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条人命,只换了一炷香时间的雨。
楚砚绯知道下雨时长随机,但这也太短了。
一刻钟的雨对于干旱的宛郡来说几乎没什么作用,简直像是上天在嘲笑他一般。
绿色的支线任务闪了闪,提醒玩家注意。
楚砚绯点开看了看。
【支线任务:三人行,则必有我师焉。
任务要求:选一位文学大于六百,武艺大于六百的臣子,奉他为师。
任务奖励:国境范围内大雨二十四个时辰,民心增加十,宛郡治安增加五。】
两天两夜的雨,不够。
还是不够。
游戏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字体在空气中散去,不一会儿带着更新的新任务回来了。
【支线任务:三人行,则必有我师焉二点零。
任务要求:选一位文学大于八百,武艺大于八百的臣子,奉他为师。
任务奖励:国境范围内大雨七十二个时辰,庄稼耐活度增加五,产量增加五,民心增加二十,宛郡治安增加十。】
楚砚绯看了一会儿,慢慢闭上眼。
文学武艺都大于八百的臣子,他确实有一个。
雨停了,但黑压压的云还未散去,天色黯淡无光,整座皇城笼罩在雾气之中。
两堵朱红宫墙夹着一条狭长的甬道,祝停云来前换了身干净衣物,心中想着事,步子比往日慢上许多,一抬头迎面遇上一蓝袍公子。
他穿着时下流行的对襟长衫,一条宫绦绑在腰间,衬得腰窄腿长,身形似鹤,手里握着把玉折扇,双眸狭长,里头盛着满满的嘲弄之意。
如果说祝停云是宣纸上逸散的墨水,他就是枝头盘旋的雀鸟,一不高兴就飞到别人头上拉屎。
“什么风这么大,把祝相吹来了,”来人蔑笑了声,“祝相前几日救驾有功,今日又来,身后可看仔细些,别把什么贼人带进来了。”
祝停云神色淡淡:“承蒙圣人召见,太史公子有何不满,大可递封折子上去。”
太史麟笑了:“当我是你吗?有什么事本公子和陛下直说就是。”
他的母亲乃是宗室公主,真论起来,太史麟与楚砚绯该以表兄弟相称。
祝停云不疾不徐地问:“您近些日子见过晋王殿下吗?”
太史麟眯眼,只听祝停云又问:“今日祈雨很是热闹,可惜您不在,没能看到陛下的英姿。”
亲兄弟说圈禁就圈禁了,亲叔叔的头也说砍就砍了,太史麟撑死算是楚砚绯的表哥,他能活多久?
不学着安分守己,反而跳得比以往更高。
等陛下缺一个开刀的,就该轮到他了。
祝停云微不可查地摇摇头,脚尖一转从他身侧绕了过去,太史麟皱眉,冷笑道:“祝停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地里的心思,你敢乱来,我就打断你的骨头!”
那人已扬长而去。
“丞相来了。”
楚砚绯倚在案边,手边放着一壶酒,他笑着抚过扳指,眼尾映下细细的阴影:“寡人方才与太史麟细细聊过了,丞相为国鞠躬尽瘁,为当世之表,寡人欲请以为帝师。”
“祝相,接旨吧。”
此话一出,哪怕是祝停云也不由得露出讶然之色。
太史麟可不会替他说好话,新帝的器重来得莫名其妙,祝停云敏锐地发觉了不对劲。
“臣资历尚浅,只怕……”
“无碍。”
楚砚绯打断了他,慢慢收了笑:“祝相是寡人心中唯一的人选,难道你要抗命吗?”
抗命都出来了,他还有什么可拒绝的。
这不是封赏,只是一场逼迫。
良久,祝停云轻叹了一声:“臣领旨。”
楚砚绯没留他用膳,倒不如说,他看到祝停云就觉得反胃,静坐了半炷香的时间,屋外淅淅沥沥再次下起了雨。
支线任务奖励紧跟着到账了。
他听着雨声,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中趴在了案几上,再接着,意识便模糊了。
或许真的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竟然让他梦到了一周目时的事。
一阵风吹进亭中,有人跟在风后,楚砚绯抬起头,丢开折子跑了过去,双手环住他的腰说:“太傅终于来了,快跟寡人出宫!”
