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刹,昭宁的脑子瞬间归于空白,又忽然开启了极速地运转。

    那静止的几十秒里,她把脑内的所有念头都搜刮了一遍。她迅速地先把信件放回梳妆台抽屉收好,这才转过身,面对着来人。

    呆立了三秒以后,昭宁遵从着这副身体原主的躯体记忆,向对面的男人行了个万福礼,嘴里却不由得脱口而出:“您好。”

    迎着对“方疑惑的眼神,还没等对方开口,她迅速意识到了问题。然而嘴比脑子快,下一刻,她喊出的“抱歉”,换来的是周怀屿皱得更深的眉头。

    昭宁深吸一口气,暗暗告诉自己越是这种情况,越不能慌。她强迫自己低下头,拿出从前给业主做PPT汇报时的那种心态,谨小慎微地小声解释:“我大病一场,刚醒来头脑昏沉,一时失了分寸。日后若是我言行仍有疏漏,还请见谅。”

    说完,她却把头低得更低了,根本不敢看面前的男人。

    怀屿内心依然有困惑。但听了昭宁这样的解释,倒也觉得说得通,皱着的眉头也不禁松快了些。

    他和昭宁素来生分,如今看她依旧面色苍白,脚步虚浮,也不做多想,只伸手轻轻扶住她,顺手拉开一旁梳妆台下的坐凳:“先坐下吧。你病了这些日子,刚醒转过来,还要好生休养。”

    “嗯,劳你挂心了。”昭宁犹豫了半天,还是不知道怎么称呼眼前这位所谓自己的“丈夫”,最终只得选择忽略称呼的问题。

    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她理所当然地想。

    “行,那你好好休息。春苓呢?怎么也没在身旁伺候?”这时,怀屿才意识到,房间里只有昭宁一人。

    “她出去帮我……”

    昭宁话音未落,却瞥见外间的隔扇帘外侧,春苓正在安安静静地站着。待看见昭宁注视的目光,春苓才极轻地敛了下衣襟,似是已经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了。

    “春苓,进来吧。”昭宁轻声开口唤她。

    春苓轻轻地进来,把水杯放下,又浅浅地欠身行礼:“大少爷,少夫人。”

    “春苓伺候你素来细心妥帖。有她在,我便安心。”

    怀屿见春苓进来,也不想再久留。他从椅子上站起身,靴见轻轻地往前挪了挪,却还是顿住,收回了脚步。

    他绕开昭宁,背对着她,作势要离开,却在迈步的前一秒再次开口,语气却软了几分,道:“我去看看母亲,改日再来看你。”

    周怀屿终于出去了。昭宁好像刚刚经历了一次大考,待看到怀屿的背影,才觉自己的中衣都已经被汗水湿透。

    “春苓,你也先退下吧。我想一个人休息会儿,有事我再唤你。”

    待昭宁被春苓再次搀扶着回到内间,躺回床上,她才语气平静地开口。眼下的她,只想一个人好好静一静。

    “是,少夫人。”春苓把昭宁的床帐放下,又微微欠一欠身,这才小碎步退下,出了卧房,在外室静候吩咐。

    怀屿昭宁处出来,便径直去了母亲郑庆和所在的桂院。

    金秋之际,正是桂花盛开的时节。才踏入桂院,满院桂花的香气扑鼻而来,甜而不腻,令人心旷神怡。

    老夫人正披着暗色金桂花纹的薄锦坎肩,半倚着坐在厅堂中央铺了软垫的檀木软塌上。她手里捻着一串温润如玉的蜜蜡佛珠,半白的发色在秋阳的照耀下反着金光。

    沉稳的脚步声传来,她微微抬眼,神色从容地看着怀屿从远处走进来,走到自己面前。

    “母亲。”

    怀屿整理好军容,摘下军帽,在母亲面前站定,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过来坐。”老夫人抬了下手,语气平和地没有一丝波澜。

    “听说白氏醒了。”

    待怀屿在一旁的木椅上坐下,老夫人才淡淡地开口。

    “是。”怀屿淡淡应道,静静等着老夫人接下来的吩咐。

    “但是听棠院来报的春槿说,白氏身体尚虚,浑身乏力。你可否去看过?”老夫人慢条斯理地捧起茶盏,品了一口,才继续问道。

    怀屿闻言,微微向前倾身回道:“是,儿子适才去了棠院书房,顺便去卧房看了昭宁。她面色苍白,且脚步不稳。最近怕是不好走动。”

    “这样。”老夫人把茶盏轻轻放下,才道,“适才我已经让春槿去回话,允她接下来三日继续在棠院静养。待三日后,再看她身体状态是否能应付日常请安。”

    “是,还是母亲思虑周全。”周怀屿淡淡应道。

    “你最近有空,也该多往棠院走走。白氏毕竟是你的正房妻子,又是大病初愈,若你太过冷淡,怕是会惹人非议。”老夫人苦口婆心,又忍不住叮嘱道。

    “是,儿子明白。”

