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二十三年,山东青州府益都县。
那年冬天冷得邪乎。雪下了三天三夜。
巷子最里头住着个穷书生,姓沈,叫沈怀远。二十四五岁,爹娘死得早,家徒四壁。考了两回秀才,头回落榜,第二回中了,又赶上母亲病重,侍疾半年,误了乡试。
如今靠给街坊孩子启蒙认字,收几文束脩,只是饥一顿饱一顿。
那夜他正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读《孟子》。窗外风雪呜呜地响,忽听得门外有动静,窸窸窣窣的。
他披衣开门,雪扑了一脸,低头一看,门槛边蜷着一团白毛。是一只小狐狸,后腿被兽夹咬烂了,血冻成黑紫色的冰碴,尾巴耷拉着,半边身子埋在雪里。
它仰头看他。
沈怀远蹲下来。他那双手冻得通红,指尖有裂口,可他伸手去掰狐狸后腿上缠着的铁丝时,想是铁丝嵌进肉里的缘故,他一扯,狐狸疼得浑身一哆嗦,张嘴咬住了他的虎口。
沈怀远“嘶”了一声,却没抽手,反而笑了:“你倒凶得很。”
他把狐狸抱进屋,放在灶边的干草堆上,烧了半锅热水,用旧布蘸着给狐狸擦伤口。狐狸疼得直抖,两只前爪死死抓着草,没再咬他。他把自己晚上没舍得喝完的半碗稀粥倒进破陶碗里,搁在狐狸面前。狐狸闻了闻,没吃。
他把碗往前推了推:“吃吧,我不害你。”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把它杀了扒皮卖钱呢,可能是觉得太无聊了吧,而且,总归积点德对自己的仕途好啊。
他自己喝了碗热水,在灶边铺了件旧袄,睡下了。
第二天醒来,狐狸不见了。干草堆上只剩那条旧围巾,上面沾着一点血。
三天之后,清早开门,门槛上放着一只死兔子。灰毛,肥嘟嘟的,刚断气不久,脖子上有细细的齿痕。他愣了一下,拎起来掂了掂,五六斤。炖成了一锅,吃了三天。
不久,门口又出现了一只山鸡。
他留了心,躲在门后等。等到天擦黑时,一个白影子从墙根溜过来,嘴里叼着东西,一瘸一拐——那条后腿还没好利索——把嘴里的野鸽子放在门槛上,掉头就跑。
“哎——”沈怀远推开门。
白影子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嗖地钻进雪地里,没了。
此后隔三差五,门口总有东西。有时一只鸟,有时一条鱼,有一回是一小捧松子,整整齐齐码在门槛上。沈怀远起先觉得有趣,后来渐渐习以为常。他会在门口放一碗水,有时是几块饼子,第二天准空了。
他不知道狐狸住在哪儿,但知道它就在附近。偶尔雪夜里能听见细细的一声叫,像婴儿啼。他推开窗,外面什么也没有,只有月亮照着白茫茫的巷子。他对着空巷说:“知道了,睡吧。”那叫声就没了。
开春之后,沈怀远时来运转。
县里一个姓周的乡绅要请西席教儿子读书。周乡绅是益都县数得着的大户,田产上千亩,城里还有两间铺子。
他独子周小公子七八岁,聪明是聪明,就是顽劣,换了三个先生都管不住。
沈怀远去了,不骂不打,把“学而时习之”编成小曲儿唱给他听。
半个月下来,小公子服了。周乡绅高兴,留他住下,月银二两,包吃住。
周家的日子比破巷子好过百倍。一日三餐有了着落,衣裳换了新的,书桌都是好木的。沈怀远却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温温吞吞的样子,见了谁都点头微笑。周乡绅越来越喜欢他,常跟人说:“沈先生这个人,难得是个不浮躁的。”
只有沈怀远自己知道,他夜里躺在床上时,脑子里想的是些什么。
他算过一笔账:周家良田千亩,城里的铺子每月进账少说几十两,宅子里随便一件摆设都够他在破巷子活一年。周乡绅没有儿子以外的子嗣,那个独子才七八岁,养得娇贵,三天两头病一场。周乡绅自己呢,五十多了,身子虽硬朗,到底有了年纪。
周家这棵大树,总有倒的一天。
沈怀远把这些念头藏在心里,面上不露分毫。他照常教周小公子读书,照常给周乡绅请安,照常在饭桌上说些“君子固穷”“安贫乐道”的话。周乡绅听了直点头:“沈先生真是读书人。”
