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劫得过,人们心里的那杆称不知不觉滑向了“人”的那端,正月十五过去了小半个月,整个泽定仍浸在年节气氛里,阖家团聚着不肯分开。
今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一大早张翠心就张罗着把家里的床单被套都洗了,阳台和楼顶晾满了家当。
“老贤叔一会儿来打窗户,你们把家里收拾收拾,到谁洗碗了?”张翠心勾着手里的毛线球,她自己那双冰蓝色的手套已经打完了,还剩一点,打算混着家里剩下的线球,给林长焱打一顶帽子。
刘兴义瞄了林长焱一眼,“今天你洗,明天我洗。”
她擦擦嘴伸出手,拉开架势:“不,按规矩来。”
“来就来,怕了你还……”他放下嘴边的红烧鸡腿,“剪刀石头布!哎不算不算,三局两胜!”
“你别想耍赖,舅妈看着的啊!”她警告完,估摸着落下锤子。
刘兴义又嚎一声,最后以三比零的战绩惨败下风,林长焱窃笑着躲开他的魔爪,“别蹭我衣服都是油!”
“那你把碗收了!”
她抗议起来:“上次我洗也是我收的!”
“下次我收!”
张翠心不耐烦地拍拍炉盘,“吵死了你们两个,大中午的,都听不见电视声音了!”
兄妹俩打着手势交涉,交涉失败,刘兴义磨着槽牙盘叠盘碗叠碗地收捡起来,她趁他在厨房打转的当口,回到房间里取出换过底盘的帆船,拿到他面前邀功。
“哥!你看,”她捧着有些变样但大体坚固的手工帆船,笑容里不无遗憾:“原来那个底座摔得太碎了,我就找了修家具的木匠帮忙换了一个,精巧肯定不如原来的精巧,包括上面的帆船和桅杆,都只是用胶水粘了一下,除了换一个底,想不到更好的方法了。”
刘兴义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看到惊呼一声:“哦!这不是跟原来那个挺像的吗?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换一个底座……”
“哪里像了……”她小小地翻个白眼,捧着帆船觑了眼客厅,压低声音问:“夏帆这段时间怎么样?好久没听到她了。”
刘兴义叮叮当当地洗着碗盘,耳聋似的扯嗓子问:“你说谁?”
她叹了口气,怕碰坏了好不容易修好的易碎品,转身捧着帆船放回他房间,折返回来凑过去,“夏帆,我说帆姐,她最近怎么样?”
那次谈心过后,两人的关系突飞猛进,刘兴义说话没什么大纲,聊到哪儿算哪儿,聊着聊着就说了些夏帆的状况,她听得心有戚戚,莫名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噢,”他轻手快脚地放好碗筷,扯着嘴角故意笑:“怎么,你想她了?之前不是还跟她打架吗?”
“我哪有哦!”她垫了下脚立马反驳,“我才没跟她打架,再说了我打得过她?”
刘兴义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也是。”
“她挺好的,应该是刚从老家回来,你要是想她我们一会儿网吧见呗。”
“又去网吧……”她挥手扇了扇鼻尖,“我才不去,全是烟味,快开学了,你不写作业吗?”
他哼哼两声,装作没听到。
半个小时后门被敲响,老贤叔挎着拉链大敞的工具包堂堂亮相,刘兴义烧水倒茶,林长焱依言把西边那面墙收拾出来,东西全堆在铁床上铺。
老贤叔戴着一顶黑色小帽,说话一板一眼不苟言笑,上唇蓄着一排小胡子,扫了眼铁箱似的小房间也没说什么,走过去敲了敲那面墙,比着高度问:“这么高合适吧?敲矮点?”
刘兴义杵了下发呆的林长焱:“说话!”
“高点嘛高点,”她挠着下巴笑了笑:“高一点合适。”
老贤叔点点头,放下包翻了两下,环视一圈问:“有锤子吧,要铁的那种。”
张翠心应声道:“有的,兴义去找来,在煤袋那头。”
刘兴义取了铁锤来,兄妹俩杵在门口眼巴巴地看,没多久机器入墙的呜呜声不绝于耳,尘灰四起。
林长焱偏头咳了两声,老贤叔掂了掂手里的电钻,提醒道:“出去玩嘛,没哪样好看的,灰大得很。”
两人灰头土脸地离开门口,刘兴义想想也是,扯了扯她的帽子,决定带她去学单车。
“去嘛,莫跑太远。”张翠心首肯了。
窗户一时半会儿变不出来,吵成这样别说写作业了,看电视都费劲,林长焱无计可施,只能换了鞋跟着下楼,看他从楼道那个阴暗的折角处扛出一辆自行车。
车身的陈年老灰不比楼上少,她站得远了些,刘兴义收起锁链,跟楼下借了块帕子,上上下下横杠竖轮地擦了一遍。
“真一点也不会骑?”他有点不信。
她坦然地摇摇头:“不会。”
“那你课余时间都干嘛?做手工?”
