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问话音落下须臾，右面墙的紫藤萝花架下，一人徐步走出。
融融月色下，来人容色清隽如九天谪仙，气质疏离如山巅霜雪。木簪半挽墨发，素色长衫将那道颀长身影衬得愈发清瘦孤绝。
郎君姿容盛极，动人心魄。
素问眉眼轻轻一弯，语气轻柔，惊叹：“春夏两季，花架下面蚊虫多，表兄竟不怕叮咬？真是厉害极了。”
晏铮在她面前站定：“当我听不出你在暗讽我皮糙肉厚？”
素问唇角笑意愈深：“表兄哪哪都好，唯有这点不好，听不得人夸。”
晏铮：“……”
素问将霜月紫叶屏退，再让晏铮进屋。晏铮也不问她为何如此，顺从在圆桌坐下。
“赵寺人现下如何了？”素问倒了杯茶，端在手中，自己喝。完全不讲待客之道。
素问喝完，要倒第二杯。晚膳吃多了两颗狮子头，口干得厉害。
但晏铮将茶壶提到了另一边，不让她碰。素问蹙眉瞪他。
晏铮不理她。
记得寝屋桌上常备温水，晏铮起身往内间去，口中回她：“你可放心。赵寺人如府医所言，虽因内伤昏迷不醒，但并无性命之忧。”
那日赵寺人被项衡一脚踹出血。府医做了急救，屈铭本欲将人挪回宫里去。小伍后却以赵寺人伤重不好挪动为由，请屈府代为照顾，待赵寺人伤好后再回宫伺候。屈铭怕出差错，派人围了安置赵寺人的院子，不准除府医之外的任何人靠近。
素问私下却对晏铮说，这可能是小伍后的圈套。
小伍后多疑。晏铮递出的借口或许能瞒过外人，却瞒不过试图掌控项衡一举一动的小伍后。素问猜测小伍后也许会牺牲赵寺人，再扣她一个“不满赐婚，谋害寺人”之罪。
如今，孝文帝正处心积虑削弱世家之势。若素问因此治罪，除非屈氏弃她，否则就陷入被动局面。
彼时，晏铮没有问素问为何对小伍后如此了解。素问一说完，晏铮就说会伺机探查赵寺人病况。素问让他探明情况，就立即同她说。否则，素问难以安心。
这就是今夜晏铮不顾礼数深夜前来的缘由。
素问得了准话，安心不少。
晏铮提着壶出来，往杯中倒水，放到素问面前：“本来就入睡艰难。夜里喝那么多茶水，不想睡了？”
素问的“怪病”痊愈了，却添了失眠的毛病。这件事唯有近身伺候的霜月紫叶知道。晏铮是偶然得知。
素问让紫叶假装失眠去府医处拿了安神药方，去外头抓药。后来晏铮过来找她，药方被素问夹在书页里，风吹过，书页翻飞，药方正好飘落在晏铮脚跟前。
晏铮嗓音清淡，素问却听出了数落意味。
素问捧杯喝水。一杯不够，晏铮提壶给她续第二杯。
终于解渴。素问也不放杯子，就咬着杯沿，从杯沿上方看他：“表兄，今时你我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晏铮正为自己倒茶。闻弦音知雅意，承诺：“我会盯着赵寺人，不让他死。”
顿了顿，晏铮补充：“起码，不让他死在屈府。”
素问满意一笑。
素问起身从晏铮手中抢过茶壶，到他身旁替他斟茶。
素问语气轻柔：“表兄能力卓绝，你既这般说，我自是无条件信你。”
素问离得近，说话时呼吸不时触过搭在桌面上的右手，晏铮面色不动，整条右臂却微微僵硬。
这时，小白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绕着素问转来转去。
晏铮骤然失色，起身跳开，三两步到对面去。一站定，似是难以置信，质问：“屈六娘，你就是如此报答我的？”
素问轻咳两声，这回真是冤枉她了。
“表兄莫气。我这就将它赶走，绝不让它有一丁点儿玷污你的可能性！”
话罢，素问一把将小白抱起丢去外头，动作极其迅速。
顺手将屋门关上，转身面向晏铮，素问满脸诚恳：“表兄放心，小白以后绝对不会随意出现碍你眼！”
晏铮听出言外之意，气笑了：“我若不小心得罪你了，它就要随意出现？”
“随意”二字，晏铮咬得极重。
素问过去，隔着袖子将晏铮按回座位，边道：“这就要看表兄的表现了。”
晏铮哼笑：“你这是威胁我？”
素问杏眸一弯：“不，这是好心提醒。”
晏铮无言。
天色已晚。说不过她，晏铮主动停战，转而无意似的提前三日后代王迎娶继王妃之事。
“王妃闺名萧樱，听说还是三夫人的侄女。”
“同代王定亲前，三叔母怜她自幼失怙，萧府仅有萧老夫人疼她，就经常接她过府小住，同姊妹们玩。”
想起前世后来萧樱的所作所为，素问讥嘲：“但三叔母将萧樱当亲女儿，谁又知萧樱如何想的？”
晏铮挑眉：“你知道甚么？”
“我不知道。”素问摇头，笑吟吟，“我只知道表兄不会随意提这事儿。”
晏铮也笑：“表妹聪慧。我想问你可要随姑父姑母一同赴宴？”
素问了然：“表兄想去？”
晏铮不欲瞒她：“对。”
素问抬眸，与晏铮四目相对。
素问暗道，原来这就是他要的报答。
莫名地，素问松了口气。
翌日清早，
屈锦瑟才起床，霜月就说七娘子在外间等了将近半个时辰。
素问奇怪。却也不管她，自顾洗漱，净面，梳妆。