秋天的时候,周乡绅把外甥女许配给了他。
那姑娘姓柳,叫柳娘。爹娘都没了,寄养在舅舅家。十八岁,不漂亮,圆脸,有几颗麻子,但脾气极好,说话慢声细语,做得一手好针线。柳娘手里有一笔嫁妆,是当年她爹娘留下的,百来亩地,一直由周乡绅代管。成亲后,地契归了沈怀远。
洞房那夜,柳娘低着头说:“我配不上你,你是读书人……”
沈怀远替她拢了拢鬓发,说:“说什么配不配的,过日子罢了。”他语气温和,眉眼也温和,柳娘看了他一眼,脸红了,低下头笑了。
婚后两人住在周家西跨院,小日子过得安安稳稳。柳娘早起给他煮粥,他教完书回来,两人就着油灯吃饭。她纳鞋底,他看书,偶尔说几句话,都是柴米油盐。沈怀远待她不算热络,但也不差,该有的礼数都有,该给的脸面都给。柳娘觉得自己命好,嫁了个知冷知热的读书人。
只有一件事,沈怀远没跟柳娘提过。
搬进周家半年后的一天夜里,他听见后窗外有动静。推开窗,一只白狐狸蹲在墙根下,仰头看着他,嘴里叼着一只活鸡——是周家后厨养的肥母鸡,翅膀还在扑腾。
狐狸把鸡放在窗台下,退了两步,歪着头看他。月光照在它身上,白得发亮,那条断过的后腿如今全好了,看不出痕迹。
它黑亮的眼睛望着他,跟一年前那个雪夜一模一样,安静又认真。
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弯下腰,把鸡抱起来,轻声说:“你跟我来。”
他把狐狸带到了西跨院后头一间废弃柴房。里头堆着旧家具,角落有个破箱子,他腾了腾,铺上干草,把鸡拴在门外。狐狸趴在干草上,蜷成一团,尾巴盖住鼻子,一会儿就睡着了。
从那以后,狐狸就住在了柴房里。
沈怀远会从厨房偷偷拿些剩饭给它,有时半条鱼,有时几块肉。柳娘没发现——她从不进柴房,她嫌脏。
沈怀远也没打算告诉柳娘。他说不清为什么。他只是觉得,这是他和狐狸之间的事。
转瞬已是暮春。院里海棠开得正好,柳娘坐在廊下做针线,肚子微微隆起,整个人懒洋洋的。沈怀远教完书回来,在院里站了站,忽然想起后头柴房里那只狐狸。
他推开柴房门,狐狸正趴在干草堆上,耳朵竖着,听见他的脚步,尾巴轻轻摇了一下。沈怀远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狐狸眯着眼,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你倒会享福。”沈怀远笑了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里头是半只烧鸡。他撕了一条腿递给狐狸。狐狸接过去,三两口吞了,又抬头看他,眼睛里满是期待。
沈怀远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起了个念头。
他说:“你知道周家那口枯井里有什么吗?”
狐狸歪了歪头。
沈怀远压低声音:“听说有银子。周乡绅他爹当年藏的,后来找不着了。你要是有本事,去刨出来,我就有钱捐个官做了。”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这话他对柳娘说过,柳娘只当他痴人说梦,笑他“书呆子”。他也就是随口一说,说完便起身要走。
可他刚站起来,狐狸就窜了出去。白影子一闪,从柴房门缝钻出去,消失在院墙后面。
沈怀远愣了一下,摇摇头,没当回事。
当天夜里,他正在灯下批周小公子的文章,忽听得后窗有动静。推开窗,狐狸蹲在窗台上,嘴里叼着什么东西,往他面前一放。
是一锭银子。二两左右,成色不算好,边缘有齿痕。银子底下还沾着井泥,湿漉漉的,带着一股子土腥味。
沈怀远拿起那锭银子,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他的手有点抖。他抬头看狐狸,狐狸也看着他,黑眼睛亮晶晶的,尾巴轻轻摇着,像是等大人夸的孩子。
“你……”沈怀远咽了口唾沫,“你听得懂我说话?”
