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傍晚,宁州城外护城河边。
“绾娘!还在浣衣呢!”
“欸——”被唤名的女子应了一声,手里的棒槌却也没有停下动作锤着衣服。明明是才开春不久,女子身上的衣服却还是薄薄两件,此时也有被汗水微微浸湿的样。
“诶哟可真是勤快啊,你阿舅还好有你这样的侄女儿。”问话的妇人抱着篮子走近了,“只是绾娘啊,我听宋夫子说再过个两日这书院就要开门的,你阿舅今年的事儿……还办不?他身体最近好些了没?”
“办的办的。”绾娘停了手上的活儿,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说“不过再快得等后天了,到时候还是老地方,还劳烦刘大婶儿你帮我转告一下乡亲们。”
“好好,办就好。”得了消息的妇人笑眼盈盈,从篮子里捞了两枝迎春花枝条,“到时候还是辛苦绾娘和你阿舅了,带这两支迎春花放置家里添点春色,看着也有个好心情。”
绾娘道谢接过枝条,迎春花尚是金黄的花骨朵,还未绽开,却也见得几分春意,养上几天定是好看的。她抬手捋了捋耳边的碎发,露出额头来,一双明亮的桃花眼和小巧的鼻梁一侧各点缀着一颗小小的痣。一头黑发梳作双丫髻,扎在耳后齐平的高度,左右各插着短短的扇形簪,簪上各绑了一根长长的青色丝带,丝带垂下和发尾在风中缠绕在一起。
她身上穿的是寻常的粗布麻衣,一件窄袖的蓝色短衫,袖口利落地挽了两折,露出半截小臂,左手袖口挽起来的地方用臂钏固定着,腰间系着一条半旧的靛蓝围裙,裙摆上还沾着方才浣衣溅上的水渍。
傍晚的余晖映照下,绾娘红扑扑的脸上也染着笑意,狭长的桃花眼弯作一弧,衬着她比手里那两枝迎春花还生出几分春意来。
“绾娘你这几日记得早些归家,听闻最近入夜后城里不太平安,咱们这旁村的也跟着受怕呢!”走了几步远的刘大婶儿又回过头对绾娘说。
“好——”
绾娘带着一篮子的衣物回到院子里时,天已经黑了,房间里还没有光亮。绾娘放下篮子往里走,“阿铃,阿舅——”
没人应。
绾娘心里隐隐不安,不会是阿舅出事了吧?这样想着,正着急往房间走呢,一推门,差点扑了空,阿铃端着烛台来开了门。见到阿铃,绾娘这才放下心来。“阿舅呢?怎的今日不点火?”
阿铃说不了话,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榻上,阿舅在上边躺着,绾娘借微弱的光确认阿舅的胸脯有在缓缓的起伏,这才放下心来,想必是阿舅身体还未好转,为了省些灯,睡得早了。确认无事后,绾娘对阿铃问道,“阿舅今日的药可喝了才睡的?”
阿铃点点头,看了一眼绾娘放在院子里的篮子,便端着蜡烛往外走。绾娘跟着从房间里退出来,轻轻把门关上,顺手将迎春花枝条放在门口水缸旁的竹筒里,两姐妹就这样无言相伴,来到院子里把洗好的衣服晾在杆上。
“这么说,其实今晚月亮也挺亮的,早知道便不唤你了,省的还点火。”绾娘在身前的衣裙上擦了擦手,抬头看了看月亮又低头看了看树桩上燃着微弱光线的蜡烛。
阿铃眨眨眼,转身挥手把蜡烛灭了。
……
好像是这么个意思,不过是不是有些迟了……
晾完衣服,阿铃端起蜡烛往房间里屋走去。绾娘借着月光在厨房给自己烧了水洗漱一番后,回到里屋躺下。里屋的窗子没关,月光渗进屋子,刚开春的夜晚也添着丝丝寒意。绾娘躺在床上,接过阿铃递过来的被子盖上,一边摸着放下来的刘海想着白日里刘大婶儿说的事。
不太平?真是稀罕事儿。自从爹娘失踪后搬来这边随舅舅住已经有好些年头,因着镇国公府坐镇这宁州城中,城里向来太平,搬来这些年,也从不曾听过什么祸事。罢了,只希望不要耽误了她做活儿才是。夏疏晚侧了身调整着睡姿安然睡去。
第二日一早,绾娘便收拾着往城里赶。到市集买了初春时分开的正盛的梅花,杏花和桃花枝,正在盘算着今日的工钱,走到大道上发现路两边围满了人似在观望什么,绾娘好奇地跟着抬头,看到太阳升起的高度,心觉不妙,上工的时间快要来不及了!只好一边护着怀里的花,一边拨开路人从人群挤过。