    这句之后,母子俩长久地没有人再说话。

    怀屿自然知道,母亲这话,不过是出于对家族利益的考量。他和昭宁成婚五年以来,甚至一直都没有夫妻之实。这段婚姻是如何地名存实亡,所有的家族长辈全都看在眼里。

    早些年,老夫人和老太爷还抱有期待,曾经明里暗里敲打他和昭宁,时机合适,添个后辈延续血脉才是正经事。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怀屿和昭宁夫妻俩始终相敬如冰,毫无亲近之意。久而久之,二老知道再催促也是白费功夫,索性再也不提此事,由得他去。

    眼下昭宁身子虚弱,想来老夫人更不会在子嗣一事上有所要求。念及此,怀屿反而觉得轻松了些许。

    昭宁这边。

    在怀屿向老夫人请安之时,她已经从回来报信的春禾口中,得知自己被允许在棠院养病三日的消息。

    她想起来,按照书里的设定,自己所在的院子叫做棠院,老夫人所在的院子叫桂院。

    她还记起,按周府的规矩,少夫人理应每日去桂院,向老夫人请安,即所谓“晨昏定省”。

    只不过这“晨昏定省”具体怎么做,却是结结实实成了昭宁的一道难题。

    待夕阳西下,昭宁在自己的卧房,吃到了在这个世界的第一顿饭。

    餐食不多,清清淡淡的三道菜:芙蓉鸡羹、清炒白菜,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白粥。想来是考虑到自己大病初愈,准备的全是清淡少油、软烂易消化的食材。

    春苓伺候昭宁吃完。昭宁还是不习惯被人伺候的感觉,却也知道这是旧时期的规矩,只能让自己拼命习惯。

    想想在一天以前,她还是个在设计院加班画图的牛马呢,怎么就忽然来到了这里,成为了一名民国少帅的少夫人了?

    直到现在,她仍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她知道自己只有三天的时间缓冲。

    三天之后,她必须直面这个深宅大院对她的考验,她必须熟悉作为一个少夫人应该知道的所有规矩。

    她在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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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里只有书里的故事,很多规矩的细节,书里都不可能详尽地写清楚。这里日常生活里的规矩是如何,她作为一个现代人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春苓是她的陪嫁丫鬟,做什么都和自己一条心。自己若是想在三天后不出岔子,唯一的突破口,就是攻克春苓了。

    她味同嚼蜡,心神不宁地嚼着嘴里寡淡无味的白粥和青菜。这时她心里却已经打定主意,饭后就开始好好攻略一下春苓。

    饭后,待春苓收拾起食盒、伺候昭宁漱口、净手以后,昭宁终于有了机会,状似不经意地轻声对春苓道:“屋里待久了有些闷,你扶我去廊下消食走走吧。”

    “是,少夫人。”春苓连忙应声,上前小心地搀扶起昭宁的手臂。

    昭宁实在体虚,只走两三步就觉得身体还是略有乏力。到了最后,主仆俩只是在廊柱站着,看着满树的微微泛黄的叶片,枝叶间还点缀着些许小巧通红的海棠果子。

    在柔和的暮光下,这分秋色倒也显得格外动人。

    昭宁被这景色治愈,倒过了半晌才想起来自己叫来春苓的目的。

    她把身体微微转向春苓,微微作出一副有些苦恼的表情,并轻轻拉上春苓的手,这才开口问道:“我病了这些日子,好多之前的事情都忘了。你且和我说说,之前晨起和黄昏请安的规矩,都是什么样的?”

    春苓的眼睛瞪大了一瞬,似乎是没有料到自家主人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只是她很快便恢复了平时的神色,一本正经地回她:

    “少夫人,向桂院请安的讲究并不繁杂。每日辰时过去,时间太早,也会影响老夫人休息。

    您进了厅堂门,需先稍等片刻。待老夫人抬眼了,您再屈膝微微行个万福礼,同时唤一声‘婆母’。”

    “还有呢?”昭宁看春苓欲言又止,不禁追问道。

    随后,春苓便又额外补充了几句,大约就是老夫人开口让坐,昭宁方能在侧边矮凳上坐下,以及老夫人若是问话,回答时不要直视老夫人,诸如此类。

    待春苓交代完整个请安流程,昭宁心里也对请安这件事大致有了个印象。她略一思索,转而又表现出一副迷茫的样子对春桃道:“近日高烧不退,好多事情的记忆都模糊了。

    方才你说起万福礼,我才惊觉万福礼的姿势,我都记得不真切了,你可否示范一下,再给我讲讲?”

    “回少夫人,万福礼不复杂。”春苓边说,便做动作给昭宁看,“您把双手在腰前叠放,右手在上,左手在下。然后微微躬身,便是世家女子的福礼。”

    闻言,昭宁按照春苓的动作,也在腰间比划了两下:“幸亏有你提醒,不然等到了桂院,怕是要失了礼数,闹出笑话。”

    春苓忙宽慰道:“无妨的,左右三日后才会正式请安,这两天奴婢多陪您练习几次,到了桂院自然不怕。”

    这天晚上,昭宁按照旧时的作息早早上床。她以为她会失眠,但实际上,她却早早地就陷入了睡眠。

    她自然惦记自己在21世纪年幼的孩子,也对这里陌生的一切感到迷茫和恐惧。

    可是。

    明天会怎么样,她不知道。三天后会怎么样,她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回到21世纪,她依然不知道。

    她也无力改变什么。

    事已至此,昭宁最终还是抵不过这满身的疲惫,很快便沉沉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