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闻朝溪救治的第八百五十四位病人。
十五年前那神婆说,若选择救下此人,她的财运连带着姻缘便会一生顺遂,前提是得拿其它所有运势来换。
“这浮尸乃天降瘟神!不烧了今年大家都得饿死!”
村长老头领着一群手持刀斧的村民一路追杀,闻朝溪驮着那将死之人,躲在棵硕大楠木背后,不停喘着粗气。
她虽骨架干枯瘦弱,在这茂密山林间最是易藏,但那神婆是半字没提这关乎她一生的第八百五十四个病人是具泡胀了的“浮尸”啊!
照常理来讲,尸身久浸水中,方会通体肨胀,皮肉虚浮。
但这人明明还有气儿,却为何仍被泡得全身浮胀?村长这才认定他已死,非要烧了尸身驱邪。
这两年天干大旱,粮食几乎颗粒无收,而翎国新继任的暴君不顾民生,赋税一日三涨,徭役不休,四处饿殍遍野,民不聊生,坞村如今靠着前年余粮果腹,村长唯恐浮尸会带来不祥,使本就惨淡的收成雪上加霜。
若是让那老头知道这人死而复生,怕是更不会留“冤鬼”性命!
“在那!”有人高声喊道。
“遭了!被发现了!”闻朝溪虽表面瘦若扶风,但鲜有外人知晓她这难产的“灾星”天生力大无穷!
她踩着满地泥泞背着这庞然大物健步如飞,往医馆方向狂奔。
今日进山采药扮了男装,村里那帮人刚刚只是远远望了她几眼,若是戴上面巾,定是猜不到救人的便是素来只治心疾的“愁医”。
“咦?怎会越来越轻?”
她扭头瞥了眼,背上的“浮尸”居然比刚刚小了一圈儿!
“好痛!”一走神就摔了个狗啃泥,她雪白的手臂被地上尖锐的石头划了道近半尺长的伤口,鲜血汩汩冒出,但那帮村民咬得死紧,她没停下脚步。
“这人老娘今天救定了!姻缘这辈子算是没指望,但钱就是老娘的命!”
“是……是你救了我?”身后传来男子嘶哑的闷哼。
“闭嘴!留着力气休息,你可是我闻朝溪这辈子的财运,不准死!”她凶得像个山匪,想来是把背上之人给唬住了,他微微扭了下身子,随即便乖乖没了动静。
这雨越下越大,冲得闻朝溪手臂上的血像断线的珠子般不停滴落。
“那小子受伤了,跑不远!”追赶之人声音越来越近。
她抹了抹脸上的雨珠,终于看见不远处“忘忧斋”的木头招牌。
“到了!”泥地里逃了半个时辰草鞋早已破烂不堪,一双脚上全是刮伤。
她背着男子往“忘忧斋”后院跑去——前门早已被病人堵得严严实实,去那儿无疑自投罗网!
况且,后院还有那玩意儿……
“你就藏在这儿,别出声!”闻朝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将背了一路的“浮尸”裹进一头丈余长的青鱼腹中——这是昨日被冲上岸边的巨鱼尸身,闻朝溪见它双目圆瞪,似是死不瞑目,便想着拖回院里安葬立碑,消了它怨气,没想到坑还没挖完,今日便用上了!
“你去哪儿?”雨水冲尽泥泞,露出男子一双白皙修长,温润如玉的手,紧紧抓着闻朝溪衣袖不肯放。
“我去帮你引开他们!”
闻朝溪见他眼里已恢复了些神采,心下狂喜,琢磨着这财神爷总算是救活了!
“别去……”男子苦声哀求,那双眸子在满脸脏污中显得尤为明亮。
她用鱼肚轻轻盖住他身体,像安慰狗狗似的摸他的头:“别怕,我很快就回来!”
安顿好她的第八百五十四个病人后,闻朝溪冲进里屋飞快换上“愁医”女装,戴上面巾。
“怎么回事啊?今日愁医已晚了半个时辰!”
“莫非天降暴雨,愁医不来了?”
“不可能!愁医号称‘解尽天下人之愁’,从前暴雪封山她都不曾耽误一日,这区区阵雨,她岂会偷闲!”
人群已炸开了锅,愁医看诊要价颇高,这些病人皆为方圆百里慕名而来的富家子弟,她可得罪不起!
何况村长一行就快追来,愁医若迟迟未出诊,定会起疑!
“抱歉,让各位久等了!”手臂的血尚未止住,她忍着疼装得一切如常,将滴血的左手腕藏在桌下。
“这位公子,心中有何愁苦?”
“滚开!”病人还未言,外面便起了一阵骚动,是村长杀过来了!
好快!
她低头看了眼还在滴血的手臂,不禁有些紧张。靠袖中藏着那小东西能吓退这帮暴徒吗?
“看没看见有个受伤的小子背着具尸体过来了?”
三个撸着袖子的魁梧大汉拿着斧头朝人群里胡乱挥舞了几下,便吓得公子小姐们纷纷后退让路。
“没看见……”
“不可能!我们亲眼看见那小子朝‘忘忧斋’来了!”这莽汉双目圆瞪,满脸横肉,声如洪钟,惊得人群如林中之鸟四散避开。
“村长,您这是何意?来砸我场子吗?”闻朝溪目光凌厉,声线中听不出半分慌张。
村长老头步步逼近,赔着假笑道:“小老儿怎敢砸堂堂愁医的招牌!不过是追贼人至此,还请将人交出。”
“呵”,她冷哼一声,”你如何咬定这人定在我忘忧斋内?”
