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宁其实还是生气的。
她如此真心对待他们,完成霍之衍心愿的同时,还愿意额外负担霍之承的学费,这明明就不该是她的责任,但后者是怎么对她的,欺骗,并且躲避她的审视。
真是一片真心喂了狗。
她当时就起誓再也不和他们说话了,尤其是霍之衍,她待他不薄,他却总向着他弟弟,不是强调弟弟备考不易,就是卖惨弟弟从乡镇出来,但这跟她有什么关系,要怪就怪他弟明知道自己做不到却非要答应。
既然如此,她也善解人意地不再麻烦他们了,该备考的备考,该复习的复习,甚至担心某人有心理负担,她还顺着杆子多次递出台阶,有时候,谎言编得多了,连她都快相信自己真有那么大方。
可有的人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非得一个劲往她面前凑,温宁见得冒火,偏偏他还总是笑嘻嘻,让她想骂却骂不出口。
罢了。
瞅他这傻不愣登的劲,或许只是笨呢。
温宁把裙子收回衣柜,想象了他穿公主裙的场面,有些惊悚,随即摆摆手。
他不比霍之承白嫩,或许是长时间劳作日晒的缘故,他皮肤粗糙且黝黑,上唇还有一层颜色浅淡的绒毛,无论左看右看,男性特征都非常明显。
“算了。”她说。
后来,霍之衍根据指示在花园清理出了一片空地,又从室内搬来俩把椅子和一张圆桌,桌面还得铺上白色波点桌布营造氛围,再摆上空盘子和空杯子,最后抬出俩盏落地灯,左右各一,接上延长线摆在花圃边当舞台灯光。
等他布置妥当,她也换上了淡粉色纱裙,提着音响放在灯旁,相较于她,霍之衍穿得实在有些煞风景,熟悉的工衣衬衫,以及褪了色的蓝色牛仔裤,温宁闭眼反复给自己洗脑,不要怪他,也不要骂他,他本来也没带多少衣服来广宁,搁这住了一个月,日常除了补课还是补课,没有符合王子形象的装扮是再正常不过的。
“啧。”
睁开眼,她还是忍不住抱怨:“你连网购的时间也没有吗?”
“什么?”他抹了一把汗,顺着她的视线向下打量,没觉得有哪里不妥,“没破没洞,还能穿很久呢...”
温宁被噎得无语,但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毕竟他确实穷得叮当响,她吐了口气,强迫自己忽视他的穿搭,从而打开音响,缓缓上前,主动拉着他的手放到她的腰侧。
她的右手顺势抚上他的肩膀,问:“会跳华尔兹吗?”
舞会必备曲。
他愣愣盯着。
“算了,你跟着我。”
温宁跟着节拍,从方形步开始教:“步子别迈太大。”
“看我,不是看脚。”
“你能分得清左右吗?”
“哎呀!我鞋都让你踩黑了!”
她突然想到他曾经说的话。
“你还不如小承聪明呢!”
“......”
温宁盯着鞋面的灰印,忍无可忍将他推往一旁,边擦鞋边吐槽:“你为什么总要盯着底下看啊?我往前你就往后,我往后你就往前,这不是很容易的事吗?还好意思说自己学东西特别快呢。”
“......”
已然分不清是炎热还是紧张,霍之衍后背湿了大片,他主动蹲下身去,接过温宁的纸巾替她擦拭,语气多了些讨好:“可能是最近没怎么休息,脑子转不过弯来,我晚点再练一练,保证明天能学会。”
“还要等明天啊?”
“......”
晚上十点,温宁陪他练完一遍又一遍,霍之衍额头全是汗,他仰面躺在草地上,抬起一只手搭在眼睛,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讨赏:“应该没再跳错了吧?”
她坐在他旁边,同样疯狂冒汗,她把手臂撑在身后,偏头看他,哼了哼:“都多少遍了,还能跳错就太过分了吧。”
他没忍住笑出声。
霍之衍歪过身子从旁边摸索拿到一块硬板,然后侧身对着她,开始一下一下地扇,温宁顺势换了个坐姿,她抱着腿,将下巴搁在膝盖,静静看着湖面波光。
难得能心平气和待在一起。
“饿不饿?”他忽然问:“刚消耗那么大,我去煮点面条,吃完你就早点回房间休息,我待会再自己加练几遍,太晚了,你也别陪我了。”
“谁要陪你了...”
如果只是为了做游戏,练个大概也能继续走剧情,可温宁教着教着,不知怎的就突然小老师人格顶号,势必要让他真正学会,结果,纠动作把一晚上的时间都纠没了。
她刚反驳完,突然,余光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她下意识转头,越过霍之衍晃动的手臂,看见远处弯道打过来的俩束灯光,白晃晃的,正沿着车道往这边移动。
是她爸妈回来了。
她前段时间刚答应父亲一定早睡,交换条件是有空的时候陪她去游乐园玩,自从阿青姐姐离职,她已经很久没能出门逛逛了。
“起来!”