傅临川温柔地拍拍他的肩,见皇上笑,便也极慢地笑起来:“明日是您的生辰,您今天要做什么,臣绝无二话。”
“还是太傅待寡人好,”楚砚绯嘀咕道:“早知道当皇帝这么累,当初就……”
“陛下,走吧。”
傅临川没让他继续说下去,牵着他的手出了亭子:“臣今夜在覆云楼定了雅间,有您最爱的青梅酒。”
楚砚绯当即转移了注意力,握住他的手,声情并茂地说:“寡人爱卿!”
他总这么说,傅临川摇摇头:“您爱的人太多了。”
“寡人是皇帝,爱臣爱民是寡人的职责,”楚砚绯辩驳:“太傅是天子师,亦是天子臣,太傅难道不爱寡人吗?”
傅临川内敛惯了,眼睫发颤,偏过脸等了一会儿才道:“臣心亦如此心。”
这话暧昧的过了头,但没人觉得奇怪。
所谓君臣,于天上如风雨,于地上如水鱼,于百姓如夫妻,相知相守,两心不移。
楚砚绯双眸笑弯了,感慨自己运气真好,居然能遇到这么多贤臣良将。
更令他没想到的是,私下与他出去提前过寿的不只太傅一人,马车刚出宫道没多远,一人飞身而来,稳稳地落在了马背上。
“陛下?陛下?”少年压低声音,隔着门帘说:“臣进来了。”
话落,他轻轻掀开帘子一角,还没看清楚里面的程设,一只手闪电般掐住了他的脸,“你不好好操练禁军,跑这里来干什么?”
“擅离职守,该当何罪?”
秦钺“哎哟”了两声,嬉皮笑脸:“禁军今日休息,臣是来保护您的安危的。”
“是吧,太傅?”
傅临川皱眉:“陛下微服出宫,有你在,什么都藏不住。”
秦钺的兄长秦戈名声在外,他也跟着沾了光,街上的小贩各个都认得他这张脸。
“大不了我遮住脸。”秦钺翻了个白眼,拉拉楚砚绯的袖子说:“陛下,臣来都来了,您难道还要赶臣走吗?”
楚砚绯这时候把他当真朋友,自然舍不得让他失望,可怜巴巴地看向太傅:“太傅——”
傅临川揉揉太阳穴,半是无奈半是想笑:“您是皇上,臣该听您的意思才是。”
楚砚绯笑笑:“寡人不喜欢以权压人。”
他是来玩游戏的,又不是真来当封建大地主的。
不久之后,楚砚绯为自己的话后悔万分。
他确实脾气好,容忍一些大臣跳来跳去,有时顾忌对方年纪大了,半只脚将要入土,便只言语告诫几句,轻拿轻放。
事实证明,尊老爱幼在朝堂上不适用。
楚砚绯不仅信了傅临川的鬼话,还信了丞相,信了秦钺,信了这群狼子野心的玩意儿,他们阳奉阴违,天灾当前却只顾分割利益,抬高米价,致使多地民怨沸腾。
民心跌至三十时,起义爆发了。
楚砚绯怒不可遏,下狱二十多人,抄家五十户,抄出了泼天的财产,这些钱砸进赈灾粮里,听不见响。
总有人不怕死。
总有人没良心,连灾民的救命钱都要吞。
他下了狠手,将涉及赈灾的官员全部抓了起来,挨个审问,所有德行有亏之人一一斩首示众,尸体挂在城墙上晾了一天一夜。
如此一来,粮食总算能运到受灾地了。
殿内只点了一盏灯,灯油滴滴答答地落在铜盘里,仅剩的一簇烛火跳动着,岌岌可危。
这么一小团光照在楚砚绯的脸上,勉强勾勒出皇帝疲倦的面容。
他的袖子下方压着一叠折子,桌上摊着更多,像是打散的多米诺骨牌,高高堆起,顷刻间塌下来,仿佛要把皇帝整个人埋进去。
这里面大半是报灾的,小部分是请朝廷派兵镇压起义的,还有那么几封——是请辞。
太傅请辞。
楚砚绯又拿起一封奏折,上书覃地大雪,饿殍千里。
他看了大半宿的折子,看得眼睛酸涩,吹灭了最后一盏油灯,坐在黑暗之中,肩膀慢慢塌了下去。
殿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七云隔着门低声说:“陛下,太傅求见。”
“不见。”
他摆明了不想见他,但傅临川没走,站在雪地里等着。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辞官归乡了,每一次,都赶在楚砚绯最难受的时候。
第一次,皇帝驾崩,太子失去了生父正悲痛欲绝之时,他来请辞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太子万万没想到,他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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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会挑在这个时候利落地添上一刀。
第二次,新帝初登皇位,几次推行政令都没能得到成果,他心知朝中老臣不服管,寻来太傅请教。
太傅只说了一句:“您为何不顺他们的意?”