“你们……没闻到浓浓的血腥味儿?还敢说没包藏贼人!”村长将手中锄头狠狠砸向地面,这老头子壮得像头牛,地面的震动都传到了两丈外闻朝溪的脚下。
“是啊是啊,好像真有血腥味!”四周来看诊的人也附和道。
“怎么?愁医今日真要袒护贼人?还是说……那受伤之人本就是你自己?否则,为何一直将左手藏于桌下不敢抬起呢?”
这老头视线直逼闻朝溪流血的手臂,脸上每寸褶皱里都透着狡诈凶狠,闻朝溪从小最怕之人便是他。
怎么偏偏他今日如此敏锐,真是倒霉!果然财运一来,万势皆休!那神婆没骗我!
这左手拿出来不就露馅儿了吗?但若是刻意躲藏,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这老头必不会善罢甘休!
闻朝溪正准备从袖中抽出那物,左手指尖却被一抹柔软温暖包裹。
是“小团子”?
那是闻朝溪前年救下的一只兔子,颇有灵性,似乎能懂人心。
它好像正在桌下偷偷用舌头舔舐她涌出的血液。
它舌尖温热柔软,一下又一下轻触在她的指尖和掌心,让她又痛又痒,浑身酥麻无力。
“愁医是要我们亲自动手吗?”
“等等!”闻朝溪帮“小团子”拖延时间,“若是我的左手并无血迹,村长能否答应不再纠缠,放我安心坐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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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不耐烦地点了点头。
闻朝溪察觉手上的黏腻感几乎消失,鲜血应该全被小团子舔干净了,这才当着众人缓缓抬起手臂,摊开掌心。
“怎么会?她居然并未受伤?”村长眉头拧成个死结,“愁医能否挽起袖子,让我检查一番?”
“村长,我可是女子,你要我当众裸露岂不是辱我名节!”闻朝溪趁机偷偷朝袖中摸去,抓住了那物的尾巴。
“今日我定要烧了浮尸驱邪,愁医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动手!”说着那帮魁梧大汉便朝她围了过来。
“都想死吗!”她从袖中抽出条黑长之物,这是她最后的秘密武器,“看见了吗!这可是剧毒的五步蛇,但凡粘上一丁点毒液,你们这帮人都别想活着离开!”
人群顿时四散开来,刚才还耀武扬威的村民狗腿全都吓得躲在老头身后。
“好好好,愁医,今日我们坞村算是与你结下了梁子!你今后好自为之!”说完老头带着那帮虚张声势的乌合之众灰溜溜地跑了。
病人们也欲逃,可这些都是闻朝溪的衣食父母啊,万一他们回去一传十,十传百,说愁医疯了,整日里带着条毒蛇,她今后还怎么赚钱啊!
“大家放心!这只不过是蛇蜕,没毒,我用来吓唬那帮冤枉我的暴民罢了!”
她将又开始渗血的手臂偷偷藏回桌下,顺眼一瞥,却惊得她差点叫出声来,藏在脚下的根本不是小团子,而是那个刚被他救下的男子!
他面上污泥尽除,几缕墨发散在颊边,目若秋水,眉如墨画,一张脸生得极干净,下颌线条流畅利落,鼻梁秀挺,肤白如月下冷玉,唇色本是淡淡的粉,嘴角却带着丝闻朝溪鲜红的血,衬得此人妖媚至极。
“怎么是你!不是让你藏在鱼腹中好好休息吗!”闻朝溪轻轻踢了他一脚,他却顺势搂住,嘴角勾起得意痴笑,“姐姐的血好甜……”,男子嗓音柔润如丝,语调婉转,字字缠绵。
“闭嘴!”偏偏闻朝溪是个情窦未开的懵懂少女,又因身体缺陷,男子见了皆避之不及,因此至今不懂男女之别,对她来说,裙下之人跟小团子没什么不同。
病人已坐到跟前,为了不被发现,闻朝溪只得让他继续待在桌下,神色如常看诊。
这位病人衣着华贵但却双眼无神,脸颊凹陷,肤色暗沉。
“我家公子是城里绸缎庄的大少爷”,小厮凑到闻朝溪跟前耳语,“但老爷夫人对大公子管教极严……搞得他最近茶饭不思,话也不说两句……”
“既然来看病,就别说谎”,闻朝溪瞄了眼一旁的小团子,便仿佛看透了来人的心思,笃定道“你家公子究竟为何事烦忧?”
那小厮愣了半晌,方才拍手称绝:“不愧是神医啊!什么都瞒不过您!其实让我家公子真正烦恼之事,是我家二公子过于出众,事事都压大公子一头……”
“父母偏心,兄弟相争,锐气受挫,心灰意冷……放心,这病我能治!”
闻朝溪猛一起身,正准备朝屋内走,却忘了腿还被桌下人抱着。
“喂,松手!”她轻声道。
“姐姐去干嘛……”男子声音柔得快淌出蜜来。
“再不放砍了你的狗爪子!”闻朝溪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那人脸上却没半点恼意,唇角反倒慵懒向上一勾,似笑非笑,幽幽松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