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温良第一要义 > 46. 第6章 罂粟
    那天与刘兴义吃过一顿饭后,吴成刚便自顾自地忙了起来。

    自从他回来以后,顶着先进警察的头衔到处宣讲禁毒知识,忙了小半年下来,似乎一切又回归平静,连队员们都劝他歇歇,别老皱着个眉头。

    加上年节刚过,还有年前雪灾留下的一堆破事,上头和下头各有各的忙法,得了清闲,也不大乐意去忧心那八字没一撇的厄运。

    恰逢清明,又是新丧,张翠心带着两个小的回老家挂清,吴成刚没回去,只托人给乡邻捎了点辛苦费,拜托他们路过的时候帮忙给祖宗挂上,自己依旧留守在所里,愁眉不展。

    这几个月一直跟在吴成刚后面的警员小袁看他拉着一张长脸,主动提议巡逻一圈,顺便兜兜风去。

    吴成刚本不想去,耐不住他软磨硬泡,两人套上马甲扎起腰带,把车开出了车库。

    路上小袁还买了两份清明粑,哼着歌吹着风高兴得不行。

    “哼,我就知道是你小子待不住。”吴成刚撑着车窗啃了一口,“馅儿包得还挺大方。”

    小袁摇头晃脑地快乐着:“他家搞这些小东西最好吃,都是自家打的,吴队,你也不要把自己弄得太累了,该休息休息,该混就混一点嘛,天天这么认真哪个遭得住?”

    他顾忌着吴成刚的情绪没直说,但吴成刚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在泽定这种小地方,过分认真是不招人待见的,说到底这只是一份养家糊口的工作,能本本分分地完成就已经达标,而吴成刚就像是屁股上钉了钉子,连一刻也安分不下来,不是查这个就是查那个,同事们私底下或多或少都有点自己的看法。

    哪怕他少说多做,他在身边人眼中仍是像祥林嫂那样蒙着一层萦绕回环的怨念,而他也无法向不曾经历的人们诉说。

    “……我就是混够了才回来,”他望着道旁掠过的一栋栋民房,“再混两年,我也要倚老卖老了。你这是往哪儿去?”

    小袁打着方向盘转向,“南陇那边不是种了一大片花?我下乡的时候就看到了,我们去看看开花没,天天都是那几条街有什么好逛的。”

    吴成刚努着眼睛“嘿”了一声:“你开小差还当着我的面?”

    “就是晃一圈回来,又要不了多久。”小袁有恃无恐地给他敬了个礼。

    吴成刚拿着架子念叨了两句,没让他转回去,两边的视野渐渐开阔,车道也不如在街上那么宽广,有些农田已经开始冒出金黄的油菜花,隐约可见日后的蓬勃。

    十分钟后,油菜花倒是越来越茂盛了,吴成刚靠在靠背上百无聊赖,在馥郁的土腥气和草木香里甚至生出些困意,“你没得油菜花见过?还特意跑来看……”

    小袁摸摸脑袋也疑惑起来,压着方向盘看向前方:“不是啊,我记得不是油菜花啊,有花苞的,看起来有点像牡丹嘞。”

    “嘁,还牡丹,油菜花还能开出牡丹来?”

    “哎我真不哄鬼,油菜花我还认不出来?是不是花期过了都谢完喽……哎前头前头!”

    他一踩油门,顺着压过砂石的土泥路直直往前,黄绿相间的油菜花田渐渐褪色,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红艳花田。

    小袁喜滋滋道:“看嘛,我就说有吧,还真开花了,是不是看着就心情好?”

    吴成刚没想到还真给他找着了,夸他两句拉门下车,靠在车门上叼了根烟,眺望起红田青山,浓郁的花香随风飘荡。

    小袁年轻,本就是活泼爱玩的年纪,一天到晚跟一堆中老年待在一起,身上都要沾上老人味了。

    他蹦下去摘了两朵花上来,献宝似的递到吴成刚面前,握着自己的那支狠狠地嗅了嗅:“哎,这花远了闻还挺香,凑近了只有淡淡的香气。”

    吴成刚瞟了一眼摆摆手,表示自己没有拈花的兴致。

    片刻后他被烟灰烫了手背,呼气的瞬间脑子也跟着清醒了。猛地蹿到小袁面前抽出那两支花,细细地看了花瓣和根茎。

    “咋了哥,脸色那么难看……”小袁被他的抽身而来吓了一跳。

    吴成刚嘴唇一抖,捏着那两支花垂下手臂,茫然地转动视线——大片嫣红飘飘摇摇地自由自在,仿佛在嘲笑他毫无用处的防备。

    “这不是花……这是罂粟,是毒!”他两步冲到驾驶座上,“快上车!”

    小袁见他如临大敌,也不敢有所耽搁慌忙跑向副驾,没等他坐稳,油门轰地一声向前冲去。

    当天下午,附近的派出所和县公安局都增派了人手赶往罂粟花田,抓捕了种植的农户,收割了将近一千八百株罂粟,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市里很快派了特派员来了解情况跟进进度。

    种植的农户拢共也才三户人家,问他们知不知道自己种的是什么,他们回答说是香料,拿去做香水卖给外国人的。

    因为农副产品利润微薄,只能靠多销,来找他们的人说种这个香料挣钱,而且一结果就有人来收,也不用担心砸手里,更何况还提前给了一半的佣金,唯一的条件就是别声张,免得种的人多了,竞争力就小了……

    吴成刚黑着脸一砸桌子,“什么香料!这是毒品,是鸦片!你们倒好,直接把鸦片种家门口来了,嫌活得太长是不是?!”

