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冬并不算十分冷。
晏筝斜倚在门框上,虚虚向外伸出了手。
风迎面而来,顺着她的指尖钻进袖口,细细密密的凉气立刻缠住了身体。晏筝眯了眯眼睛,拢住了略显厚重的外袍,并没有往后退。
“杨余!”斐儿的声音中气十足,听起来怎么也不像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快回屋里去!这都寒月中了,天虽然不怎么冷,但是到底是凉的!”
“你这样让杨医师看见了,又要骂我了!”
杨斐比她还要小上五岁,因得了杨济的差遣,日日都在一旁紧盯着她的起居,倒像是她的阿姊一般。
晏筝应了声好,又摸了摸门框,才退回房中。
木门上沾染了一层湿意,想来不久后一场冬雨,便要真正开始冷了。
在晏筝的世界里,如今应是寒月初才是。少年时她被人下了毒药,虽侥幸捡回一条命,但也落了个双目皆盲。晏筝的四季,如今只剩下早春清新的药草和隆冬粗粝的树皮。
“别磕着了。”杨斐跑过来扒着门框,看见晏筝已经摸索着坐在了圆凳上,才缓和了语调,“水马上就好。屋里的草药不够了,我去找杨医师再拿一些过来。”
晏筝点点头,还没开口道好,便听得木门“哐”的一声。想来斐儿应是看见她点头了。
四年前,杨济把她从曲江里捞出来背回了家。彼时斐儿年纪尚小,每天在晏筝房中“小瞎子、小瞎子”叫个不停,被杨济敲了脑壳也不收敛。
后来杨济给她起了个新名字,叫杨余。房中没了“小瞎子”三个字,她的名字又被斐儿改成了“大笨鱼、大笨鱼”。
不见天光的日子逝水一般,斐儿已从那个只会作弄于她的稚童长成了她的“阿姊”,晏筝的世界却依然没有丝毫变化。
斐儿关门时带起的冷风卷着潮湿的土气扑过来。晏筝半阖着双眼,并不能看到,桌上的红烛,倏地灭了。
屋内是一片经久浸淫出的草药香气,陈设简单。圆桌旁的一大盆炭火燃起的热意升腾弥漫,晏筝体寒,不自觉地往火炉边上越贴越近。
本该渐渐变暖的房间里倏忽迸射出一股寒气,晏筝尚未反应过来,便感到后脖颈被一只冰凉的手死死钳住。
湿润的凉意自后背向前缠绕,她的生活里少见刀枪棍棒这类东西,自从前年杨济发现她用剪刀自戕后,房里更是连一片锐利的竹片都被收走了去。
而现在,晏筝迟钝地感觉出来,那应该是一把刀。刀上的杀气正绕着她的命门旋转,像是正月里小女孩脖颈上缠绕的红线。
“不想死,就噤声。”
裴肃手里的刀微微向后,反手贴在了女人瓷白的肌肤上。手中的女人接触到刀刃,下意识往后仰了下头。
她坐在一把圆凳上,身后并无靠背,一枚银簪在焰色下泛起淡淡的光,贴在了裴肃的胸口。女人梗着脖子,喉咙里随着裴肃愈发收紧的左手发出了嘶嘶的气流声。
“娘子最好莫要再仰头。”裴肃收起匕首,用刀柄抵住了女人的后脑,“免得看见了些不该看的。”
“药房在哪里?”
晏筝静静坐在凳子上,听着男人的语气变弱了些许。他应该是伤的不轻,方才簪子贴在他胸口时,晏筝听到了他绷紧的一息。
“药。”男人言简意赅,像是再无力气说话,手上的力道却分毫没有松下来。
刀刃再次扎在了右后颈,晏筝感到了微微的刺痛,随即是男人贴近了的呼吸声。
“药、在哪里。”
他身上有一股被掩盖过的血腥气,晏筝静坐不动,脚边炭火的灰烬簌簌剥脱:“妾求死无门,但凭郎君。”
此人深夜重伤来此,想必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若是指了药房去处,到时他万一被官兵所抓,杨济杨斐便都要受他牵累。
既如此,不若就死了她一个,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
求死无门?
裴肃一口血几乎要上不来。这般普通的人家,也会有求死无门的时候么?
禁军的羽箭扎穿了他的左肩,方才草草包扎缠绕了几圈碎帛,根本不足以支撑他走出南山。她要求死,裴肃低头看着还在端庄坐着的女人,但他不要求死。
“如今已快到亥时。”裴肃强撑着力气,刀刃一点点扎入了女人的脖颈,“虽不知你夫君为何不在房中,但想必他也并未走远。”
“某虽身负重伤,但杀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民应是不在话下。”
“娘子若是与我方便,来日脱困,必将千倍万倍报予娘子。穷途末路之际,某不愿再造杀业,可若娘子实在不肯......”