“不好意思借过借过,不好意思……”,好不容易挤到芳庭院门口,正在松口气的时候,听得身后传来一阵马蹄急响,紧跟着便有人扯着嗓子高喊:
“世子回城——恭迎世子回城——”
路边的百姓争相踮脚朝前望,口中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十年了”“世子可算回来了”之类的话。
镇国公世子木清玄,十年前皇朝和南蛮征战不断,打了大半年没个胜负,两国使臣来来往往商议和谈之事,最终定下休战契书,商定要皇朝送去质子,而南蛮也不再犯边境,每年进贡以示诚意。彼时老皇帝膝下只有太子一个儿子,而战事不停百姓不得安宁,正左右为难时,年方十岁的镇国公世子便站出来称愿替太子前往。这一去就是十年。
镇国公府?绾娘想到这里脚步渐渐放缓,抬眼看到缓缓行来的马车。车轿不算张扬,素青的车帷,乌木的车架,拉车的马也是通体漆黑,唯有四角垂下的铜铃随着行进而轻轻作响,叮叮当当的,在人群中响得倒是十分清脆。
绾娘在人群中方才站定,又被身旁的人挤得往后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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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步,怀里的花枝微微晃了晃,几片杏花瓣落在衣袖上。她低头去拂,恰在这时,一阵风过,将那青帷车帘掀起了一角。
只一瞬。
马车里坐着个年轻男子,身量清瘦,一袭月白暗纹的袍子衬得他面色有些苍白,像是久不见天光的人。他微微侧着脸,眼尾略略上挑,一双眸子形状狭长,恍惚间竟像狐狸的眼,魅惑的有些摄人心魂。
绾娘怔了一下。
那车里的人也似有所觉,缓缓抬过眼来。隔着被风掀起的帷帘一角,那双狐狸似的眼睛不偏不倚,正落在她身上。
她怀里抱着满满一把花,衬着她那张因赶路而微微泛红的脸,额角还沾着片没来得及拂去的花瓣,风吹动她发簪上的天青色发带。
风落,帘垂。
车队缓缓过去,铜铃声渐行渐远。人群还沉浸在方才的热闹里,叽叽喳喳议论不休。绾娘却站在原地愣了愣神。
“绾娘!还愣着做什么,今儿个活计可多着呢!”芳庭院里传出老鸨催促的声音。
“欸,来了来了!”绾娘回过神来,连忙抱着花枝跨进了门槛。那满怀抱的春色在门边一闪,便消失在庭院深处。
院子里几株老梅正开到尾声,零星的花瓣落在青石地上,倒与她怀里的新鲜花枝相映成趣。她熟门熟路绕到后院娘子们的房间里,才推开门,迎面便是一阵脂粉香与暖融融的热气。
绾娘走到桌边,将花枝一支支理开,浸入清水盆中,拿剪子斜斜地修去多余的叶子和枝条,指尖沾着水,修剪出最适合簪发的长度摆在一旁备用。
房间的窗子敞着,窗边几个闲着的娘子围在一处说话。
“你们可瞧见今儿街上的阵仗了?”
“那可不?听说镇国公府就这一位公子,十年前送去邻国做质子,那时才多大点儿?才十岁吧。”
“哎哟,那可不就是打小离了家,在别人眼皮子底下长大的?想想也知道不好过。十年呢,人一辈子能有几个十年。”
“是啊,听说南蛮那地方,可真是住不得人呢,如今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就不错了。”
绾娘手里的剪子顿了顿,眼前又浮现出那双狐狸似的眼睛。她摇摇头把那画面赶走,继续手里的活儿。
娘子们话头一转。
“不过你们听说了没有,近来城里不太平。前几日东街有个卖花的姑娘,收摊之后没回家,家里人找了一宿没找着。”
“我听说城南也有,是个裁缝铺子的小伙计,晚上关了门就不见人了。”
“好好的大活人,说没就没了?”
“所以才叫人不踏实啊,难道说世上真的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