“还有很多题要做。”
他撑着膝盖抬头看她:“……你知道什么叫课余时间吗?”
她笑而不语,那种东西太奢侈了,她不敢轻易领受。
“嘿咻,行了,先这样吧。”他在车座上拍了一把,招呼她道:“来,先找找感觉。”
这感觉找了将近一个小时,骑车的感觉她说不好,但摔下去的感觉是越来越令人安心了——要么是她两只手扶着车把,忘了自己还有两条腿,要么是光顾着两条腿,手直直地扶着车把堪比僵尸。
手是手腿是腿脚是脚,全身上下各有各的想法,唯独没有打配合的思路……
刘教练眯眼看她龟缩的轨迹,皱出满脸褶子扯过她的手臂,避开歪摔在一边的苦命单车:“小焱,你知道坐上去不是为了摔下来吧?你就扶着车头用脚蹬,先不说转弯,走直线,走直线会吧?”
她命苦地后退两步,抓着他的手臂恳求道:“不行,我怕摔,你这轮子太大了……”
“怕摔?”他愣了一下,一拍巴掌扶起单车:“怕摔就对了!摔两下就会了,来来来,别怕,我看着你呢!”
林长焱骑虎难下地坐上去,他扶着单车后座稳住重心,“踩!”
她僵着手臂开始踩脚蹬,刘兴义在后边一个劲儿的“哎好好好对对对保持保持别晃别晃”……
重心渐渐偏移,饶是刘兴义也无力回天,她和单车形同陌路各摔各的,大体来说真是一点不熟。
刘兴义叉着腰叹了口气,打量她完美的降落姿势,老气横秋地抹了把下巴:“你不能老想着要摔,你这么一想你肯定摔!你看你,连怎么摔都想好了。”
她被戳破心思,尴尬地嘿嘿一笑,见他没有一点就此打住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问:“那要怎么才不会摔啊?我真有点怕摔,这高度还挺高的……”
他抱着手臂,很有宗师气度地仰天阖目,猛然瞪住她目露精光,做了个请君入瓮的“请”的手势:“这还不简单,直接摔两下找找感觉!”
林长焱:“……没有其他选项了吗?”
“真没那么痛,你别老吓自己,真摔了你就知道了,”他岔开两腿扶着车后座:“快!你越想肯定越怕,直接来,快快快!”
她赶鸭子上架地坐稳了,脚尖堪堪够到地面,咽着口水目视前方,踩着脚蹬转动车轮……“哎对对对就这样保持保持~哎~~~对喽~~好好好转个弯转个弯哎哎哎!!”
“砰”地一声,她如愿以偿地摔趴在地上,右手背蹭破了一大块油皮,露出底下粉色的亮肉。
“真摔了?”刘兴义讷讷扶起车把,把车停在一边去拉她:“还有哪儿疼不?”
她伸出摔破的手背,“嘶”了一声,“没了,就手臂承重最大,不过……”她稀奇地雀跃起来,“好像真的没那么痛!我是不是要学会了?!”
刘兴义看她活蹦乱跳的没什么大问题,拎着帕子心疼自己的单车去了,闻言笑了一声:“摔一下就会了?你想得倒美!”
“可是要摔的那一下真的很有感觉!我好像知道怎么转把手能不摔了,好神奇……”
楼上的小阳台里传出张翠心的催声:“兴义,小焱,你们两个上来看看喔——”
刘兴义扬声应了,搬着单车送回阴暗的折角处。
她意犹未尽地吹了吹手背,跟在他身后跑回楼上。
窗口已经打出来了,房间里都是灰尘,幸好张翠心提醒过把书桌搬出去,还让她用防尘罩把床铺都罩起来,不然少不了一顿大洗特洗。
打过蜡的窗口正对着风大的那边,后面是一片农田,没什么遮挡物,一会儿就干了,老贤叔问过之后先安了一层纱窗,嘱咐道:“纱窗尽量不要开,后面蚊子飞虫多得很,一到夏天看到光更是不得了!”