到外厅，屈锦瑟正同紫叶说话。近前，素问听见二人在说她如今的身体状况。
紫叶谨慎。说的都是如今诸人皆知的情况。
屈锦瑟看见素问，笑叹：“阿姐，你这婢女，好忠心。我不过就想关心你，她却防着我。”
素问状似羞怯，抿笑：“是，阿娘调教了两个好丫头给我。”
“是，阿娘疼阿姐。”唇角笑意略浅，屈锦瑟转了话头，“阿姐，我思来想去，还是想再同你请罪。”
屈锦瑟深呼吸：“阿姐放心，昨夜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以后我再不同太子殿下联系。”
素问在榻上坐下。矮桌上摆了盘豆渣饼，是素问特意吩咐摆下的零嘴。屈锦瑟一块都没吃。
素问捡了一块吃下：“我不需要你请罪。”
屈锦瑟蹙眉。
屈锦瑟是雍容大气的面相。脸型轮廓圆润舒展，不见丝毫尖锐线条。浑身上下都是锦衣玉食养出的通透坦荡，向来不爱同人计较。可一旦肃容，却也令人不觉而厉。乍然好似见到了家主。
屈锦瑟沉声揭破：“阿姐，你心里有怨，你并没有原谅我，也没有原谅阿爹阿娘，乃至府中所有人。”
素问将口中豆渣饼咽下，又灌了半杯水，才反问：“对，我没有原谅。可那又如何呢？你又想如何呢？”
屈锦瑟：“阿姐，我占了你的身份，我对你有愧、有怜。但是，我不允许你欺瞒阿爹阿娘！”
素问正拿帕子将手指一点点擦干净。闻言，素问似是听了莫大的笑话，竟扶着矮桌捧腹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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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屈锦瑟面色仿佛覆了层薄冰：“阿姐，你笑甚？”
素问将眼角笑出的泪擦去。转头，直视屈锦瑟：“我笑甚？自是笑你冠冕堂皇，这等昧良心的话也说得出口。”
“屈锦瑟，你说我心里有怨，你又何尝没怨呢？！”
素问骤然冷脸，杏眸似烧起了火。
素问缓慢靠近屈锦瑟：“你不想我回来吧？我回来，你很怕吧？你摸清了我的性子，次次故意在我面前显露才华，非要让我在对比中自惭形秽。
“你怕让府中长辈看出端倪，又一步步引导我学你。你也知我心高气傲，就算打定主意要学，也永远学不像。最后，我就成了大家口中‘东施效颦’的笑话！”
“屈锦瑟，你存心做这些的时候，怎地不想想阿爹阿娘对你的养育之恩呢？”
屈锦瑟面色微变。对上素问仿佛看透一切的目光，不肯挪开。
素问讥笑：“就像今日大清早等在这里请罪，也不过是因昨夜你同我请罪，没有看到我因你‘负荆请罪’而手足无措。你心里不舒服了，就特地守在这里再来一次。”
屈锦瑟咬牙：“你怎能曲解我？！”
素问不理她。
素问盯住她，目光如绵绵细针，声线极冷：“屈锦瑟，这次就算了。下次，你再惹我，我就将你珍惜的一切都收回来！不信，你大可一试。”
屈锦瑟离开后，素问就去了书房。
紫叶进屋，特地将门关上。
紫叶将藏在怀中的画拿出，在书案上展开：“六娘子，您让我打听的事，有结果了。”
素问擅画。画中人是一衣衫褴褛的中年和尚。和尚面相英俊，额头却有一大块凹凸不平的疮疤。
若项衡在此，就能认出这是那日林场上，欲要对素问不轨却被他及时赶到当场斩杀的癞和尚。
前些日子，素问将此人绘下，让紫叶去黑市找情报掮客打听。
素问惊讶：“这么快就有回信了？”
紫叶应是，说此人名叫智俨，是乾兴寺前任住持清虚的二弟子。
二十年前，乾兴寺的清虚住持有三大弟子，分别是弘安、智俨和净空。三人都是相貌堂堂且才华出众之人。当年，提起乾兴寺，无人不知三大弟子。
故而，紫叶拿着画像去查，很快就有人认出画中人正是那智俨。
“十二年前，即贞和元年的正月初一，老淮南王依照往年习惯，在乾兴寺为已故王妃吃斋祈福。他住的隔壁厢房意外起火，火势蔓延，最终连累老淮南王、清虚和净空三人罹难。”
乾兴寺十二年前的那场大火，素问在民间流浪时就听说过。
紫叶将掮客记下的书信递给素问：“没错。一年后，乾兴寺重建，弘远大师顺应民势，受任新任住持直到现在。智俨大师天生佛心，本欲在寺中钻研佛理，日后往西取经。不知为何，却在十年前还俗，不知去处。”
素问仔细翻看，目光倏然一定：“有人说他还俗后，又专门替贵人做法事？”
紫叶点头：“对。之所以传出这一消息，也是因为有人见过他和一贵人同乘马车。哦，对了，那贵人还是一个戴了幕篱的妇人。”
素问沉吟。
半晌，喃喃出声：“紫叶，一个本该替贵人做法事的和尚，那日为何会在林场出现？”
素问抬头一笑，眸底却似结了冰霜：“按理，项衡要打猎，早派人清场。闲杂人等不能进去。那么，这智俨又是如何进去呢？难道真是误打误撞进去，再色心大发，欲对我不轨？”
紫叶惊惶瞠目，面色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