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问同项陵顺利退婚。
这是意料之内的结果。
但是，小伍后赐婚素问和晏铮，却是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事。
“一派胡言！”
项衡暴跳如雷，健步上前，一把从赵寺人手中抢过懿旨。
赵寺人哎哎叫唤。项衡烦躁，抬腿一踹：“滚开！”
正中心窝，赵寺人当即倒地不起。
场面突然失控。
晏溪焦急，当即派人去官署通禀屈铭，又命人将赵寺人抬到厢房去，请府医过来。
赵寺人一介奴婢，死了就死了，但他后面是小伍后，就容不得他们慢待。
而素问，早已头皮发麻。
项衡不顾众人眼光冲出去，素问就顿感不妙。若叫小伍后知晓项衡因她被赐婚一事，将赵寺人弄死了，她还能有好日子过？
这时，身畔有人忽道：：“越王殿下身份尊贵，赵寺人忘记尊卑，见之不行礼，难怪王爷恼恨。”
素问蓦地转头。
晏铮缓步上前，站到项衡面前，姿态闲适。
项衡领悟他话中意思。
瞥了眼素问，项衡记起适才这二人互相维护的场面。冷哼欲嘲，素问却截住话头，语速急切：“王爷！今日若因你之故，惹得娘娘厌恨我，你当真安心？”
项衡顿时一噎。
恨得狠狠瞪她。
瑞锦堂。
一回到自己的地盘，素问就像卸下了重担，歪在美人榻上。
坐没坐样儿！
“我听到了，晏表兄。”素问闭着眼，语调懒洋洋的。
晏铮坐在圆桌前，正自斟自饮。
前些日素问要求晏铮陪玩，晏溪整顿过府中人，不准传出闲言碎语。如今，晏铮和素问得小伍后赐婚，晏铮来瑞锦堂，更无人敢多言。
执壶倒茶，晏铮的声音仿佛浸润在袅袅腾起的热气里：“听到甚了？”
素问倏地坐起身，笃定：“你在骂我坐没坐样儿！”
晏铮笑了。眼尾轻扬，似雪中红梅盛开，一点艳色从清绝的骨相透出。
素问恰好迎面撞击他的“艳”，一阵眩晕。当即重新闭目，念起佛家心经：“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说是念经，真是念经，不带半点儿感情。
晏铮忍了会儿，终是忍不住放声大笑。
素问觉得他在嘲笑她受他容色所惑。
素问不念了，盯着他笑。
晏铮就像大半辈子没有开怀过似的。乍一笑，竟停不下来。连素问面无表情，他都觉得好笑。
晏铮一直笑。素问一直盯。
半晌，素问忽然扬声：“小白，过来！”
一道白影闪过，尚未分辨，晏铮就立时起身，竟运起轻功退到门口。站定去看，见一只毛茸茸的白色小狗依偎在美貌小娘子的怀里，顿时浑身汗毛竖起。
“你为耍弄我，竟还特地弄了一只狗养着？！”晏铮声音骤然拔高，因惊恐甚至破了音。
“晏表兄误会我了。”素问抱着小白朝晏铮走去，委屈，“我养小白，是因我喜欢它。小白这么可爱，晏表兄不喜欢它吗？”
晏铮挪移到屏障前：“不喜欢！”
素问跟在后边追：“不喜欢也没事！晏表兄来摸摸小白，就喜欢了！”
“你别过来！”
晏铮深呼吸，能屈能伸，面色木然：“表妹，表兄错了，不该笑话你。”
素问顿步，满意一笑。
晏铮咬牙微笑，笑容僵硬：“表妹怎知我怕狗？”
素问不悦蹙眉：“都说我是喜欢小白才养了它的。表格怎地就不信呢？”
说着，素问又提步上前。
晏铮连声喊：“信，信，信，表兄信你！你别再过来了！”
素问听话止步。这时，才作恍然大悟状：“哦，原来表兄竟如此怕狗啊！”
晏铮被折腾得没了脾气：“表妹好聪慧，这都被你发现了！”
素问舒坦了。不计较他的阴阳怪气。
素问让霜月将小白带下去。紫叶将午膳摆好。素问邀请晏铮一起用膳。
其间，提起不久前项衡发作赵寺人一事。
素问略微迟疑，终究坦然道：“晏表兄，此事多谢你帮言。”
项衡打杀一个赵寺人并非大事。但赵寺人背后是小伍后。今日若非晏铮率先递出借口，项衡为赐婚一事不敬小伍后，哪怕小伍后不记恨，素问的名声也必受影响。
晏铮拿公筷给素问夹素菜：“若当真要谢，往后莫再整蛊我就好。”
素问不喜食素，这是这些日晏铮同她一起用膳发现的。
素问小脸一皱，夹起素菜扔进渣盘。
晏铮也不阻止。只在素问扔掉那素菜后，又夹了两筷子同样的素菜。不多不少，就比方才被扔进渣盘的素菜多一倍。
素问沉默。须臾，拿起筷子将那素菜吃了。
素问一边吃，一边不忘反驳晏铮方才的话：“晏表兄，之前我病了，日日发疯。你不能怪一个犯疯症的人，也不能将我做的那些疯事儿当真。”
晏铮盯着素问将素菜全部吃下。这才开始慢条斯理地用膳。
“你当真犯了疯症？”
“不然呢？你不是亲自陪着我，瞧着我吗？难道还不信？”
“我的确亲自陪着你，瞧着你。”
晏铮倏然一笑，抬眼。
晏铮同素问四目相对。
瞧见晏铮意味深长的目光，素问顿感不妙。
果真，便听晏铮接下一句：“端阳那日，自你从瑞锦堂院墙爬出来，我就陪着你，瞧着你，直到你落水，直到我救你。”