狐狸歪着头,点点头。
他蹲下来,把狐狸抱进屋里,放在书桌上。这是他头一回让狐狸进屋。狐狸四处嗅了嗅,在砚台旁边转了一圈,最后在他手边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沈怀远看着它,脑子里转得飞快。
原来它一直听得懂。
沈怀远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他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讲,狐狸这东西,活得久了,能通人性。
他爹活着的时候说过,青州府山里有一只白狐,活了二百多年,能听人话,会报恩。他当时只当是故事。
现在这“故事”就在他手边趴着,暖乎乎的,尾巴搭在他腕上,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沈怀远低头看着它。他的眼神变了。那变化很细微,不留痕迹。半响,他的嘴角弯了弯。
他轻轻摸了摸狐狸的背:“你呀,倒知道什么是值钱的。”
狐狸在睡梦里动了动耳朵。
从那天起,沈怀远夜里多了个习惯。他总在教完书之后,在柴房里坐上一会儿。他絮絮叨叨地说,狐狸趴在草堆上听。
“周家是真阔。你看那前厅的摆设,随便一件都够我花三年。”
狐狸的耳朵动了动。
“柳娘那百来亩地,一年出息也就那样。要是能有周家一半的田产,我死也瞑目了。”
狐狸站起来,在草堆上转了一圈,又趴下了。它的尾巴轻轻拍着干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怀远说这些话时,从来不直接看狐狸。他望着柴房的墙壁,望着窗外的月亮。
可他的耳朵也和狐狸似的竖着,听着狐狸的动静。狐狸一有反应,他就停一停,然后再接着说。
他像一个钓鱼的人,把饵抛出去,等着鱼咬钩。
秋深了,柳娘的肚子一天大似一天。沈怀远夜里从柴房回来,推开正屋的门,柳娘还没睡,在灯下缝小孩的肚兜,见他进来,抬头笑了笑:“又去柴房了?那屋里有什么好东西,你天天去。”
沈怀远脱了外衫,在床边坐下来,语气淡淡的:“没什么,看看旧书。”
柳娘没再问。她从来不问。她是个温顺的女人,丈夫做什么她都信,丈夫说什么她都听。
沈怀远看着她低着头缝肚兜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你身子重了,夜里别老起来。”
柳娘说:“我夜里睡得沉,不起夜。”
沈怀远“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把油灯拨暗了些,在柳娘身边躺下。
黑暗里,他的眼睛睁着,望着帐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天夜里,沈怀远从柴房回来时,没有关正屋的门。
他只是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够一只狐狸钻进去的缝。他躺下的时候,柳娘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肚子在被子下隆起一个柔和的弧线。
沈怀远闭上眼睛。
三更天的时候,他听见了。窸窸窣窣的,从外屋传来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极轻的、爪子踩在砖地上的“嗒”。他听得很清楚,但他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保持着睡着时的均匀节奏,眼皮一丝没动。
柳娘翻了个身。
沈怀远的心跳快了半拍,但面上依旧纹丝不动。他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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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在床前蹲下了。
它大概是在看柳娘的肚子。
柳娘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床前蹲着一个白影子。她“啊”地叫了一声,猛地坐起来。
狐狸吓了一跳,窜了出去。
沈怀远被“惊醒”了,猛地坐起来,一把搂住柳娘:“怎么了?怎么了?”
