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砚绯推开他,掀开帘子,跳下了马车。
傅临川跟了出去,却见太子翻身上马,捏着马鞭说:“君子六艺,射御礼乐书数,不知太傅可敢与我比试一番?”
傅临川看着文质彬彬,骑射之技却不输武人。
书中说,人在难过的时候往往喜欢出门散心,太子应当也是如此。
他知道今天这一遭是躲不开了,跨上了另一匹马,“还请殿下赐教。”
殿下没理他,先一步走了。
傅临川无奈,驱马追了上去。
大雪多日不绝,街上没有什么行人,二人越跑越远,竟然一路向着校场而去。
半路之时,楚砚绯忽然飞身一跃,跳到了傅临川的马背上,一手勾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颈。
傅临川身子一僵,“殿下这是何意?”
这个姿势,与其说是调戏,不如说是威胁。
“太傅当心。”
楚砚绯低声在他耳边说:“孤下手没分寸,要是弄伤了太傅,还请多担待些。”
什么?
傅临川忽然觉得背后汗毛直立,可他不理解太子有何必要对他出手,抱着只是玩笑话的侥幸心理想要将他的手拉下来。
太子没动。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骇人的信号。
傅临川握住他的手腕,声音微冷:“太子容不下臣吗?”
“哪有什么容得下容不下,太傅样样都好,可惜与孤少了些缘分。”
傅临川与他僵持着,竟然没反抗,保持着这样踩在边角线上的危险姿势。
或许是因为他心中认定了太子不会真的对他动手。
楚砚绯嗤笑。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感受着跳动的脉搏,上下轻轻抚弄了几下,忽然重重地掐了下去。
傅临川一惊,后仰着头躲闪,却只能让自己撞进凶手的怀中。
“太子!”
楚砚绯“哎”了声:“太傅不必如此大声,孤的听力好着呢。”
傅临川颤抖的双唇,似乎想要说什么,但他说不出来,破碎的音节消失在了唇边。
“太子呃、臣——”
空气越来越稀薄,傅临川双眼微微上翻,露出眼白,出于求生本能死死的掐住了太子的手腕。
楚砚绯低声笑着:“太傅,你弄得孤好疼啊。”
傅临川发出“唔”的闷哼,忽然抽出怀中的短剑,反手向后一捅。
银光闪过,血液喷涌而出。
楚砚绯早有准备,握住刀尖,看着渗出的血悠悠叹息:“按照本朝律令,谋害太子,鞭六十,流放三千里,太傅好大的胆子啊。”
傅临川捂住喉咙,冷笑了声:“太子要臣的命,还不许臣反抗吗?”
“太傅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难道不知有句话叫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傅临川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脸色发白:“太子是君,可臣亦是太子师。”
楚砚绯眨眨眼:“所谓天地君亲师,君在前,而师在后。”
他丢掉短剑,晃了晃自己手,给他看深可见骨的伤口:“孤只是与太傅开个玩笑罢了,谁知太傅竟然这般狠心。”
傅临川蹙起眉:“太子竟将这种事当做玩笑吗?”
话音未落,那人已从马背上跳了下来,随意扯下一块布包在手上,笑盈盈说:“为何不能?”
“孤是太子,日后便是天子,莫说只是玩笑,即便真的要你的命,太傅还能不给吗?”
少年明眸善睐,红衣胜火,说出的话却如此令人心中发寒。
他咬着白布一拉一扯打了个节,唇上沾了血,冲击力远胜以往,哪里像是养在深宫里的太子,说是古画里索命的鬼都不为过。
傅临川定定的看着他,捂住脖颈咳嗽了一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像是要把不能说的欺君之言通通咳出来。
楚砚绯只是看着他笑。
过多的血液顺着白布下滑,在他的指尖凝成血珠,断线一般落进雪地。
傅临川看着他的手,嗅着鼻尖的血腥味,慢慢止住了声音。
果真薄情。
太子此人,不可同谋。
楚砚绯听着耳边的提示音,歪着头笑起来:“先生,你是不是在心里偷偷骂孤呀?”