    孙局长在门口咳了两声,记录员跟着站起来,“孙局。”

    因为案情恶劣,且没法保证未浮出的冰山有多大,孙局当机立断成立了专案组,直接把人从派出所带到县局。禁毒这一块本来就是吴成刚负责,因此也没人越俎代庖,该谁审就谁审。

    这些农户基本是年过半百的老农民,一辈子哪知道种地还能种出毒来,当即一听有更大的领导来,面朝孙局的方向就扑扑下跪喊冤。

    孙局手也不敢背了,“哎哟”一声躲开他们的跪向,“扶起来扶起来,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吴队长,他们没有文化,教育教育是应该的,话也别说太重了。”

    吴成刚知道这红白脸是唱上了,瞪了他们一眼讷讷应声。

    孙局长朝他招招手,“吴队长,先让他们喝口水吧。”

    “看在孙局长的面上,”他凶神恶煞地指了指他们,“你们好好想想吧!”

    孙局长和黄局长年纪差不了两岁,头发显然是染黑过,只能找出几根银丝,戴着一副长条黑框眼镜,很有几分斯文的书卷气,与粗犷豪迈的黄局长风格迥异,说话也轻声细语的,仿佛总有些意犹未尽的关怀……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吴成刚左思右想,先开口道歉:“对不起孙局,是我太心急了,早知道他们会来收,我应该再等几天……”

    孙局手掌微微下压,安抚道:“哪有那么多早知道,早一天发现就早一天预防,这件事你做得没错,敢明目张胆地种毒,我看也不是什么好逮的兔子。至于那些农民,我看他们确实不知情,你在外面有看到这方面的案例吗?你想怎么处置?”

    吴成刚思忖少顷,斟酌道:“放是不能直接放的,不然不长记性……关两个月进行思想教育吧,免得再犯。”

    “好,那就依你的办,”孙局想了想,问:“那指使他们种花的人能抓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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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算是问到吴成刚的心病了,他苦笑了下,“他们说的画像都很普遍,大街上随便拉两个混混来都长那样,不过我问了把人带到他们面前能不能认出来,他们说可以,那就试一试吧,我已经派人去逮捕了。”

    孙局没想到他的行动还挺快,欣慰地笑了笑,“好好,这么快就有方向了,之前没怎么见着你,都是听老黄说的你怎样怎样,没想到还真有两把刷子。”

    “不敢不敢,黄局没说我坏话就好。”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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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刻,“流夜”的包间里灯光也不昏暗了,烟雾也不缭绕了,慌忙的脚步声跑来跑去,抽水马桶一轮一轮响个不停。

    “不好了彭哥!”在窗户口盯梢的人呼哧带喘地跑回来:“警车来了,好几辆!”

    彭华咬紧牙关,把手里的自封袋扔到身边的胖头鱼身上,“妈的来这么快,快拿去烧了,冲快点冲快点!”

    其他人虔诚地跪在马桶前,把袋子里的白粉哗啦啦冲下去,彭华叉着腰走来走去,盯着其中几个背影。

    “都到这个时间了,马上就能丰收,怎么会被发现?”他伸脚在那几个背影上踹了踹:“是不是你们去告密了?怎么,钱没拿够?嫌这钱拿得太轻松?”

    “不是我们啊彭哥,我们吃饱了撑的去告什么密?那不得抓我们嘛!”

    彭华不耐烦地跺跺脚:“妈的吼什么吼你还来劲了?都他妈别洒地上了,拿水过来冲冲!”

    众人手忙脚乱地应付着,全然没了醉生梦死的眩晕。

    “付经理呢?妈的,这死老头就会装死,你去告诉他,我要是出什么事了,他和他主子一个也别想跑!”

    小弟应和着撒腿就跑。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面前的背影上,蹲身下去揽住他们,语气和缓不少:“哎,我也不想这样,但之前我们说好的吧?等你们出来,那肯定少不了你们的,这段日子,彭哥没亏待你们吧?”

    那两人抖了抖身子,异口同声:“彭哥,我们晓得的……”反正像他们这种人,也做不了吃苦耐劳的工作,不如进去顶个几年,出来又能吃香喝辣。

    想到这里,他们反倒没那么怕了,其中一个拉着彭哥的手臂,承诺道:“彭哥你放心,哥几个义气还是有的,不会拖你下水。”

    “没错彭哥,就是我家里还有个老母,你帮我多少照看点。”

    彭华转瞬即逝地笑了笑,随即叹声拍拍他们:“好兄弟,放心吧,只要彭哥不倒,你们什么时候出来都有好酒好肉。”

    这一遭话说明白了,众人七手八脚地收拾了,彭华点了根烟坐在沙发上,等着有人来请。

    留在身边的人他都挑过一圈,年纪都不大,在当地属于“有家不能回”和“有家不敢回”的有来处没去处的混混,最小的连他一半的年龄都不到,好就好在嘴还算严,知道自己没什么底牌,不会随便倒戈。

    回想这段时间的日子,他们安生得简直像活在仙境,人就得这么活着,有歌有酒有人伺候,而不是被人撵来撵去不当回事。

    门外响起阵阵吵嚷声,彭华停下喋喋不休的定心针,在脑海中转了一圈,“对了,那个小鸡婆别让她来了。”

    “那万一她……”

    彭华想起她鹌鹑似的脑袋,冷笑一声:“她没那个胆子。”

    话音刚落,铝合金的扇门“砰”一声被撞开,小袁举着枪口对准他的脑袋:“所有人把手都给我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