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娘子继续剥竹笋,却越想越不对,小郎君受伤了,自家郎君倒是好好的从法华寺回来了,糟糕,今晚郎主定是要来兴师问罪了!
沁娘子将菜色重新配置了一番,增加一个葱醋鸡,一个黄芪羊肉汤以及原本打算同徐官人偷偷吃掉的汤豆腐,又进酒窖拿出郎主最爱喝的菖蒲酒。
“完了完了...郎君没在卧房内!”
徐官人慌慌张张的下了楼,他一把扯住沁娘子“你确定午饭时间见到郎君了?”
“是啊,当时还在屋内看书”沁娘子也是错愕不解。
“郎君不在,他去哪儿了?”
“未见他下楼,他能去哪儿!”沁娘子反问,“要不,去周边找找?”
见徐官人准备牵马出门,她又一把拦住了徐官人:“我总觉得心里慌慌的,你说,万一今日郎主过来?”
“顾不到那么多了,先去找郎君”徐官人轻身上马,飞驰而去。
他走的是官道,出了西门朝南行个二十来里,就是城南的桑田坟场,郎君的母亲就是葬在那处。
等他火急火燎的赶到桑田附近,却未见着郎君的身影,四周已然暗了下来,风一吹,远处那片葱郁的林子梭梭作响,郎君应该不会好端端跑进深山老林的,他想。
于是又匆匆折返平阳街的家中,却见厅堂内烛火通明。
郎主定然已经在饭桌前了,像这等情况,郎君不见了,按说他定是要提前报备郎主的,可郎君不在,郎主一个人用餐食?这事,怎么想都很怪异。除非郎君已经回来了!
见沁娘子上了菜又躬身关门的姿势,他猜对了。
可他记得马厩中既没有郎主的马,也没有郎君的马。
不太放心,他轻轻拉了一把沁娘子:“里头什么情况?”
“郎主和郎君在谈心!”
“哦,郎君果然回来了!”他嘟囔道。
又不敢相信“谈心?”
“应当是谈心,没听见郎主发怒!”
“之前郎君去了哪儿,我在城南一顿好找!”
沁娘子剜了他一眼,用手指指了下天。
“他竟...竟是在屋顶!”
...
徐官人擦了擦额前的汗,心里默念,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屋顶?”
“嗯!”
“手臂受伤,怎么上去的?”徐官人不解,随口问了句。
“郎君手臂受伤了?”沁娘子眼睛蹬的溜圆。
“你没看着吗?昨日夜里换下来的衣裳都是血!”徐官人揉着脑门,眉头紧的能夹死一只蚊子。
“你一点也不关心郎君!”似乎对沁娘子没有发现衣衫带血的死有些恼,话就这么滚了出来,说完察觉不妥,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
“你瞎说什么!我...我倒是要有机会看啊!自昨日回来,郎君他就没下过楼,你出去找的时候,我确实进去收拾了一趟,但...没看见带血的衣衫!”沁娘子咬着下嘴皮,眼尾微红,郎君在老宅时,她就跟在身边照顾,怎么能怀疑她不关心郎君,她咬着牙,似乎要将委屈吞下,脑子却在努力的思索,然而,并未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
“我..我说错了还不成嘛!踏火也伤了,你知道吗?”徐官人见她左右是想不起来了,又点了点。
“它怎么了?”沁娘子问。
“屁股被飞镖扎过,郎君在外头肯定是遇见十分凶险的事!”
“可,它看上去不严重啊!”沁娘子一大早见徐官人去给踏火喂过草料,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那只镖我没见过,但是踏火的肌肉肥厚,外表看上去确实无恙,仔细看,还是有一个伤口的”
徐官人又说:“飞镖估计是擦过的,出血量不大,这事郎君定然知道的,他昨日上楼前查看了踏火的伤口。”
“我反正不懂你们男人,每天打打杀杀的有什么好的!要是郎君的阿娘在就好了,哪能让郎君过现在这鬼日子!”沁娘子用袖口抹掉眼角的泪花,一扭腰进了厨间。
徐官人叹气:“这不是没阿娘了么!”
