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集贤殿,静得只能听见蝉鸣。
元安的手恰好按在那张被修复的脸上,手掌在画纸上重重碾磨。
白明一阵心痛,他张了张嘴,窝窝囊囊地说:“襄王殿下,这画恐会脏了您的手……”
“哦?”元安看了看被色料染黑的手掌,阴阳怪气道:“本王都没注意到,不过白大人您不用太紧张,这画本王中意许久,已经求父皇赐给我了,我今晚便是来取画的。”
“啊?”白明懵了,“不可啊殿下!这画陛下下旨要修复,现下还未完成,您取走怕是不妥啊!”
白明正要去拦元安,就被两个高大的随从拧了起来,白明个子不高,现下双脚离地,滑稽地在空中乱蹬,眼睁睁地看着元安把画对折卷起,连同未干的色料一起滚在画卷上。
“完了,全毁了……”元安面露菜色。
元安得意扬扬地朝他耸耸肩,示意随从打道回府。
“殿下,不能拿走啊……”
白明正要追上去,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门再次被人推开。
来者身着杏黄色长袍,胸前绣盘龙纹,面部线条温润,眉眼却不失凌厉,他昂首阔步而来,身后还跟着一列宦官与侍从。
宦官:“太子到——”
“太……太子殿下。”
白明立即跪拜在太子元珹面前。
元安握紧画卷,皮笑肉不笑:“皇兄怎么来了?”
元珹看了一眼画,目光又转到元安脸上,淡淡道:“这画,父皇赏赐给我了。”
元安又惊又怒:“父皇明明说给我!”
元珹面无波澜:“原本是如此,可再过几日便是本宫的生辰,父皇便把这画作为生辰贺礼赏给我了。”
“怎……怎么会……”
元珹走上前去,朝元安伸手:“三弟,还是把画还给为兄吧。”
元安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把后槽牙咬碎。
见元安没有动作,元珹递了个眼神给宦官高飘。
“襄王殿下,得罪了。”
高飘握住画的一端强硬拉扯,元安心有不甘,也加大了手里的力道,他命令左右侍从道:“都看着干什么?今日这画本王势在必得,明日我再去父皇殿前请罪!”
襄王侍从当即拔剑,太子随侍也当仁不让。
元珹凤眸微眯:“襄王难道要因为这幅画与本宫大动干戈?”
元安怒不可遏:“元珹!你为何事事都要与我作对!”
只见一侍从一剑刺入高飘右肩,元安怒吼一声把画夺回手中,然而门口已被太子侍从层层包围,元安露出一抹邪笑,迅速拿起桌上的油灯。
元珹见状不妙,冲上前去欲夺那盏油灯,元安侧身躲避,只听见咣当一声,灯油与火全都倒在了画上。
“啊啊啊!这是古迹啊!古迹啊!”白明感觉天塌了,他大叫着把茶水倒在画上,见火不灭,又连连用脚去踩,可火却燃得更旺。
“元安!”元珹揪住他的衣领,大声呵斥:“你可知这画关系父皇性命!”
元安恶劣地笑了,摊摊手道:“你若不来,这画不就不会被毁吗?”
**
李璎先天带着不足之症,日日离不得汤药,便与母亲提前离场。走到宫门有一段距离,李母便问起她对赵重衍的印象。
“他看起来……”李璎的手不自觉地攀上胸口,“有些无礼。”
李璎深深吸了几口带着桂花香的凉气,心跳才渐渐平缓。
李母听完笑了:“他长在边关,是不太懂规矩,在宫里待几年就好了。”
李璎偷偷瞟了母亲一眼。
李离韫察觉到了少女心底的雀跃。
在刚才的夜宴上,李璎的目光总在不知不觉间落到赵重衍身上,李离韫虽看不清他的脸,却能察觉到他眼中似火的热情。
每当目光相接,李璎便垂下眼帘,随后望向别处。
李璎先上了马车,她刚坐稳,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陈夫人。”是赵重衍的声音。
李离韫把窗帘掀开小缝,见他翻身下马,向李母行礼。
李母:“原来是庆王。”
赵重衍看上去有几分拘谨,他笑着摸了摸后颈,说:“我可以见小姐一面吗?”
