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地方管水鬼叫水猴子。
老人们说，淹死的人，若是在水里待久了，魂魄出不来，就会变成水猴子。它上不了岸，投不了胎，只能待在水底，等一个替。
谁从水边过，它就在水里拽谁的脚。拽下去一个，它就能上来。上来的那个，就成了新的水猴子。
所以水边的人从小就被叮嘱：别一个人去水边。要是有东西在水里喊你，千万别应。
桂林往南，过了阳朔，有个地方叫刘家村。
村子边上有一条河，叫遇龙河。河不宽，水也不深，但底下有暗洞，七拐八拐，通到哪没人知道。河边上长着竹子和榕树，榕树的气根垂下来，垂到水面上，风一吹，扫来扫去的。
刘建国十岁那年，差点死在这条河里。
那年的夏天特别热。
蝉从早叫到晚，叫得人心里发毛。
刘建国那时候上小学四年级。他不爱念书，就爱玩。每天放学回来，书包往堂屋的桌上一扔，就往外跑。他娘在后面喊：“你作业写了没有？”
他就只装听不见，跑得更快。经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裤，光着上身，脚上趿一双塑料凉鞋，走起来啪嗒啪嗒响。他的膝盖上永远有结痂的伤疤，旧的掉了又添新的。
他娘说他“像条泥鳅，一天不摔不痛快”。
那天下午，他跟几个小孩约好了去河边摸鱼。其实也摸不着什么鱼。
夏天最好的去处就是河边，水凉嗖嗖的。
光着脚踩在河滩的泥里，很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他们到了河边，有人提议下水。刘建国不会水，但他不肯认怂。
他说：“谁说我不会，我游给你们看。”
他于是脱了凉鞋，往水里走。
水到脚踝的时候，泥从脚趾缝里挤出来，痒痒的。到膝盖的时候，水一下子变凉了，他回头笑了一下，说“不深”。
可再往前迈一步，脚底下突然空了。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水从鼻子和嘴里灌进来，凉的，带着泥腥味。他拼命用手刨，刨到的全是水。他想喊，去只有咕噜噜冒出来的泡泡。
他努力地想要睁开眼，却看见水面上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然后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那只手很大，攥得很紧。他被往上拽，拽出水面，被人拖着往岸边游。他呛了很多水，眼睛都睁不开。
后来他被推上岸，趴在泥地上，有人拍他的背，他把水吐出来，哭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水里还有一个人。站在那，脸朝着他。
那是周水生。
周水生比他大六岁，十六了。不上学了，在家里帮忙。他爹是撑竹筏的，常年不在家，他妈身体不好，他下面还有一个妹妹。他每天早起挑水、喂鸡、下地，话不多，见了人笑一下就走。
村里人都说周水生是个好孩子，勤快，懂事，心眼也好。
那天下午周水生是去河边洗锄头的。他听见有人喊，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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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看见刘建国在水里扑腾，把锄头一扔就跳下去了。
他水性好，从小在河里泡大的。他拽住刘建国的时候，两个人都在往下沉。他用力把刘建国往上一推，自己反被那股劲带得往下沉了一截。
他把刘建国推到岸边，刘建国被人拽上去了。他想上去，但脚底下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是水草，也可能是别的。
他挣了两下，没挣开。
心里面打鼓一样迸迸的跳。
他抬头看了一眼岸上，刘建国趴在那，在哭，在吐水。
周水生笑了一下。
然后水没过了他的头顶。
村里人捞了三天。他爹从竹筏上赶回来，在河边坐了一夜，没说话，一直看着水面。第三天傍晚，他们捞着了一只鞋。是他下水那天穿的，黑布鞋，鞋底磨得很薄。
后来刘建国长大了。他离开了刘家村，去镇上开了个小卖部。他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日子过得还行。每年清明，他回刘家村，去河边烧纸。他站在岸上，把纸点着，看着烟往上飘。他从不靠近水。他从不往里看。
他怕。
但他每年都来。
那条河，三十年了，水一直是浑的。天热的时候泛绿，天冷的时候发黑。岸边的竹子长了一茬又一茬，风一吹就弯下去，风过了又直起来。
刘建国每回夜里从河边过，能听见水里有声音。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喊了三十年。
刘建国每次都装做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