没了阿娘的那人,此刻正一动不动的跪在蒲团上,眼角死死盯着墙面上的烛影默不作声。
他知道,此刻说的越多,面对的怒火越胜,当然,有时候却是相反的,他越沉默,面前这个健硕的男子则越生气。
不管是沉默还是说话,在他父亲的眼里一定是代表着默认或者狡辩,都是不好的意思。
他不想白费力气。
特别是狂风暴雨前的此刻,适当的安静,显得温顺,会让一切圆润起来,不至于太过尖锐。
他看见一丝微风扫过烛台,烛台晃动,同样晃动的是父亲上手的那根皮鞭。
皮革不再饱满,鞭梢早就散了,一缕一缕的细细长须拖在地上,没了往日的杀气!人和工具一样,用多了就旧了,偶尔也会不太趁手。
他想劝父亲,若是再打他,何不换个趁手一些的武器,这跟孱弱的皮鞭,同他意气风发的父亲着实不配。
“你阿弟受伤了,这事,你知道吗?”柏长淮的语气很温和,声音却笃定高扬,他知道父亲葫芦里卖了什么药,就等父亲再度开口。
“知道”停了一息,见父亲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他答。
声音转到了侧边,身影被烛光拉长,显得柏长淮大大的肚腩修长又可笑。
他又听见声音响起:“当时你做什么了?”
父亲是想问,自己的亲弟弟受伤了,做哥哥的人在哪里,为什么那时候不出现!
他在心里轻笑,父亲终究是没有学会直面问题,总是如此避重就轻有什么用?他不吝于将他的算盘打破,也不吝于替他寻一条可靠的路,而绝对不是脚踏两只船。
“我去救太子妃了!”
“呵!...”柏长淮轻呵一声,而后声音抬高了许多:“我先前讲的话是耳旁风吗?你同洵谦接头,护好鸿林即可!”
柏长淮的话戛然而止,他没有说他做的好或不好,也没有说救了太子妃这件事,对柏家,对局势的影响。又或许是父亲早就胸有成竹,料定了他是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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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替柏家选一条路,若是父亲料定了,那他就是父亲瓮中的鳖。
他突然眼里有了一丝戾气,抬起了眼眸,却对上柏长淮的皮鞭,啪的一声,猝不及防,他闷哼出声。
皮鞭抽的是受伤的那只手臂,真是他的好父亲!
“鸿林受了这么重的伤,你总该一并承受点!这就是随心所欲的代价!”柏长淮再次挥鞭,“我总同你讲,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你是一点也没听进去!”
他咬了咬牙,尚能坚持住。
“啪~啪~啪~”鞭子接二连三的狠狠抽在后背,撕扯开他的衣衫,让血红的痕迹在周身游走,血腥味逐渐散开,他的眼睛却逐渐蒙上迷雾,他想说,他习惯了!亲爹打儿子,天经地义,这是他该受的,谁让他自作主张,谁让他得意洋洋,谁让他非得向他证明点什么!
他甩了甩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些,却听见父亲毫不留情的嗤笑:“如你母亲一般,靠耍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你就以为能赢?朝堂争斗瞬息间能要了整个柏家的命!”
“哐~”破败的皮鞭被柏长淮随手一扔,包裹着皮革的手柄砸在地板上翻了个身,鞭子顺着手柄的掉落方向,瘫软在地,再也没了嚣张跋扈的姿态。
“母亲一般,上不得台面!”柏鸿舟盯着皮鞭上黑红的血印,一字一句的低声呢喃。
他不再捂着伤口,只是单手撑着地板,艰难的站了起来,地面徒留一个鲜红的手印,他站的笔直,个头比柏长淮高了至少半个脑袋,长了些铿锵气势,他一步一步的走到柏长淮的跟前,眼一抬:“是啊!所以我在父亲的眼里,永远上不得台面,对吗?”
他踉跄一步,又似牵动了伤口,只得狠狠按住流血的手臂,盯着柏长淮一字一句的说:“既如此,父亲又何必将我拘着!放我走吧!”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
柏长淮一愣,似乎是没有预料到他会如此,被紧逼着倒退了几步,他大怒:“你这逆子!逆子!当初就不该听你母亲这贱人之言将你留下!悔之不及!悔之不及!”
他抓起地上的皮鞭,就像是抓起一条被抽干了力气的软趴趴的绳子,准备继续执行家法,可他打错了算盘,皮鞭被柏鸿舟一把扯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既然救了太子妃,这事,我便先不跟你计较!”,他后退半步,率先松开了鞭子:“洵谦定然是不会放过你的,这些日子最好哪里也别走!柏府护你周全定是不难的!”
他见柏鸿舟没有松手的意思,顿觉无趣,只悻悻然推门出去,推门的瞬间却发现徐官人站的极近。
“滚”
徐官人脑袋一耷,退了好几步。
见郎主出了前厅,又紧跟尾随。
沁娘子远远见徐官人同郎主在枫树下讲了许久,却什么也听不见,她也不管主仆礼数,转身进了前厅,恰巧见郎君扶着饭桌强撑站立。
捂着伤口的手已然鲜红一片,烛台就在郎君的手边,她打算先将烛台移走,再去搀扶郎君,可尚未碰到烛台,郎君却如同那根抽打过他的皮鞭一般瘫软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