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声音清越和缓,沉稳端方,姜璃虽未见其人,心中却已勾勒出一个温润有礼的医者模样。
“进来吧。”她淡淡道。
片刻后,吱呀一声轻响,门被人从外推开。
隔着一层帘幔,姜璃隐约看见那人穿着一袭素雅的蓝袍,身形修长,步伐利落。手中还提着一个古朴的木盒子,似是药箱。
进门以后,他便始终垂着眸,不曾多看房中陈设,只将药箱轻放在桌案上,随后便极为谨慎地行礼道:
“见过姜小姐,在下姓楚,乃是仁安堂的一名寻常郎中,行医治病已有七年,特来为小姐看诊。”
“楚先生不必多礼。”姜璃不甚在意地开口。
“听闻小姐近日起了些疹子,可否问问小姐,近日接触过何物?具体又是何处不适?”
闻言,姜璃心下微感意外。
原以为初次来为她看诊的人,应当只是走走过场,可他追问这许多细节,倒像是个负责任的大夫。
“近日,我哪儿都不太舒服,至于接触过什么人……我也记不太清了,你帮我开些止痒消肿的药就行。”
她说到这个份上,若是姜颐海派来的人,应当也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开个药方便离去了。
谁知这名楚大夫沉吟片刻,竟走到另一侧,打开了桌上的药箱。
听见盒子开合的声响,姜璃忍不住悄悄探出一根手指,掀开帘帐的一条缝隙偷看。
透过缝隙,她瞧见这药箱里装备齐全。
脉枕、火罐、银针、药方单……还有各式各样的药瓶子,都分类得整整齐齐,一目了然。
她不由得挑了挑眉,有必要演到这个份上么?
偷瞄不过一瞬的功夫,很快,这名楚大夫便取出了药箱中的脉枕与丝线,正色道:
“即便是起疹子,亦有不同的病因,姜小姐若是方便,待我为您悬丝诊脉后,再开药方,应当会更稳妥。”
闻言,姜璃心中微跳。
让他诊脉?此人一看就医术了得,或许一诊断,便看穿她在撒谎了。
可毕竟是姜颐海找来的人,能堂堂正正进入相府为她看诊,有几分本事也不奇怪。
……应当可以信赖吧?
因而她只犹豫了一瞬,便应声道:“好,你帮我看看吧。”
随即便将右手伸出了帘帐外。
几乎就在她伸出手的同时,帘帐外的人便默了一瞬。
姜璃想起那些极为明显的毒纹,猜测他定然是看清了,心中也微微悬了起来。
好在那名楚大夫也只沉默了一瞬,便从容取过丝线为她系上,又将脉枕垫好,才开始给她把脉。
尽管他没有出声,可姜璃却能感受到,在把脉的过程中,他的神色变得越发凝重,气氛也有些凝固。
她正暗暗思索着,倘若他问起,该如何作答时,手上系着的丝线便被解开了。
下一秒,便听见此人淡淡道:
“姜小姐的疹子并不太严重,放宽心便是,我会为您开些药方,只是药的种类有些繁杂,得特意命人去寻。”
顿了顿,“若想早日治好,小姐需更加上心。”
他言语诚恳,刻意强调了最后一句话。
一边说着,一边取了张处方单,坐在桌案前,细致地写下药方。
见他没有拆穿自己,而是悉心嘱咐,姜璃这才放下戒备,忍不住开口问:“楚先生,这些痕迹能消去吗?”
提到“痕迹”这两个字时,她刻意压低了声音,而他自然也读懂了她的暗示,垂眸答道:
“姜小姐放心,不出几日痕迹便会消退。只不过……要想彻底痊愈,还是得除去病根。”
得到他中肯的答复后,姜璃松了口气。
这些毒纹毕竟太过显眼,虽说可以证明她中毒一事,但最好能在可控的范围内。
若是太过严重,让太子发现便麻烦了。
“多谢楚先生。”她轻声道,带着由衷的感激。
“医者本分罢了。”他淡然一笑,将那几张药方叠好搁在桌上,便合上药箱走出门外。
出门前,他脚步微顿,留下一句暗含深意的话:
“若在下与姜小姐有缘,应当还会再见。”
姜璃微微一愣,尚未来得及回答,他已走出门外,轻轻合上门扉。
待他走后,她很快便从榻上起身,拿起了桌上的那张药方。
纸上墨迹未干,的确是刚刚写成,其中有几味药她认得,却还有一些药是她闻所未闻的。
她迅速背下药名,随后不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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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把药方藏入袖间。
……
到了晚间,如她所料,父亲真正要请的名医现在才到。
夜深之后,待到其余人都睡下,她才独自跟着老太太的贴身侍女,悄然来到了前院的一处偏僻的厢房。
与后院的幽静不同,厢房内灯火通明。
她刚一进门,便看见姜颐海、姜老太太,还有一名看上去颇有资历的医师,全都到齐了。
玉萝搀扶着姜老太太,让她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便极有分寸地退下了。
姜璃刚进门,便与她擦肩而过。
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她微微回头,在门彻底合上之前,看见门外严防死守的侍卫,显然此处已不允许任何人再靠近。
见她来后,姜颐海原本皱着的眉头稍微松开,却仍显得不悦。
他望着她,直截了当道:“坐下,让徐大夫给你把脉。”
姜璃垂下眸,无言点头,在案几一侧的梨花木椅上坐下,只是神色有几分冷淡。
见气氛有些僵硬,那名徐大夫便自我介绍了一番:
“姜小姐莫要紧张,在下姓徐,单名一个渊字,是来为您看诊的。”
实则姜璃无需听他的介绍,从知道他姓徐那一刻起,她便猜出此人身份。
徐家乃是京中有名的医学世家,几乎代代都会出一名医学圣手,此人便是这一代人中,医术最闻名遐迩的那个。
她冲徐渊礼貌地微笑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
大概是因为时间紧迫,姜璃刚把手腕搭上脉枕,他便低声说了一句“冒犯了”,直接伸手为她把脉。
不出所料的,她看见徐渊渐渐沉下来的脸色。
一旁的姜颐海见他神色严肃,知道是病情严重,表情也不太好看。
待到徐渊缓缓收回手后,姜颐海立刻追问道:“如何?可有解法?”
“回丞相,此毒……”
他犹豫了一会儿,似乎在审慎掂量着措辞。
见状,姜颐海也稍微放缓了语气:“徐大夫,你尽管说,没什么可顾忌的。”
然而,徐渊的神色却更加沉重。
他默然片刻,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一字一句都有些艰难道:
“回丞相,此毒……恐怕难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