他难得叫他一声先生,傅临川捂着嘴,喉咙因两个字发痒,不知是想咳还是想吐。
【滴,太傅傅临川好感降低十,野心降低五。】
楚砚绯没什么反应。
降低十而已,一周目他命人吊死傅临川的时候可是一次性掉了三百的好感。
说白了,好感度在这个游戏里根本没有半点用处。
强权才是通行证。
“太傅,孤头疼。”
楚砚绯定定的看着他,声音平静如水:“一想到来日要坐上皇位,孤就害怕。”
傅临川知道他不怕,却不能不回话:“殿下怕什么?”
楚砚绯轻轻笑了:“若文武百官都如太傅一般,以天子师自居,忤逆犯上,孤如何能不怕?”
傅临川眼神冷了下去,袖子一甩,“您要做暴君,难道就不想想来日史书工笔如何写?”
楚砚绯抬手,嘲弄地掐住他的下巴:“不遂你的意,便是暴君吗?”
“滥杀臣子,此举与暴君何异?”
傅临川挥开他的手,眼神复杂:“您以前分明……怎么会……”
他在怀念过往,楚砚绯却觉得好笑。
一周目的傅临川曾失望的说他不是他要的明君,如今他看透了这些人的真面目,不再把他们当做良臣贤子看待,他们又巴不得他变回去了。
傅临川是真的在怀念。
犹记得几年前,楚砚绯尚且年少,走到哪里满嘴都是“先生先生”的叫着,见到新奇玩意儿便要买几样送给他,其他人也少不了。
他与庶弟关系不佳,每年生辰,楚砚绯都会派人请他入东宫,陪他过寿。
只有今年,傅临川没等到。
他心知圣上身体抱恙,太子与二皇子斗争愈发激烈,恐怕无心陪他,便没提,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夜。
可今日,傅临川终于发觉了不对。
太子为何这般看他?
傅临川想不明白,他一直洁身自好,从不亲附晋王,虽然未明确表态,但他太傅的身份注定了属于太子党。
太子为何要杀他?
“先生,”楚砚绯轻轻揽住他,将脸埋进他的颈侧,望着那道青紫的指痕说:“孤的手好痛。”
傅临川喉结动了动,要说痛,他差点窒息而死,不比楚砚绯好。
“殿下,”傅临川五指插入他他后脑的发丝之中:“您要臣死,总要给臣一个理由。”
“只是玩笑而已。”
楚砚绯抬起头,露出与以往一般充满依赖的笑容:“孤怎么舍得先生死?先生,先生,你忘了吧,好不好?”
一样的脸,一样的声音,可秉性气质变了,更锋利,更逼人,更叫人心中生惧。
这是他的学生,是他的君主。
他怎么能与他怄气呢?
傅临川叹息一声:“顽劣。”
楚砚绯知道他真的不打算计较了,出奇的感到怜悯。
少年用指腹碰了碰他颈侧的淤痕,温柔的说:“明年生辰,先生莫要忘了入宫。”
傅临川盯着太子,半晌,妥协般“诺”了声。
此事就此翻篇。
傅临川不是喜欢翻旧账的人,但楚砚绯是,他不但会翻旧账,还会把前面三个周目的事情一起翻。
“果然,太傅与孤君臣一体,同心同德。”
心在哪边你别管。
“可惜孤的马跑了,劳烦太傅送孤一程。”
说罢,他翻身上马,从后方搂住了傅临川,太傅垂眸,看了眼他受伤的手,心疼似的拍了拍太子的衣袖:“玩笑需有度,太子日后莫要胡来了。”
楚砚绯敷衍地“嗯”了声:“太傅说的是。”
【滴,太傅傅临川好感增加十。】
楚砚绯:“?”
这么容易?要不你跟七云换换呢?