李母笑道:“王爷与阿璎尚未成婚,私下会面怕是不妥。”
“是我逾矩了。”赵重衍的脑袋耷拉下来,他手忙脚乱地从袖中掏出一个木盒,双手奉上,“这是西域的香料,有安神助眠之效。”
李母身旁的嬷嬷接过,李母和颜悦色:“多谢王爷。”
二人寒暄几句后,李母上了马车。
黑云散去,圆月显露,照亮了宫墙。
李离韫掀开窗帘,看见赵重衍还站在原地,她摘下一只耳坠,钩进手帕里,偷偷扔出窗外。
“璎儿。”李母冷声提醒。
李璎端坐着,愉悦地阖上眼。
“母亲,我有些乏了。”
李璎的意识渐渐昏沉,马车在黑夜里摇晃,仿佛没有尽头。
再次醒来时,马车还在向前行驶,身旁的李母已经不见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身上的衣服。
自己依旧还在李璎的躯壳里,但此时身体的掌控权到了她手里。
窗外街景飞逝,路上空无一人,李离韫道:“停下。”
马车依旧飞奔。
“停车!”李离韫拉开车帘,原本马夫坐的位置已是空空。
李离韫正想贴个符咒在马屁股上,掏了半天才想起这不是自己的衣服,她咂了下嘴,拉住缰绳,那马厉叫一声停了下来。
李离韫跳下马,感觉关节一阵疼痛,娇嫩的手掌也磨出了水泡。
这具身体还是太不抗造了。
齐京城的布局与晋相差无几,李离韫漫无目的地走过几条街道,最终来到了一座府邸前,一股熟悉感倏然袭来。
李离韫走近府门前的石狮,看见狮子左脚裂缝里开出了一朵小花。
“这不是襄王诗社门口的破狮子吗?”
李离韫抬起头,府门匾额上的字被月光照得清晰——英王府。
门后传来动静,李离韫躲到石狮背后。
先一步走出来的男人还穿着皇室礼服,脸被笼罩在黑暗里,李离韫看不清。
“仙师,此事有几成把握?”英王赵明润问。
身着道袍的白发老人捏着胡须,笑道:“只要王爷愿听小道所言,莫说这天下,王爷您可是要位列仙班的啊,哈哈哈……”
赵明润也笑了:“请道长多多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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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离韫看着那道人,从莫白手中抢回来的画从脑中一闪而过。
这衣装神态,不正是那画中的玄师吗?
赵明润把玄师送到路口,随后,府中家仆牵来一头毛驴。
赵明润说:“本想用府中车马护送道长出城,可方才道长万般推辞,本王便不强人所难了,这毛驴已让下人喂饱,望道长此去一路顺风,本王在京城等您的好消息。”
“知遇之恩,没齿难忘,请王爷放心。”
玄师朝赵明润一拱手,正要骑上毛驴,那驴突然“吁”的一叫,扬起蹄子在原处跑了个圈,随后朝石狮的方向跑来。
李离韫心惊胆战,却退无可退。她咬破手指正欲画符,谁知血刚流出来,就感到一阵眩晕恶心。
这具身体没有仙根,又太羸弱,根本画不出一个像样的符。
“是何人在此?”
玄师已经走到李离韫跟前,抚摸着胡须打量起李璎这张惨白的脸:“果然是你。”
明明是用着李璎的身体,李离韫却觉得他是在与自己对话。
赵明润也赶了过来,见是李璎,顿时大惊失色。
“道长,她……”
玄师冷笑着朝李离韫逼近:“不必担忧,一个病秧子罢了。”
他的手伸入广袖,掏出一把匕首。
“我会让你,死得很痛快。”
李离韫手上的血还在汩汩流着,她凝起心力,指尖渐渐生出温热。
玄师举起匕首,睁大双眼朝李离韫刺来。
就是现在!
李离韫屏住呼吸,在空中快速画出一个符咒,朝玄师拍了过去。
府门前骤然飞沙走石,玄师倒退着趔趄几步,李离韫趁此机会,拔腿就跑。
可这副身体的体力实在太差,才跑了几步,双腿就跟灌了铅一样沉重。
“哼,雕虫小技。”玄师再度追来,赵明润拦住了他。
“让我来。”
赵明润接过家仆手里的弓箭,瞄准了李离韫。
利剑破空,李离韫大口喘息着,眼前的景象开始泛花。
她的心脏跳得格外激烈,感觉这次是真的要死了。
那死了之后呢?
会回去吗?还是,就留在这里了?
月光再度被黑云掩盖,天边传来几声雷鸣。
一个黑影迅速从街巷窜出,他长臂一伸拦住了李离韫,又一个转身把她揽入怀中,电光火石间,他接住了那支飞来的冷箭。
“赵重衍!”赵明润怒瞪着他,手紧紧握住长弓,骨节泛白,“可恶……”
赵重衍一言不发,直接把那支箭扔了回去。
“唰”的一声,箭矢刺穿了玄师的喉咙,他难以置信地望着赵重衍,嘴角流出鲜血。
“你……杀……不死……我……”玄师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倒在地上。
一道闪电劈开夜幕,伴随着阵阵雷声,雨落了下来。
但李离韫感受不到雨滴的湿润,她看着赵明润与玄师被暴雨冲刷着,人影渐渐变得虚无,最终融在了雨里,没了踪迹。
“我是来接你回去的。”赵重衍说。
李离韫精疲力竭:“回哪里?”
赵重衍若有所思。
李离韫又说:“你真的是赵重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