岁岁平安,万事顺遂。
九畹幽客拜上。”
写完最后一个字后,柴兰若之前心底积压的烦闷已经消去了大半,又不由自主得产生几分好奇。
这位读者是女子还是男子,收到这封信后会继续和她回信交流吗?
之前她还问过阿顺,但阿顺也没见过这位,问老板和小厮也并不搭理他。
不过细细想来,答案好像并不重要,能有人读她的作品,感受到她笔下的灵魂,柴兰若就很是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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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月初一和十五,是苏泽整月中最为畅快舒心的日子。
缘由有二。
其一是这两日不用去柴府读书写论。
苏泽虽然是柴建义收下的学生,苏泽心里却十足得讨厌他。
因为苏泽清楚,这柴建义在外人百姓眼里装得是满袖清风,铁面无私,私下里却仗着苏州知州的身份不知收了多少他们漕运商户的好处。
苏泽家里是苏州城里数一数二的药商,家大业大,大半货物往来都依靠河道船运。漕运航道能否正常通行,关卡把握是否严格,权力都捏在柴建义手里。
所以自柴建义上任苏州起,苏家便一直通过各种名义向柴府送礼,只求官府给他们行个方便。
今天一尊玉面金佛,明天十箱精品蜀锦,各种珍奇药材更是源源不断得送进柴府。
柴建义表面上对于这种送礼行为十分排斥,每每有人送礼总要训斥上几句。
但又默许下人将各路财物妥善收进自家库房。
把苏泽送到柴府上当学生也是苏家讨好柴建义的手段之一。
本来苏泽是要去府学读书的,柴建义却又在话里话外都在夸苏泽天资卓越,来日定有一番大作为。
苏家如今的掌事苏泽的哥哥苏青常年经商,怎么听不懂这话里暗藏的意味,第二天便半押着苏泽到柴府拜师。
苏泽自是不满家中安排,在柴府里不仅要在柴建义这个大讨厌鬼面前装模作样,还要应付柴兰若这个大小姐话里话外的讽刺。
不过平心而论,柴建义状元出生书香世家,颇善诗歌论事,有真才实学傍身,起码苏泽在柴府的这两年是的的确确学到了不少的。
至于柴兰若,在他眼里她虽喜欢时时刻刻摆架子,但少女心思总是单纯,只需回呛她几句,就跟生气的小狸奴一样自己跑得远远的了。
其二则是这两日他可以读到最新的《蛇缘》。
每逢初一和十五,苏泽总是卯时就起床洗漱出门了,拐进街头的饺子铺来上二两饺子,喝完暖呼呼的饺子汤,再慢悠悠得走到茂林书肆。
这书肆并不打眼,除了简陋的门头,其余的什么招牌都没有,还开在街口最里侧的巷子里,周边都是些零零散散的小户人家,一般的读书人和手有余钱愿意买书的人都不会经过此处。
若不是为了最爱的话本,苏泽断然不会寻到这种偏僻去处。
苏泽尚在州学读书时,各类讲述男女情爱的话本便在学子之间私下传阅。苏泽本是对此毫无兴致的,可州学夫子对此类杂书深恶痛绝,还公然立下规矩,私下阅读风月杂书者,一月不许入州学。
州学里的这股风气倒是抑制下去了,苏泽心里却多少起了叛逆的意思,在家里他都不听父母兄长的话,在州学里又哪能甘心受限与这些老古董新设的这些条条框框。
于是在同窗的大力推荐下,他第一次翻看了这类话本。
这一看,倒是觉得颇有滋味,渐渐得也成了他闲暇时喜爱的消遣。
只是市面上大多话本文笔粗糙、剧情俗套,读多了便觉无趣,唯独最近发现的九畹幽客写的《蛇缘》格外别致。
虽说是艳话本,但九畹幽客笔触细腻,把婉娘的温柔和砚怀的深情克制都刻画得入木三分,对于男女之事描写也十分细腻,并无常见艳话本的下作之感。
久而久之,苏泽就养成了追更的习惯,月月按时买新书,从未有过一次间断,上一次他还大手一挥,不仅买了十本,还给九畹幽客打赏了五十两。
又是一月十五,天还蒙蒙亮,苏泽依旧轻车熟路得拐进巷子里。
书肆似乎也才刚开门,老板正弯腰清点柜台的账目,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苏泽来了。
书肆还是老样子,店小书多,过道狭窄,行人过路都必须侧身走。
苏泽踮着脚轻车熟路得走到摆放艳话本的书架时,却发现往日摆放整齐的《蛇缘》,此刻却一册不剩。
苏泽心底起了疑,正要唤来伙计问问今天是怎么回事,紧挨着的后门传来脚步声,伙计掀帘走了出来。
不等苏泽开口问话,伙计径直将一叠厚厚的信封递了过来。
苏泽顺手接过,信封上没写收件人是何人,只在右下角用小楷写了茂林书肆四字。
伙计背对着苏泽开始理起一旁的书架,声音平淡道:
“《蛇缘》以后不会再印刷售卖了,这里面都是作者最新写的手稿,以后公子还是照常这两天来,我们会帮她转交书稿给你,公子读完之后记得再把手稿归还本店。”
“怎的这么突然,可是这位遇到了什么难事?”