素问大怒，拍桌：“晏铮！你跟踪我？！”
晏铮不承认这一说法：“不是你说的么？这是陪你，不是跟踪。”
晏铮泰然自若。素问确认他无意对外揭破此事，暗中紧绷的肩膀松缓下来。
晏铮察觉，却未声张。不过在饮水漱口时，薄唇微微勾起，掩饰性笑了一下。
素问无后顾之忧。又记起晏铮知晓这事，猜度他看她装疯卖傻，指不定心里如何笑话她。
斜眼看他，素问阴阳怪气：“晏表兄洞察秋毫，能见常人所不能见。不过表兄既不同我阿爹阿娘揭破我，也不同我说你已知情……莫非是有何见不得人的心思？”
晏铮倏然记起青桐同他说打听来的消息。青桐不评价素问邯郸学步，仅说六娘子和七娘子都是性子通透豁达的小娘子。
晏铮也斜眼看她，故意警告：“表妹，表兄劝你见好就收。”
素问登时敛下愤愤容色。
素问翘起小指，将散落鬓发别到耳后，语气诚恳：“表兄放心，六娘无别的长处，但最识时务。万不是那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
晏铮哑然失笑：“屈素问，你真是……”
晏铮未说下去，素问也没问。
闲话一二，二人终于还是进入此次会面主题。
“表妹，对于你我婚事，你有何想法？”晏铮语气颇无奈。
二人方才在暗中较劲。就此次赐婚一事，谁先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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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谁就落了下乘。
素问满意这一结果。
素问佯装听不懂晏铮话中深意：“我有想法？自是按旨成亲啊！”
晏铮挑眉：“你为了退掉和太子的婚事，不惜装疯卖傻。如今皇后娘娘让你嫁我，你就嫁我，你竟如此听话？”
素问摊手：“不听话能如何？这门婚事，可不是我装疯卖傻几天，就能顺利退掉的啊！”
这是实话。
素问起初的确惊讶小伍后忽然赐婚于她和晏铮。可素问拥有前世记忆，稍微思索，就看清此次赐婚的深意。
当今陛下熟谙帝王制衡之术，尤其讳忌势大的宗亲王室和世家。屈氏乃世家大族。屈氏嫡长女嫁不了太子，也不能和宗室或其他世家大族联姻。此次赐婚，与其说是小伍后下的懿旨，倒不如说是陛下示意小伍后如此。
一流世家屈氏嫡长女同二流世家晏氏旁支子弟联姻，不算辱没。却也借机斩断屈氏利用嫡长女婚事同宗亲王室或世家大族强强联合的可能性。
既有陛下在后支持，又岂是他们想悔婚就悔婚呢？
以晏铮的城府，素问深知他也早就看透这门婚事的实质。如今同她纠缠，不过是想让她主动退婚。
素问也的确不满上位者为了一己之私，随意操控她的人生。今日的两道懿旨，令素问愈发坚定目标——权势。
她要做天下至尊无上的女人。
她要再无人能随意摆弄她的人生。
思绪百转千回，素问却眉眼弯弯：“表兄，懿旨已下，你我这门婚事板上钉钉啦。”
素问要退婚。但晏铮若要利用她不劳而获，素问可不许。即使素问已将晏铮视为争权夺势的重要桥梁之一。
晏铮不知素问所想，故意惊讶：“表妹，你似乎很满意这门婚事？”
素问猛地凑近：“晏表兄如此好看，我为何不满意？”
小娘子貌美天成，如偶下凡间的林间仙子，清丽脱俗。
晏铮不动如山。任素问手肘撑着圆桌，越靠越近。
二人距离，越缩越短。晏铮注意到了素问那张精致脸蛋上细小柔软的绒毛。
晏铮瞬间恍惚。直到耳畔传来小娘子的不满质问：“晏表兄，我愿意嫁你，难道你不愿娶我？”
晏铮心头莫名一跳，心湖泛起层层涟漪。但那搅乱心池的石子，瞬间沉入湖底。
晏铮再无意与素问纠缠，直言不讳：“对，我不愿。”
素问重新坐好。再抬眼看晏铮，杏眸含了层水意，小巧鼻头微红。
晏铮一怔，顿时无措：“你——”
“表兄！”素问扬声打断。
晏铮不敢再多言一句。
素问用帕子随意擦拭眼角。素问肌肤细嫩，擦拭的地方迅速变红。
晏铮看得皱眉。
素问却似是平复好情绪，冷声道：“你不愿娶，我也不勉强你。你放心，我自会同你一起想办法解除这门婚事。”
“……好。”晏铮此刻不知该说甚，生怕惹她再哭。
素问还有话说：“但是，晏表兄——”
素问吸了吸鼻子，深呼吸。
“你说便是。”晏铮眉头紧皱。自方才素问睁着水汪汪的杏眸瞪他，他的眉头就一直拧着。
素问睁着杏眸，认真说：“我原谅你不肯娶我。但你要记得，你欠我一次。”
晏铮提起的心落下。牙根微痒，看着素问，又气又笑。
素问坦然回视。杏眸里，水光潺潺。
半晌，晏铮无奈叹息：“好，算我欠你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