温宁赶紧拖着他的胳膊往室内跑,霍之衍还没反应过来,被拽得趔趄了一下,险些摔跤。
“怎么了?”
跑到二楼分岔口,温宁从拽改成俩手抵着他的后背往客房方向推搡,语气焦灼:“快快快,你赶紧回房间去!”
“你也别练了,有事手机联系,不准让他们发现我还没睡,知道吗?”
“嗯,”霍之衍瞧她疯狂扑腾的小短腿,没忍住勾唇,他撑在护栏抬头朝上轻声喊道:“那你房间还有没有吃的?我趁他们休息后,给你拿点上去吧?别饿着肚子啊。”
“不吃!”
温宁看他还悠哉停留,赶忙朝他挥了挥拳头,龇牙咧嘴道。
-
躺在床上,她满脑子都是霍之衍练舞的模样,跳错了会垂着眼小心翼翼观察她的脸色,如果没挨训,就会偷偷松一口气,若无其事继续动作,可要是察觉到她有发怒的迹象,又会赶在她开口之前,率先指出失误点,再扁着嘴发誓自己一定不会再犯。
直到后面动作越来越熟练,失误越来越少,他又慢慢变得臭屁起来,疯狂眨巴眼向她讨要夸奖。
分明都是小大人的年纪了,怎么看着比他弟弟还幼稚,温宁翻个身,暗自吐槽。
次日,她起得稍微晚了些,霍之衍已经出发前往补习班了。
温宁的舞蹈班和他是反方向,所以李叔通常只负责她的接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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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九点还有二十多分钟,她随意扒了几口薏米粥,又拿上一根玉米就招呼着李叔出发了。
小提琴课则定在下午两点至四点,她放学时间比霍之衍要早一个小时。
于是,趁着这一小段时间,她赶紧回房间挑选参演服装,粉纱裙昨晚穿过了,她没考虑穿第二遍,而后,又跑到花园查看需不需要再添置新道具,从房间到客厅,再从客厅到花园,她不厌其烦奔波了数趟,就想着霍之衍回家能直接开始游戏。
然而已经五点半了,通常这个时间都应该到家才对,温宁打开手机,也没收到他的任何消息。
于是,她无聊得开始给院子里的花都浇了一遍水,又蹲坐在池塘边看着鱼群嬉戏。
不过半小时,转而频繁跑向大门,把每个出现在街口的穿着蓝色衣服的都误当成是他,直到对方走到跟前,又开始失望地寻找下一位可疑人物。
[你还没下课吗?]
[你到哪里了?]
[你怎么还不回来?]
温宁的平板开了关,关了开,给他发了几条消息都没收到回复。
又等了一会儿,她没忍住找霍之承要了电话号码给他拨过去,电话响了几声,被转到语音留言,她不死心,隔一阵再次拨打,结果还是一样。
最后,她像往常一样准备用餐,温宁边戳着排骨,边盯着霍之承,闷闷询问:“你哥回你了吗?”
他摇头,把聊天页面打开给她看。
晚饭过后,她照例到花园散步,等时间差不多了就回客厅打开电视,调到喜欢的频道安静等待动画片放映,一切照旧,仿佛昨天什么也没发生。
[骗子。]
她掏出手机,反复编辑,还是把话发了出去,[满口谎言的大骗子,你和你弟弟一样可恶,你们就是骗子世家,我再也不会理你们了!]
片头曲刚刚唱完,温宁直接就把电视关了,然后怒气冲冲朝楼上走去。
再理他们是小狗!
温宁这样发誓着。
霍之衍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转黑,他今天不想打车,从街边扫了个共享单车一路踩着回,车轮咔哒咔哒响,在夜里听得非常清楚,他吹着晚风,难得回忆起和父母共同生活的日子。
他的父亲在家附近的车行当维修工,母亲身体不好,不宜操劳,就靠着街坊邻居介绍支起一对一的家教摊,家里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尚能饱腹。
而他也经常被称为别人家的孩子,品学兼优,总能在年级前十见到他的身影。
如果不是他那天胡闹,硬吵着要到新开的超市凑热闹,他想,他们或许就不会遇上那场事故了。
霍之衍越蹬越快,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渐渐的,他看不清前方的路了。
哔。
哔哔。
左侧突然响起喇叭,他被惊得瞬间东倒西歪。
嘭。
车轮撞上台阶,鸣喇叭的车辆从他身后呼啸而过,手肘和膝盖估计是擦到地面破皮流血了,有阵阵刺痛,他撸起衣袖和裤脚检查,然后绕开伤口小心翼翼拍了拍灰尘,身后两百米处有一间药房,但他懒得往回走了,霍之衍撑着身子将共享单车扶正,缓了片刻,重新踩上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