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祠堂外的第四盏灯 > 20. 第20章
    顾栖灯醒来时,先听见了滴水声。

    一滴。

    又一滴。

    冰冷的水落在石面上,回声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仍在顾家地宫,只是躺在黑棺前的石阶上。

    祠堂上方不知何时恢复了灯火。

    第四盏灯没有再挂在槐树上。

    它浮在黑棺正上方,红色灯焰安静燃着,照得整间地宫像蒙了一层薄雾。

    “长川?”

    顾栖灯猛地坐起。

    顾长川就躺在不远处,手腕上那根红线已经断了,却留下一圈发黑的伤痕。顾栖灯爬过去,探到他颈侧还有脉搏,才松下一口气。

    “二哥!”她朝上方喊。

    很快,石阶上传来急促脚步。

    顾长舟先冲下来,身后跟着顾承宴和沈见微。顾长舟半跪到顾长川身边,迅速取出药箱,解开他腕上被血浸透的护腕。

    “你们去哪了?”沈见微的声音都在抖,“方才整座祠堂的灯都灭了,我还以为——”

    “去了百灯河。”顾栖灯说。

    三人同时一静。

    顾承宴看向那口黑棺,又看向浮在半空的第四盏灯,眉头紧锁:“百灯河是什么地方?”

    “门后面。”顾栖灯道,“也是所有被灯困住的人,暂时停留的地方。”

    她没有把每一件事都讲成难以捉摸的谜。

    于是她从石室的主灯开始说起:照夜行如何用灯夺走人的神志,长老如何承认与引灯人合作,主灯熄灭后归门打开,她与顾长川如何到了河对岸,又如何让一部分被困的灯火归人。

    顾长舟听到“以醒神药破灯”时,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外门那些人醒了。”他说。

    顾栖灯看向他。

    “药倒进主灯后,灯阵乱了一阵。被困在巷子里的百姓都清醒过来,大多不记得发生过什么,只记得头疼、害怕,还有……”顾长舟顿了顿,“还有想回家。”

    顾栖灯心里微微一动。

    想回家。

    这大概便是“归人”的意义。

    顾承宴接着道:“顾家的人已暂时安置在西城盐铺。外门没有伤亡,照夜行退了。但长老不见了。”

    “他被红线拖走了。”顾栖灯说。

    “死了?”

    “不知道。”

    她想起百灯河中长老望向自己的眼神。

    那里面有愤怒,也有恐惧,却似乎还藏着一点她没能看懂的东西。

    “先不管他。”沈见微道,“三哥醒了。”

    顾长川的手指动了动。

    顾栖灯立刻俯下身。

    他睁开眼时,眼神有一瞬是空的。随后看见她,才慢慢聚焦。

    “你有没有事?”

    这是他醒来的第一句话。

    顾栖灯原本想骂他,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句:“没有。”

    顾长川想坐起来,顾长舟一把按住他。

    “手腕红线入肉,肩伤裂开,刚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摔回来。你再动,我就把你绑药榻上。”

    顾长川皱眉:“我没那么——”

    “药方给你看。”顾长舟把一张纸塞到他手里,“看完再说话。”

    沈见微忍不住笑了一声。

    顾栖灯也弯了弯唇。

    地宫里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阴冷,好像因此散开了一点。

    顾长川低头看着药方,半晌,问:“这个字是什么?”

    顾长舟面无表情:“当归。”

    “我认识当归。”

    “那你看错行了。”

    “……”

    顾栖灯忽然发现,二哥一旦不再总把话藏起来,也会有很不客气的一面。

    这很好。

    人不必永远温和,才能算是好人。

    黑棺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所有人都静下来。

    不是敲击。

    是一声叹息。

    第四盏灯的火焰微微晃动,棺盖上那道多年未动的缝隙缓缓渗出一线淡红色的光。

    沈兰烛的声音从棺中传出。

    “阿灯。”

    顾栖灯走到棺前。

    “娘,我在。”

    “你做得很好。”

    她的眼眶一下红了。

    在百灯河里,她听见过母亲的声音,也看见过母亲的影子。可隔着这口黑棺,听见这样一句近在咫尺的“做得很好”,她才忽然像一个真正见到母亲的孩子。

    “我只放走了一部分灯。”她低声道,“还有很多人还在河里。”

    “我知道。”

    “我没能救你。”

    “你救了我。”

    顾栖灯怔住。

    “归门被强开时,我本该被百灯河拖走。”沈兰烛道,“是你让三灯重新亮起,才替我留住了一线灯火。”

    顾长舟下意识看向三盏悬在地宫石壁上的旧灯。

    那三盏灯原本都黯淡无光,如今第一盏有暖黄的微光,第二盏透出浅青,第三盏则像映着一线流动的水色。

    它们真的亮了。

    “那是不是只要继续让三灯归位,就能把你放出来?”顾栖灯问。

    棺中沉默片刻。

    “能。”

    顾栖灯心中一喜。

    沈兰烛却接着道:“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第四灯还缺灯芯。”

    顾栖灯低头看向自己的铜灯。

    “灯芯不在我这里?”