她一想到能在自己的房间里度过夏天,嘴角无论如何也放不平。
自如的,伸展的,动静皆宜的,一整个不必刻意蜷缩扁平的夏天。
“这么喜欢?”刘兴义拿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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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撞了撞她,递去撕好的创可贴。
“嗯,”她接过创可贴盖在手背上,眉头也不皱一下,“很喜欢。”
因为是后面打出来的窗洞,出于美观和实用安的是两扇推拉窗,而不是家里更常见的滑动窗。
老贤叔把窗扇来回活动两下,扯了扯拽了拽,确定没什么稳固性的问题后,弯腰从包里掏出两瓶油漆,“我给你们喷点漆,光秃秃的不好看,红色还是蓝色,噢,还有个绿色……”
她的目光在几个漆瓶上来回挪动,指着其中一瓶:“蓝色!”
“要得!”
油漆顺着窗框游走到窗格上,海蓝色一点点铺开蔓延,不甚精致的两扇窗户顷刻间溢满了海水……效果却似乎没想象中的好。
张翠心拧眉打量了一会儿,没好意思声张,只是凑到林长焱耳边悄悄吐槽:“像是蜡笔涂上去的。”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眉眼弯弯:“那也喜欢。”
那是属于她的、林长焱的窗户。
张翠心摸摸她的脑袋,留收工大吉的老贤叔吃饭去了。
忙活了差不多一下午,夕阳西下,不偏不倚落在她的窗外。
家里因为多了这扇窗,就连客厅也扑了不少灰,兄妹俩一个抄扫帚一个拎拖把,开始动工大扫除。
她仔仔细细把角角落落都擦得锃亮,就差跪在地上一寸寸膜拜,刘兴义把她放在自己那间充电、响个不停的电话拿过来,“再用力也擦不出金子来,你电话。”
电话上的显示来电居然是“郑思思-座机”,她忙不迭接起来。
“林长焱?”
“是我是我。”
郑思思狠狠松了口气,她终于、终于打通了这个电话:“太好了,你没事吧?你们那儿雪灾严不严重?对不起……那段时间打你电话打不通,后来我妈都在家,我只能抽空给你打电话,你有没有事?”
电话上有过两次郑思思的未接,都是在深更半夜,她知道郑妈妈大概是不愿意自己跟思思来往的,因此也不敢贸然回拨。
“我没事我没事,太好了,我之前就想回拨,但是怕给你添麻烦,”她握着湿漉漉的帕子,堵在心头的未完之事也终于有了后续,“我这边没什么大事,虽然停水停电很不方便,但好歹有吃有穿,影响不是很严重,现在都恢复得差不多了,你别担心。”
郑思思和母亲一同出门去见什么电视节目的制片人,要不是她急中生智看出母亲还想多聊一会儿,这会儿还回不来打这通电话。
“那就好,你没事就好……”她亢奋的声调低落下去,捏着弯弯曲曲的电话线垂眼道:“对不起啊小焱,现在才跟你打电话,幸好你没事……”
夕阳罩在林长焱身上,映得她周身暖洋洋的,她伸出五指,看着自己在光下的长影,轻声哄道:“别这么说思思,你没做错什么,我也没什么事,你呢,你还好吗?没有生病吧?”
郑思思望向家里新添的鱼缸,“没有呀,我挺好的,就是老样子嘛。”听说里面都是品种昂贵的热带鱼,在灯光下悠游自在地晃着五颜六色的尾巴。
“是吗?那就好,我之前发了一场高烧,”她翻身爬起来,凑到窗边看着外面蔚为壮观的绿意,笑吟吟道:“烧得还挺严重的,我都糊涂了,还哭鼻子了呢!”
“真的吗?”郑思思惊呼一声,“我都没见你哭过,是不是很难受,现在没事了吧?”
“早就好了,我身体不错,病完没几天就好了。”她想象了一下自己故作流泪的样子,笑出声来:“那等以后见面了,我哭给你看?”
那头嫌弃地“咦”了一声,“我干嘛要看你哭啦,见到我就哭,我是什么坏人吗?”
一旦获得了坦然流泪的权利,心里反而没了没完没了的委屈。
风过林梢,山风呼地灌窗而来,过于馥郁的草叶香气吹得她心头缱绻。
她眯着眼看金光渲染在淡粉色的天边,整个人仿佛变成了天边那朵柔软的云,任天光着色。
“怎么会,你是坏人,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坏人了。对了思思,虽然现在说好像晚了一点,但我还是想说……”
她小心翼翼地注视着柔软的此时此刻,希冀梦再长再远些,轻声道:“辞旧迎新,祝你新的一年快快乐乐。”
祝福我们的此时此刻,彼时彼刻。不止新年,不止快乐。
上部·流金之心·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