温热的血珠从刀尖一点点冒出来,她的血和他的血散发出了相似的气味。
方才这人甫一掣住她的后颈,晏筝便闻到了他身上的血味。杨济是医师,这几年连带着她也学了些岐黄之术。
血腥气自左上传来,应是命门。怎么过了这许久,他还如同方才那般,无甚虚弱之迹?
杨济是个书生,虽然并不文弱,但绝不是能与身后之人匹敌的身手。更何况还有杨斐。
她去找杨济拿药草,从后屋走到药堂,再走回来,也差不多要到了。
“娘子......”裴肃的语气里带上了阴恻恻的恶意,“可否听见了脚步声?”
“药堂离此处不近。”晏筝分辨不出是不是杨斐要来了,下意识回了男人的话,“我床头有金创药,郎君可先拿去应急。”
“右侧第二扇窗户后有一堆柴火,柴火下是药堂的地窖,地窖内有一扇小门,通往后山。”
“多谢夫人。”裴肃立刻松开了她,刀尖一挪开,血珠便开始滚落。“今日大恩,来日必报。”
他已是强弩之末,晏筝掏出手绢捂住了后脖颈的伤口,听到男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伤重如此,此处恐怕看不好郎君金贵的身子。”
裴肃听出了她语气中的后悔和嘲讽,只是笑笑不在意。
如此纤瘦的一个女子,怎么床头会常备这么多药物。裴肃看着抽屉里满满当当的瓶瓶罐罐,借着昏黄的焰火找到了治外伤的药。
不很多,但也够他度过今晚了。
“娘子若非一心求死,某也不必强撑着演这么久。”裴肃说话也带上了清晰可闻的气声,“还是多谢娘子救命之恩。”
左胸一阵阵刀剜一样的疼,裴肃略思索了下,走向了她说的那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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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越来越近,但应该不是她夫君。嘈杂,却不混乱,似是禁军搜查。
“郎君且慢。”
他刚一转身,便听得那女人又叫住了他。
“烦请郎君把这屋内的血迹擦洗干净。”
女人站在炭盆边,一手扶着桌沿,一手执一方手帕,按在脖颈的伤口上。
“方才听到郎君应是摔在了屋内。”
裴肃哑然失笑。
“地上并无血迹,娘子放心。方才只是以手撑地,并未摔倒。”
焰火昏暗了些许,那女人只是静静站在桌子边上,裴肃看不清她的神色。
“还有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裴肃复又走上前去,“娘子家中清贫,烛火并不十分明亮,即便有血迹,也大可放心。”
“郎君莫怪。”晏筝闻着那道血腥气越来越浓,抬起了头,“妾看不见。”
他与她离得很近,她自始至终沉静如水的声音此刻清晰地擦过了耳畔,裴肃望向她黑漆漆的眼睛,随即下意识一愣。
他并未仔细看过这女人的容貌,此刻借着昏暗暗的光线才发现她似乎也能算得上一个美人。
素发低低绾着,上面只插了一只银簪。女人身姿瘦削,看起来的确一副一心求死的模样,脸上并无几分欲色。
细眉窄颌,清汤寡水的脸上偏有一双微微上扬的眼睛。
她有些过于瘦了,以致于眼眶有些凹陷。裴肃看过去,眉骨下只有浓重的夜色一片。
“郎君。”
女人仰着头开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裴肃看着她,却鬼使神差地端起了桌上的烛台。
胸口的疼痛并未减轻,裴肃就着火盆引燃了蜡烛,对着地板仔细检查了几圈。
明明是个盲女,背后的目光却有如实质。
裴肃站起身来,把烛台放回了桌上。眼前的女人便点了点头,脸上透出一抹可以称之为“满意”的神色。
她转过身去,脖颈上一块不大不小的血斑裸露在空气中。
裴肃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女人立刻心领神会地站在了原地,随后递过来一方手帕。
女人微微低下头,漏出了一节玉箫般的脖颈。裴肃润了些茶水,覆在了她的伤口上。
痛意愈发明显,裴肃细细擦拭完,又对着光慢慢把她脖子上的红痕敷了又敷。
“方才......多有得罪。”
帕子上洇出了一片浅淡的粉红色。裴肃胸口痛的宛若女人的脖颈。
“郎君并非滥杀无辜之人。”女人的声音因为低着头闷闷的,“若是如此,大可一早便杀了我取药。”
“但娘子还是被威胁到了。”
裴肃收回手,下意识将手帕攥在了手心。
“别动。”
她想要转过头,裴肃慌忙轻轻扶住了她的发髻。
晏筝依言静静坐着,脚步声渐渐清晰了起来,晏筝分辨出来了其中一串不和谐的音色。
“杨余!”
“我妹妹来了。”晏筝拢了拢衣领。
“好。”
裴肃闻言,抬手擦去了她发间那枚银簪上残存的一点血迹,闪身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