待二人回到马车边上,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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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绯翻身下马,对着傅临川伸出手,“下来吧,太傅。”
傅临川心情复杂,借着日光细细地打量他。
太子身量高挑,抬起头时整个人映在日光中,他伸手欲扶他,可伤口处仍在不停渗血,白布已经成了红布,松松地绑在手心。
傅临川不由得握紧了缰绳。
莫名的情绪在心头不断翻涌,他说不清那是愧疚还是更加无法言喻的特殊情愫,张了张嘴,想让太子先上马车,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太子说他害怕。
太子说他难过。
太子自小聪慧,断然不会对太傅撒谎,他应当是真的不安。
傅临川告诉自己,太子尚且年少,他不信任文武百官,作为他的老师,他更要担负起责任。
最终,傅临川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殿下,上车吧。”
楚砚绯放下手,笑容淡淡:“太傅为何不敢握孤的手?”
“太子千金之躯,臣不敢逾越。”
现在知道不敢逾越,刚刚捅刀的时候没见你留手。
楚砚绯绝口不提是自己先掐人家脖子的,似笑非笑地瞧了他一眼,先一步上了马车。
【玩家触发短线任务:一叶障目。请在两个时辰内找到一片叶子,将它放在眼皮上。】
这还不简单。
楚砚绯撩开帘子,“太傅,有叶子吗?”
几秒后,他得到了一片金叶子。
将叶子放上眼皮的瞬间,他的身体忽然麻痹了,眼前白光闪烁,一条细细的金线爬上他的指尖,延伸到马车外。
随后,他的眼前浮现了一行字:太子有异,定然是秦钺在其中挑拨离间。
楚砚绯眨了眨眼,那字体消失了,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太子真的信了秦钺不成?”
赫然是傅临川的声音。
或者说,是傅临川的心声。
楚砚绯歪着脑袋靠在车窗边缘,手里捏着金叶子转呀转,笑问:“太傅看孤如何?”
“臣不敢妄言。”
他的心声却说:“生性刻薄,多疑亦重情。”
隔着绣锦的帘子,楚砚绯弯着眼又问:“太傅看皇兄如何?”
“臣与晋王殿下交际浅薄,太子不妨问问秦二公子。”
他想祸水东引,可他的心声却出卖了他,楚砚绯听着太傅暗暗评价晋王暴戾短谋,不禁摇摇头。
刻薄的是太傅才对。
摘下金叶子之后,他便听不到太傅的心声了,戳了戳游戏助理,小助理说“一叶障目”对npc只能使用一次。
除非,他氪金。
私库只有十万白银的太子扣扣搜搜的拿金叶子兑换白银,然后掀起了帘子一角。
“太傅,”楚砚绯从小角落里露出双眸,笑眯眯问:“还有叶子吗?”
*
等他们终于到了晋王府的时候,已经接近酉时了。
残阳如血,一抹亮眼的金红色卷着最后几缕云向着天际退去。
晋王府被重重包围,秦家府兵穿着铁甲,手按腰刀,他们都是从真正的战场上下来的,满身杀伐之气。
为首的少年人肩背宽阔,腰封勒得极紧,一手抱胸倚着石狮子,百无聊赖的甩着衣服上的穗子。
突然听到低低的马蹄声,他激动的整个人弹了起来。
“太子殿下!”
秦钺刚跑了没两步,看到傅临川,整张脸瞬间皱了起来:“你怎么也在?”
傅临川不理会他,跟在太子身后走了进去。
太子也没理他,两人擦肩而过。
秦钺愣在原地,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衣着,嗅了嗅身上的气味,转身追了上去:“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您怎么不理我啊!”
楚砚绯回眸:“哦,你在这啊。刚刚没注意。”
说罢,他头也不回的走向了内院。
秦钺停住脚步,握紧腰间的佩刀,咧在两边的傻笑收了起来,背对着夕阳,垂眸注视脚下越来越长的影子。
怎么回事?
太子为何对他如此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