柳娘浑身发抖,指着门口:“有……有个东西……白的……眼睛好亮……”
沈怀远拍着她的背:“没事没事,大概是只野猫。你做梦了。”
柳娘缩在他怀里,眼泪都出来了:“不是猫,我看着像……像狐狸……”
沈怀远搂着她,轻声细语地哄了半宿。
三天之后,柳娘又看见了那个白影子。这回是在白天,狐狸从柴房里跑出来,在院子里被柳娘撞见了。柳娘吓得叫出了声,沈怀远从屋里出来,皱了皱眉,把狐狸赶回了柴房。
他把柳娘扶进屋,叹了口气:“是我不好,前阵子在巷口捡了只受伤的狐狸,养在柴房里,忘了跟你说。没想到吓着你了。”
柳娘脸色发白:“你养那东西做什么?送走罢。”
沈怀远说:“伤还没好全,过两天好了就送走。你别怕,它不伤人。”
柳娘点点头,但她夜里开始睡不安稳了。沈怀远注意到,她半夜总要醒一两回,醒了就睁着眼躺半天。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稳婆来看了,说孕妇这样可不行,得安心静养。
沈怀远把稳婆送走,站在院子里,背着手看天上的云。狐狸从柴房门缝里探出头来,望着他。它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狐狸缩回柴房,趴在干草堆上,心里发慌。它想问问沈怀远到底该怎么办,可沈怀远已经好几天没来柴房了。
又过了几日,沈怀远终于来了。他蹲在狐狸面前,摸了摸它的头,叹了口气:“柳娘身子不好,稳婆说她这一胎怀得凶险。”
狐狸竖起耳朵。
沈怀远的声音很轻:“她要是出了什么事,那百来亩地就全是我的了。周家那边,也再没人能说三道四。”
狐狸凑过去,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
沈怀远摸着它的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狐狸听见了。
“要是她这会儿没了就好了。”
说完他拍了拍狐狸的头,站起来走了。
狐狸趴在干草堆上,反复想那句话。
它想做点什么。
那天夜里,它又从柴房溜了出来。正屋的门没有关。它轻轻走进去,走到床前,蹲下来。柳娘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没有醒。
狐狸盯着那个隆起的肚子看了很久。
它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被角。
柳娘醒了。她睁开眼,看见床前蹲着一个白影,她张大了嘴,还没叫出声来,身子先往后一缩——
她的后腰撞上了床沿的木棱。
她惨叫一声,跌在床上。
狐狸窜了出去。
沈怀远被吵醒了。他点上灯,看见柳娘捂着肚子,脸色惨白,身下洇开一片暗红。他“惊”得叫起来,跑去叫人。
柳娘早产了。
疼了一天一夜,稳婆换了三个,孩子还是没下来。沈怀远守在门外,听着柳娘一声接一声地叫,脸上表情有些诡异。周乡绅急得在院子里来回走,仆人们进进出出端热水,整个宅子都乱得很。
孩子到底没保住。生下来就是死胎,男婴,浑身青紫。柳娘大出血,稳婆说不行了,周乡绅让人去请城里的洋大夫,大雪封路,马车出不去。
柳娘撑到后半夜,没了。
沈怀远坐在床边,握着柳娘渐渐变凉的手,一动不动。油灯燃尽了一根,他也没叫人换。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风声呜咽。
他的另一只手,在袖子里攥着那几张地契。柳娘死后,这些地就完完全全归了他,再没有人和他争。
狐狸不知什么时候从柴房跑了出来。它蹲在正屋门槛外面,隔着帘子,看着屋里昏黄的光。
它趴下来,把头搁在前爪上,眼睛望着帘子后面那个模模糊糊的似乎有些哀伤的人影。
它觉得是自己的错。
才让书生如此悲痛,它曲解了书生的意思罢。
它想:如果它没有进正屋就好了。如果它没有蹲在床前就好了。如果它只是一只普通的狐狸,听不懂人话,不会做事,就好了。
它不知道,正屋的门,是沈怀远故意没关的。
它不知道,那天夜里沈怀远对它说的那句“要是她这会儿没了就好了”,是算好了它会听进去的。它不知道,它蹲在床前的那一幕,沈怀远在被窝里睁着眼,听得一清二楚。
它只知道,它害死了柳娘。
而且沈怀远不来看它了。
柴房的门上了锁,窗户也关死了。狐狸被关在里面,饿了三天,第四天从窗缝里挤了出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它没有跑。它在院子里徘徊了一整夜,然后跑到西跨院正屋门口,趴下来,像柳娘死的那晚一样,把头搁在前爪上,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它觉得沈怀远恨它是应该的。
它不知道,在沈怀远心里,它已经没用了。
柳娘死了,地契到手了。那只狐狸唯一的用处就是扒了皮卖些钱。
沈怀远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他的手里端着一盏热茶,茶香袅袅。
他喝了一口茶。
然后他把茶盏放下,铺开一张纸,开始写明年春天要考的策论。他的字很端正,一笔一划,就和他这个人一样,面上挑不出半点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