    “在。”沈兰烛道,“但你还没有找到它真正的名字。”

    地宫里安静下来。

    顾栖灯想起守灯录少掉的最后一页,想起引灯人在百灯河另一端的声音,也想起盐仓木匣中那盏青铜小灯。

    所有人都在找灯芯。

    可她一直以为,灯芯只是某个能用血点亮的器物。

    “它叫什么?”她问。

    “心灯。”

    顾栖灯的呼吸一滞。

    她记得这两个字。

    小时候顾承宴送她铜灯时,说过那是“心灯”。她一直以为只是个讨喜的名字,后来铜灯旧了,也从未多想。

    顾承宴的脸色变了。

    “母亲从未告诉过我……”

    “不是你送她的那盏铜灯。”沈兰烛道,“是铜灯里那半块归门玉。”

    顾栖灯立刻取下铜灯。

    她摸到灯底一道极细的暗缝,用发簪一挑,灯底果然弹开。里面嵌着一块半月形的白玉,玉色温润,边缘却像被人生生掰断。

    她以前从不知道里面有东西。

    顾承宴盯着那块玉,神情复杂。

    “当年母亲把铜灯交给我,让我送给你。”他说,“她说这是你从前戴过的旧物,不能弄丢。”

    “顾夫人知道心灯?”

    “她只知道这盏灯是你母亲留下的。”沈兰烛说,“另一半归门玉,在引灯人手里。”

    顾栖灯抬头。

    “所以他才一直找我。”

    “他要的不是你的命。”沈兰烛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他要你用心灯开门,再用另一半玉,彻底掌控百灯河。”

    顾栖灯终于明白了。

    长老想让她回位,是为了维持旧阵;引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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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要她去听潮楼,是为了把旧阵变成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东西。

    他们的目标从来不一样。

    可都要她交出选择。

    “听潮楼。”顾长川靠着石柱,声音仍有些哑,“另一半玉在那里。”

    顾栖灯看向他。

    “百灯河里那根红线,从河外连向听潮楼的主灯。”他道,“引灯人既然敢在那里等你,心灯的另一半就不可能离得太远。”

    沈见微皱眉:“可他们刚围完顾家,我们现在去听潮楼,不就是往刀口上撞?”

    “也未必要现在去。”顾承宴道。

    顾栖灯却没有立刻附和。

    她看着掌心那半块归门玉。

    三盏灯已亮起一点,母亲暂时安全,顾家外门的人也醒了。这是她们赢来的时间,不该一头撞进引灯人提前布好的局里。

    “先不去。”她说。

    顾长川看向她。

    “我们要先弄清楚,引灯人为什么一定要在听潮楼见我。”

    “怎么弄?”

    “找长老。”

    顾承宴皱眉:“他不知去了哪里。”

    “他会回来。”顾栖灯道。

    众人都看向她。

    “他不是被百灯河放走的。”她轻声说,“他手里还攥着引灯人的红线。他若真想活,就一定会来找能斩断那根线的人。”

    她合上铜灯,将半块归门玉重新藏好。

    “而且他刚才有一句话说得对。”

    “哪一句?”沈见微问。

    “我不懂临江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顾栖灯抬起头,“那就去弄懂。照夜行的账、顾家的账、听潮楼的账,所有被他们藏起来的人和钱,都要挖出来。”

    她的声音很稳。

    “这次不只是救我娘。”

    “是把他们拿来绑住所有人的东西,一根一根拆掉。”

    第四盏灯在黑棺上方静静燃着。

    顾长川看着她,忽然开口:“我去找长老。”

    顾栖灯抬眉。

    “我不是一个人去。”他立刻补了一句,“带人,也留话。”

    沈见微“啧”了一声。

    顾长川没理她,只看着顾栖灯。

    “你要查账,我去找线。每隔两个时辰,让人传一次消息。若有变故,不擅自行动。”

    顾栖灯想了想,点头。

    “好。”

    顾长川像是松了一口气。

    顾承宴则将家主令重新放进她手里。

    “顾家的账房、盐铺、人手,你都可以调。”

    顾栖灯握住令牌。

    她知道,这意味着顾承宴把原本牢牢握在手里的权力,第一次真正分给了她。

    顾长舟合上药箱,站起身。

    “我去查药路。”他说,“陆无声是假名,可药材走过的路是真的。只要他还在临江,就能找到人。”

    沈见微拍了拍短刃:“那我去盯听潮楼。放心,我只盯,不进去。”

    顾栖灯看向她。

    沈见微立刻举手:“真的。”

    地宫里,几个人各自领了路。

    没有谁再说“你留下”,也没有谁替谁把门关上。

    他们终于开始像一群站在同一边的人。

    可就在顾栖灯转身准备离开时,黑棺里忽然又传来沈兰烛极轻的一句:

    “阿灯,别让长川一个人去城北。”

    顾栖灯脚步一顿。

    “为什么?”

    棺中再没有回答。

    第四盏灯的焰芯轻轻一晃。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城北等着顾长川。