苏泽拿着手里沉甸甸的信封,心底不由得向坏处推测。他实在是喜欢这个故事,要是九畹幽客遇到了难处,只要是能力范围之内,他定会出手相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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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知道,我们只负责转交。”
伙计的语气依旧没有半分松动。
哎,又这样,苏泽就知道从这家店里什么都问不出来,只得按下心中的疑虑,希望只是自己杞人忧天了。
“那之前的印本卖的还有剩吗?”
“还有四十三本。”
伙计不假思索,脱口报了个准确数目,苏泽微微讶异,此人的记性惊如此之好。
“我全要了,还是送到之间我告诉你的地方。小哥你还记得到地方吗?”
苏泽好整以暇得看着他,表情多了几分玩味,伙计好似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转过身面向苏泽,神情依旧平和:
“公子是大主顾,没有不记得的道理。”
“记得就好。”
苏泽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自讨无趣,丢下一张大面额的银票,转身走出书肆。
来时悠闲散步的心思已经散去一大半,没想到走到半路竟还下起了雨来。
点点下雨虽然不大,但苏泽只能小心得将信封揣进锦袍内侧,免得书稿被打湿了。
一路小跑回书房安稳坐下后,苏泽才小心翼翼得把那被塞得满满的信封拆开。
一叠稿纸最先滑落出来正是《蛇缘》新写的章节,而稿纸之上,压着一张平整的书信。
苏泽先拾起那封书信,目光落在“寄友书”三字上,是和“茂林书肆”一样的小楷字体。
人如其字,九畹幽客本人肯定也同其字般秀气吧,若是女子,定是骨子里藏着灵气,心底有万千风月之人。
若是男子,定不流于俗套,比寻常那些臭读书人更懂共情温柔。
他逐字慢慢读下去,原来并非九畹幽客遭遇祸事,而是五月底便要离开苏州,担心印刷流程缓慢,自己远行之后,来不及将完整故事交付于他。
苏泽心底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怅然,他已习惯借着这个故事消磨时光。每每心烦之时只有翻看《蛇缘》,心中才能得片刻安宁。
“数月以来,读者寥寥,唯君不弃,这份相知,无人可替。”
读到这一句,苏泽难免有所动容。
他从未想过,自己仅仅是按时买书,便能这般被执笔之人记在心上。
他又拿起那一叠厚厚的手稿,粗略翻看几页,正是砚怀与婉娘故事的新进展。
暂时压下翻看文稿的念头,苏泽将九畹幽客写给自己的信折好,又夹进自己买的第一册《蛇缘》。
而后他铺开稿纸,心底生出回信的念头。
但苏泽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落笔,想问对方远行去往何处,还想问往后是否还有机会读到其他的作品,又恐自己问得太多太细过于唐突失了分寸,毕竟九畹幽客是通过书肆与他交流的,应是不愿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苏泽轻叹一声,暂且压下回信的想法。心想不如先静心读完新一回的内容,再斟酌字句回信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