楚砚绯惊了惊,“寡人是君,怎能——”
“您不通政事,几位老臣却在官场沉浮多年,或许与您意见相左,但往往错不了,您不妨采纳试试。”
楚砚绯直直地看着他,心里慢慢冷了下去。
这不只是傅临川的想法,也是大多数臣子的想法,他们自诩多读了几年书,打心底里认为皇帝年少,血气方刚,不懂大局之观。
傅临川说完,便提到了辞官之事,“皇上能够自行辨别是非,留臣无用。”
楚砚绯几乎觉得他在讽刺他。
说他明辨是非,又说老臣的意见才是对的,只是他经验不足,所以理解不了他们的想法。
如此说来,他才是那个“非”。
楚砚绯罕见地对他发了脾气,之后傅临川安静了一段时间,每日留在丞相府品茶对弈。
没想到第三次这么快就来了。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盖了傅临川满身,楚砚绯知道他还在,但他心中厌烦,实在不想看见太傅的脸。
第三波粮草已经在运了,如果速度够快,说不定能赶在年前救下覃地百姓,边境蛮子又来打草谷,虽然被秦戈拦了回去,但雪这么大,难保拓拔穆饿急眼了会做出什么。
想起所谓“草原的王”,他就一阵犯恶心。
拓拔穆生性残暴,多年来烧杀劫掠边境百姓,不杀了他难解心头之恨。
风声呼啸,重重地拍打门窗。
楚砚绯收拾好心情,借着游戏控制面板的光继续看折子,等天光亮起之时,他终于将民心拉回了四十。
抬手拿起茶盏,入口凉彻心扉。
但楚砚绯心里是热的,既然能拉回四十,再努力一下说不定就能拉到五十,民怨降低,百姓有了饭吃,自然没人造反了。
正高兴着,楚砚绯伸了个懒腰,忽然听到门外之人失望的声音。
那声音太轻,像是喃喃自语。
藏在风雪之中。
他说:“您终究不是臣要的明君。”
瞳孔缩了缩,楚砚绯坐在原地,身体不知是僵住了还是冻住了。
殿内静得吓人,皇帝缓缓站了起来,没有唤人点灯,借着少许日光走到门前。
“吱呀——”
门开了,狂风裹雪而入。
太傅站在阶下,黑发蒙了层雪,脸色冻得发白,脊梁却挺得笔直,仿佛一根冰锥,只能从中间打断。
楚砚绯看着他笑了,声音在风雪中越来越大:“寡人不是你要的明君……太傅不妨说说,你要的是提线木偶,还是睁眼瞎?”
不理朝政,对你百般依赖,贪于享乐的明君吗?
那确实做不来。
七百的皇恩啊,傅临川,你配吗?
太傅什么也没说,不知道是故意和他犟,还是无话可说。
楚砚绯懒得揣摩他的心理活动,气笑了似的动了下脖子:“既然太傅不愿为官,寡人便成全你。”
“有官身者赐白绫、鸩酒、匕首,全其体面,太傅三番五次求乞骸骨,寡人也不是强人所难之人。”
“来人,赐麻绳。”
傅临川睫毛颤了颤,不可置信地抬起眸,对上的却是天子冷漠的双眼。
他生了双极漂亮的眼睛,线条流畅锋利,眼尾微挑,月光在眸中撩拨涟漪,令人不敢直视。
天子以前从未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傅临川攥紧了手,喉结滚动,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咽回去。
可那些东西太多太沉,堵在咽喉里,堵在胸腔里,堵在这些年的日日夜夜里,无论如何都咽不回去。
楚砚绯怎么会对他心狠至此?
一贯从容的神色在脸上崩塌,他仰着头,望着那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那人已经不是孩子了,他是帝王,主掌生杀大权的帝王。
耳边响起了祝停云告诫的话,皇帝虽年少,心气却强硬,他的身边可以有老师,可以有挚友,但再如何,越不过“君臣”二字。
楚砚绯明明白白教了他一课。
他只是臣。
终于,傅临川掩去神色,屈膝跪了下来,跪进茫茫深雪之中,叩首道:“谢主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